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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維穩視野下互聯網執政的動因考察——以矩陣困境與網絡救贖為研究視角

2011-06-21 12:43:10王中偉,王成濤
塔里木大學學報 2011年2期

2011年“兩會”之際,為了解社情民意,新疆自治區黨委書記張春賢開通微博,同時,新疆官方網站天山網攜手騰訊網推出“我有問題問主席”欄目,幾天內收到網友留言數以萬計,有評論文章指出,這是新疆歷史上的“破天荒”之舉,在全國也不多見[1]。在隨后召開的自治區研究網民留言專題會議上,張春賢指出,各地各部門都要重視網絡,學會“網來網去”,適應新形勢,用好新媒體,建立與群眾溝通的平臺機制,暢通聯系群眾的渠道,使社會訴求有道,形成良性互動。隨后,自治區各地市網絡執政迅速提上日程。

“7·5”事件網絡通信管制的陰影尚未完全褪去,為何新疆一方面“加強情報信息工作,加強對互聯網、手機等信息傳播渠道的管控”,[2]一方面卻開風氣之先,在互聯網執政方面,走在了全國前列看似一收一放互相矛盾的兩面,實則是矩陣困境與網絡救贖的激化與膠著。本文從理論溯源、現實困境、救贖之道三個方面對此進行分析,為敘述更為詳細,現實困境方面分為兩個部分予以論述。

對于包括重大突發事件在內的集合行為產生的原因,美國社會學家斯梅爾塞(Smelser,Neil Joseph)提出了較為經典的一種解釋,即“價值累加理論”。該理論認為,集合行為的形成取決于以下因素的影響,即:結構性誘因、結構性怨恨(即由社會結構衍生出來的怨恨、剝奪感或壓迫感)、推衍式信念(即普遍情緒與共同信念)、觸發因素或事件,參加者的行動動員、社會控制能力的下降。前一因素是后一因素的先決條件。各因素綜合累加值越大,則重大突發事件爆發的可能性與破壞力便越大,一旦六個因素全部具備,重大突發事件必然會發生[3]。中國尤其是新疆現行的維穩實踐較多側重后三個因素,處于先決地位的“結構性誘因”卻因種種原因,未能及時進入政治議事日程。本文認為,傳統傳播結構及其衍生的現代矩陣困境即是重要“結構性誘因”之一。

1 傳播結構:理論溯源

在《無形的網絡——從傳播學的角度看中國的傳統文化》一書中,學者吳予敏最早提出了中國傳統傳播結構的三個層面:生活傳播結構、社會傳播結構、歷史傳播結構[4]。其中,社會傳播結構是一種金字塔式的等級結構,為敘述方便,不妨用下圖表示:

圖1 (傳統)社會傳播結構

可以看出,這種傳播強調(可跨越縱向與橫向層級的)下行傳播(圖示中實線部分:如A層級對B層級的傳播,A層級對C層級的傳播)。在上行傳播方面,一是不可進行跨級傳播與斜向傳播(圖示中虛線部分:如C層級對A層級的傳播,C1對B2的傳播等),二是非跨層級傳播上,除非上一層級對下一層級做出要求或被迫松動,才可能部分實現(如C層級對B層級,B層級對A層級的傳播)。在同級傳播方面(如B1對B2的傳播,C1對C2的傳播等)即使不是被禁止的,也是較少存在的,所以,這種傳播結構具備了以下特征:首先,它造成縱向組織高度統一,但橫向社會是分散的;再者,這一結構保證上一層級比下一層級獲得更多的信息;第三,由于人的主觀因素較多地滲透其中,信息的真實性受到主觀意向的遮蔽,任何層級尤其是更上一層級獲得的信息都不可能是完全真實的;最后,一旦內部信息管制失敗,外部真實信息擴散,社會容易陷于失序狀態[5]。這些特征決定了該結構與危機事件之間的緊張關系。

現行傳播體制依然受傳統社會傳播結構的制約。除歷史慣性的影響外,近代中國長期的革命過程無形中亦強化了這種結構。長達22年(1927-1949)的奪權過程使得革命時期的政權模式和權力結構滲透到建國之后的新體制中間,在較為落后封閉的環境中形成的傳播體制被模式化、經典化,并一直影響到現在[6]。

基于這種傳統社會傳播結構的現代實體組織——各級縱向組織結構被稱作“條”,各級橫向機構稱作“塊”。縱向與橫向機構的關系被稱作“條塊關系”。當這種關系呈現權限復雜且縱橫交錯時,便成為“矩陣”——考慮,任何既定職位等級之上都有若干不同的上級,因此,識別并確定上級的重要性便成為一個問題。縱橫交錯的權力線路雖然是現代復雜的組織體系的一個重要特征,卻也很容易陷入自身的困境:因低層官員為逃避責任,把決策權“上推”而導致高層的超負荷;權力分散在不同的職能機構和地區而造成的政令不暢;因行政機構多層級而產生的信息扭曲和不允許發展任何完全獨立的信息來源導致準確信息的缺乏;因各級官員有違法和掩蓋其罪行的機會和誘惑,而造成紀律松弛、腐敗和個人專斷[7]。

基于傳統社會傳播結構而衍生的“矩陣”所造成的尤為突出的問題是:上級在獲得準確信息方面存在困難。大多數信息是通過國家行政機構逐級上報,而通常各級官員可能都具有引入偏好和扭曲的動機。有效制約的匱乏,使得這種體制“培育出了一種超常的保密作風[8]”。由于缺乏信息,對信息的控制本身自然就成了一種權力。“結果就造就了一個被迫在缺乏可靠信息的狀況下運作的體制。這種體制非常適合于命令下達,卻對資訊上傳這種良性流動的必要性缺乏敏感[9]。”加之受意識形態等因素的影響,各層級泛政治化的話語往往進一步掩蓋并脫離了低層社會現實。

矩陣本身并不足以成為問題,問題是在龐雜的矩陣中如果缺少合理的權力設計與制度安排,矩陣必將成為問題顯現的外在組織形式。垂直單向的權力體系缺少相應的權力對權力的制約、權利對權力的制約、社會對權力的制約等制約機制。后兩種制約機制與基于傳統傳播結構衍生而出的矩陣結構互為排斥,在這種矩陣占據主導地位時,其制約力量在很大程度上被銷蝕。在這種情況下,公民缺乏有效的參與機會或有效的訴求表達機制。雖然這種權利是以制度形式確定下來的,但是因為矩陣的存在,使得權利更多的是以非制度化的方式實現的。在一定程度上,缺乏合理制度設計的矩陣體系本身成為不穩定問題滋生的重要因素,非制度化的權利實現方式則是目前維穩的深刻背景之一。

改革開放以來,黨和國家領導人多次提出,要建立健全下情上達機制,這正是對矩陣困境的一種消解。鄧小平曾經強調:“應該讓群眾有充分的權利和機會,表達他們對領導的負責的批評和積極地建議。”2010年全國兩會上,溫家寶指出:要“創造條件讓人民批評政府、監督政府,同時充分發揮新聞輿論的監督作用,讓權力在陽光下運行。”胡錦濤總書記在視察《人民日報》時,提出六點主張,其中之一便是“通達社情民意”。2011年突尼斯“茉莉花革命”爆發后,胡錦濤在省部級主要領導干部社會管理及其創新專題研討班開班式上發表講話,強調維持社會穩定亟需建立和完善公眾“訴求表達機制”。

矩陣困境的真正解決需在以下三個層面逐次展開:理念更新、制度改進、技術落實。現在的問題是,因為制度障礙重重,理念試圖在不觸動制度的前提下,急于進行技術層面的改革。但這種缺乏配套制度的技術落實難以持續,目前尚處于形而上層面的呼吁階段。

2 “剛性穩定”及其特征

從傳播學角度言之,社會轉型即是傳播結構由單向到互動、由垂直到扁平、由等級到網狀過渡的過程,即傳統傳播結構日趨消解,現代政治傳播體制逐漸建立的過程。改革開放三十年來,在市場經濟和民主政治發育程度較高部分城市,這一進程已經日漸凸顯。但在新疆,卻因為各種因素的限制,仍然保留著較大的歷史慣性。

穩定問題是其中最重要的限制因素。鄧小平曾指出,“中國的問題,壓倒一切的是需要穩定。沒有穩定的環境,什么也搞不成,已經取得的成果也會失掉[10]。”江澤民也曾說:“沒有穩定的政治和社會環境,一切都無從談起,無論多么好的規劃、方案都將難以實現[11]。”

因為新疆是一個十分典型的多民族、多宗教、多文化的邊疆地區,在社會、經濟、文化等多個方面,都有著不同于其它省區的特殊區情。新疆的社會主要矛盾與國家其它地方有所區別:仍然是人民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需要同落后的社會生產之間的矛盾,同時,新疆還存在著分裂勢力分裂祖國的活動。近代以來,新疆幾乎每隔十年左右,就會周期性的發生一些動蕩。這些事件往往呈現出錯綜復雜的狀態:民族問題與宗教問題相交織、歷史問題與現實問題相摻雜、國內問題與國際問題相膠著、政治問題與社會問題相糾纏、物質匱乏與精神貧困相伴生等。因此,內地出現群體性事件時會派生出的官民沖突框架和政治認同危機,在新疆往往會凸顯為維漢框架和國家認同危機,如被敵對勢力加以利用,極易造成惡劣影響。錯綜復雜的穩定問題不僅影響了區域的發展,同時也制約了包括政治傳播體制在內的改革。在“穩定壓倒一切”、“沒有穩定的政治和社會環境,一切都無從談起”的政治和社會環境中,傳統“矩陣”困境不但沒有邁出實質性的改革步伐,反而被日漸強化。這是中國維穩實踐較為普遍的現象,新疆無疑是極具代表性的典型之一。

因為區情的特殊性,新疆的維穩實踐必須奉行“穩定壓倒一切”的方針政策。譬如,“主動出擊、露頭就打、先發制敵”,“不露頭也要打,要追著打”[12]等政策。這些政策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對新疆的穩定起到了重要作用。但是,也有可能造成新的問題。長期的維穩實踐,使得在黨和政府的工作中,穩定成為首要政治責任,在一般民眾心目中,穩定成為一種無需論證的話語。如國慶節講穩定,元旦講穩定,三八婦女節要“促穩定”,端午節也要“共品粽香、同促團結”等現象屢見報端。這意味著,維穩有可能“被一些基層干部在‘上面層層加碼,下面矛盾重重’的雙重壓力下,放大成一個‘具體指涉不清,經驗內含不詳,抽象定義過寬’的概念。在工作實踐中,往往成為掩蓋社會矛盾的說辭,或推卸社會責任的借口,或拒絕司法監督、媒體監督的擋箭牌[13]。”由于社會穩定從上到下都被作為官員們的重要政績指標,民眾的訴求表達可能遭遇比以往更加嚴厲、更加普遍的壓制。

所以,這種矩陣困境背景下的“剛性穩定”呈現出以下兩個明顯特征:

第一,國家層面,縱向的體制排斥。即上層對下層或核心層對邊緣層話語的體制性排斥。上層與下層進行信息交流的過程以政治權力的排他性和封閉性為基礎,表現為單邊汲取,而非相互交換,由于缺乏有效溝通,導致不能靈活應對日益變化的低層現實。這樣,國家的合法性更傾向于建立在績效而非民意之上。在政府與政體合一的體制下,穩定作為衡量政府績效的標準之一,直接影響著公眾對于政體的評價,進而演變為政治合法性的認知。在這種情況下,社會危機較難通過基于上行傳播的政府重組而得到解決,而種種從政府角度來說是不得不采取的壓制政策卻可能使社會矛盾以更強的形式表現出來。所以,較為合適的技術性應對方式是,通過上層官員的撤換或調離等方式維持政治上的合法性,進而實現社會穩定。但是,這終究只是權宜之計,遠非長久之策。理想的狀態可能是,以政體與政府分離為基礎,將政府的合法性建立在合理的上行傳播之上,政府的危機可以通過民意的變化及其選舉等行為來解決,這樣,形形色色的“不穩定因素”,便難以從政體的角度對政府的合法性形成有力的挑戰。

第二,社會層面,橫向的組織匱乏。由于橫向同級之間的傳播較少存在,使得社會組織建設嚴重滯后。社會沖突的有效解決“要及時尋求第三方支持[14]”,但在現有格局中,沒有或較少第三方社會中介組織與緩沖地帶可供利用,矛頭將直指上一層級。“它平時不希望人們組織起來,一旦社會動亂來臨,連談判都找不到對象[15]。”這樣,上一層級原本可以處于較為“超脫”的仲裁者地位,但卻被迫扮演矛盾沖突方與管制方的尷尬角色。這種管制方式由于缺少中間緩沖地帶,更傾向于簡單化和絕對化,經常把下層的正常利益表達視為對社會秩序的破壞,結果導致上行傳播的非制度化愈加蔓延。

如果說前一特征使得“不穩定”成為可能和現實,那么,后一特征則使得這種“不穩定”的解決方式更傾向于上層對下層的直接壓制。一前一后的循環遞升,致使“不穩定因素”本身及其處置方式如滾雪球般越來越大并向更深層次發展。從這兩個特征也可以看出,在傳統傳播結構與現代矩陣體系下,“強國家、弱社會”(或者說“大政府、小社會”)之間發展與博弈的失衡,是目前各級政府動員大量人力、物力、財力維穩,卻又難收長效的宏觀深層背景之一。在這個意義上,是否只有建立一個能在將大多數社會沖突制度化的同時將極端行為邊緣化的國家社會關系,才是實現長治久安的真諦所在?當然,這一層面的追問似乎已經超出了本文的討論范圍。

3 新疆維穩:矩陣困境

社會轉型期即利益調整期,在此過程中必然產生大量問題和諸多矛盾。隨著經濟體制變革、社會結構變動、利益格局調整等進程的加快,部分民族群眾之間的收入和生活水平出現了較大的差距,有研究者指出:“影響民族地區構建和諧社會的主要因素還是民族地區發展相對滯后[16]。”新疆較快地發展是在西部大開發之后,與東部30多年改革開放的時間相比,新疆要實現跨越式發展的轉型時間似乎更短,加之異常復雜的區情、社情、人文地緣特征、跨國跨界民族的互動影響等非傳統安全因素困擾,更可能引發和派生大量的、復雜的矛盾和問題。但是,在日常生活中并不是所有新疆的問題都是政治問題,固然存在“三股勢力”問題,但據新疆的社會主要矛盾分析,更多的應該是社會和民生的問題。

社會轉型是不穩定發生的必要條件,但不是充分條件。從轉型到不穩定之間還有一些其它中介因素。在一些化解社會矛盾能力強的國家和地區,不穩定或動蕩會推遲發生甚至不會發生,但在一些化解能力較弱的國家或地區,社會轉型往往意味著動蕩。矩陣困境即是其中的中介因素之一。

由于現行矩陣體系缺乏與社會轉型期相匹配的正常利益表達機制,加之長期以來治疆方式形成了既有的某種傳統,對柔性治理多多少少有些抵觸,在穩定泛化的情況下,民眾各階層利益表達的空間更可能被進一步壓縮,任何帶有抗議色彩的利益表達都可能被視為對社會穩定的威脅,成為“不穩定因素”的一部分。一段時間內,由于地方黨政系統長期經營,形成特殊利益集團,不惜欺下瞞上,把民族問題動輒歸咎“分裂勢力”,挾持中央政策,使得新疆民族矛盾不斷激化[17]。在政績等利益驅動下,一些地方官員由于害怕受到責任追究,對所謂“不穩定”因素亦存在“體制性過敏”,“將不穩定因素消滅在萌芽狀態”成為各級行政部門普遍的行事準則,面對族群矛盾等人民內部矛盾時,往往不同程度上參照敵我矛盾的方式處理。于是,一些正常的利益表達意愿越是強烈,壓制這種表達的力量也就越是具有強迫性,反之亦然,形成不可持續的惡性循環。這樣,社會變遷和現代化過程中部分群體因各種因素產生并積聚的挫折感等不僅無法通過體制內的社會安全閥予以釋放,反而被壓抑和政治化。在剛性穩定的高壓態勢下,雖然發生不穩定事件的概率相對較小,但一發生,往往就是較大規模的重大突發事件,甚至是社會騷亂。有學者認為,參與騷亂的暴徒往往是一些少數民族團體。因為,“他們感到問題的解決遙遙無期或是覺得已經無可救藥,而且當權者既聽不到也不愿聆聽他們的抱怨。……對于這些問題,社會缺乏有效的制度化解決方案[18]。”誠然,這并不足以概括新疆維穩的復雜性,但在較長時間里,這一現象卻在不同程度上存在著。

在談到類似現象時,清華大學孫立平教授認為,這種穩定的思維定勢可能帶來種種問題:“為了穩定而安于現狀,不是積極地解決社會中那些急迫需要解決的問題,而是把問題捂住壓制住;……地方政府過分的言路管制,使得正常的民意表達往往被扼殺在萌芽狀態,結果是社會中的矛盾不斷積累[19]。”長期關注新疆問題的專家、《鳳凰周刊》蔣兆勇指出:“現在一些干部過于用控制的方法對待民生問題與怨氣,這樣只能加深怨恨。而族群怨恨若得不到緩解,會為下一輪沖突埋下隱患[20]。”這也從另一個面相印證了矩陣困境與穩定問題的激化與膠著。

在危機事件中,矩陣一方面將公眾拒斥在外,公眾難以有效地表達自身的利益訴求,另一方面,寡頭決策模式降低了國家應對危機的能力。由于決策權被權威者及其小集團所壟斷,它增加了決策的盲目性和不科學性,提高了決策成本,延誤了國家處理危機的時機與能力。缺少社會參與的決策機制會人為地增加破壞程度,延誤緩解危機的時機。這不僅容易帶來社會危機,而且會加劇社會危機的程度,引發更大范圍內的危機[21]。

以“7·5”事件為例,自“6·26”事件之后,就有境外組織通過網絡、電話、手機短信等多種方式煽動境內群眾鬧事,7月4日,境內部分網民開始在互聯網上大量發帖,響應和策劃境外“三股勢力”的活動。另據新加坡《聯合早報》報道,事發前一天,有記者向自治區安全部門及相關領導發出建議并列出相關舉措:“在7月5日上午發表電視講話,啟動應急預案,急調部隊”,但是,“他的建議一條都沒被接受[22]”。正如有學者所批評的,“預警機制不預警,應急機制不應急[23]”。縱觀新疆諸多重大突發事件,大多呈現出“起因很小→基層(或有關部門)反應遲鈍→事態升級爆發→基層無法控制→迅速處理→平息事態”的發展趨勢。這也充分說明,在危機事件的預警方面,現行矩陣體系使得公眾實質參與不足,而寡頭決策又往往失效。危機事件發生后,矩陣與穩定相互激化,公眾只有通過非制度化渠道表達訴求,這又導致了更大范圍內危機的蔓延。“7·5”之后,《南方周末》記者覃愛玲在新疆采訪時這樣感嘆:“在國內采訪好像從來沒有遇到這樣的情況,找了那么多媒體同行,打電話過去,會被警惕地拒絕見面。”“用‘文革氣息’來形容,我覺得是并不為過的[24]。”但是,這種信息封鎖可能引發群體的不確定性和不安全感,使危機進一步惡化,后來爆發的大規模示威游行即是例證。

在維穩問題上的矩陣困境——傳播機制上:“下情上達”機制失靈,“信息保密”幾成慣例;預警機制上:維穩泛化、言路管制、矛盾激化;決策機制上:政令不暢、決策上推,寡頭決策;問責機制上:一崗多責、權力交錯、問責失效——仍存在較大的改進空間。

4 網絡救贖:是是非非

改革開放30多年來,新疆維穩形成的常態危機預警機制在下行傳播方面至少有以下方面,如針對宗教事務的“三管一負責”、“二制度”;針對民族關系處理的“一二三四五六”體系:一個“科學發展觀”,“兩個共同”,“三個離不開”,“四個認同”,“五觀”教育,“六好”教育。在上行傳播方面則缺少這種系統性和規范性,如各類宣講會、“大走訪”、“大接待”等活動,因為往往流于形式,難收實效;缺乏代表性的談話制度等,使得收集的信息極易片面失真,等等。如果下行傳播與上行傳播的常態互動是突破矩陣困境的合理化舉措,那么,下行傳播的單向加強將使矩陣困境愈加嚴重。

與其它改進措施相比較,我們可以看到,互聯網執政更有可能在不觸動現行制度規范的前提下,給予公眾更廣更深的政治參與,為公眾的訴求表達提供一個安全出口,這也降低了寡頭決策的可能性。

在信息時代,如何利用互聯網使之成為應對危機的一個手段,已經是一個值得重視和探討的問題[25]。與矩陣等級單向的傳播機制相較,互聯網是一種網狀互動傳播機制(如圖2所示)。網絡空間相對較高的速度與流動性,有時會讓原本處于矩陣低層的訴求納入到主流政治的議事日程[26]。從這一方面來講,互聯網執政可能是突破矩陣困境的一種途徑。更確切地說,如前文所述,穩定問題加劇了矩陣困境,現實制度安排短時間內較難做出更大改進,而互聯網執政更有可能在不觸動現行制度規范的前提下,給予公眾更廣泛的表達與回應。

圖2 (現代)網絡傳播結構

繼張春賢微博執政后,自治區各地市日漸把網絡執政提上日程。以南疆阿克蘇地區為例,地區下發通知,要求各縣(市)、各部門,特別是與民生建設密切相關的政府部門行政主要領導高度重視微博開設工作,并以領導個人或政府部門名義開設微博,并建立健全微博信息處理回復制度,積極主動地與網民進行網上互動,認真及時回復處理群眾的咨詢、投訴、意見和建議。同時,要在網站提供領導個人或官方微博入口鏈接,通過微博及時公開發布政府決策、政務動態與民生息息相關的各類實用信息,特別是在重大活動、突發事件或者群眾性事件發生時,要通過微博在第一時間內將信息及時告知社會公眾,正確引導網絡輿論,牢牢把握輿論宣傳主動權[27]。短時間內,阿克蘇成為全疆第一個黨政領導集體開通微博的地州[28]。中國日報稱其開“陽光行政”先河。該地區阿瓦提縣也先后開通了“縣長信箱”、“短信平臺”以及個人微博,以加強與群眾的溝通,著力解決民生問題,取得了良好的效果[29]。

所以,完全可以提高到這樣的認識高度:“互聯網是制度創新的一個主要方面[30]”,即使這種制度創新是網絡虛擬社區對現實物理秩序的折中與妥協。正是在此意義上,互聯網研究專家安德魯·查德威克認為,“互聯網不僅對現存的尚未互聯網化的制度形式產生了影響,互聯網創造出了新的規則、標準、程序和社會目標。換言之,互聯網自身是制度創新的源泉,而且,它創造了屬于自己的一些新制度[31]。”

由此,不難理解新疆互聯網執政的意義。上行傳播方面,作為了解基層情況的渠道。即自治區研究網民留言專題會議上所提出的:互聯網是聽取民意、集中民智、了解民愿的一種重要途徑,要使社會訴求有道,形成良性互動;下行傳播方面,藉此起到宣傳教育的作用。即:將上級決策部署、惠民政策傳遞給群眾,讓人民群眾實感受到新疆積極向上的良好氛圍。這樣,通過消解矩陣困境,加強雙向傳播,一定程度上為公眾訴求表達提供了渠道,這對于降低社會加速轉型期的部分危機無疑是有重要意義的。也可以認為,在理論層次上,或如中國傳媒大學網絡輿情研究李未檸所說:“隨著微博的影響力加大,網絡問政已成為各級領導問計于民、問政于民的重要方式,各級政府部門和官員相繼開通微博與網民交流,打開了與網民溝通的新路徑[32]。”在實踐層次上,它的深層目標或如張春賢所指出的,是在“帶動機關效能建設,促進各級干部轉變作風”的基礎上,最終實現“創新社會管理,搞好民主政治建設。”

但是,互聯網執政不能完全消解而只是暫時彌補了現實的矩陣困境,它在一定程度上是一種無奈的選擇。作為一種非制度性傳播渠道,如果不同時啟動相應的制度建設,那么,這一選擇也可能帶來新的問題。

第一,加速上層合法性的流失。首先,由于互聯網執政主要集中在較高層級,部分本屬于基層解決的問題因為各種原因使得矛盾向上層聚集。但是,因為網絡信息的無限性,最終能進入上層視野并且能夠被解決的的問題或議題終究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大部分問題不會遵循事情→事件→議題→政策這一傳播方向,而是沉浸在眾多的問題中無法發出任何有效的聲音。但是在下層本身看來,可能卻是聲音已經發出,上層未予重視。或者,即使實現了這種非制度性的民意上達,由于制度性措施尚未配套,最終也無法在訴求基礎上形成有效的協調、處理機制,如此反復累積,會使上層合法性加速流失。仍以阿克蘇為例,該地區某縣委組織部自開設微博以來的三個月內,累計發博文2條,各轉發1次,1人對此“關注[33]”。再者,如有研究者指出的,當前,在不少地區、部門、政府信息公開具有“選擇性”特征。即公開安全的,有利于己的信息,屏蔽關鍵的,不利于己的信息。在這種政治生態中,不少政務微博的開設動機并非“問政”而在于完成上級部門或領導的任務,成為建構自身的良好形象,這樣的政務微博發揮的作用必然非常有限。長此以往,公信力將會受到挑戰。

第二,妨礙政治的制度化進程。互聯網執政常被忽視的一點即是,濃厚的人治色彩不斷消解著國家司法機關及其它制度性機構的權威。中國社會尤其是較為落后、封閉的邊疆地區,長期存在著“人治”的傳統思想,網絡作為民情上達的特殊通道,對下層起著一種寬慰劑的作用。下層希望通過上層的行政力量指導、糾正甚至替代司法等救濟,上層的回應在促進問題解決的同時,也在客觀上消解部分基層組織的合法性,并延緩了制度層面的建設。如,往往許多問題長期積壓,在相關領導作出批示后,很快得到圓滿解決。有地方做出明確規定,對經由網絡等媒體反映的問題,必須在5個工作日內辦結或做出合理解釋,并向群眾反饋辦理結果,“對不按時辦結的將追究有關人員黨紀、政績責任,直至免職[34]”。這種解決問題的時間限制與相關懲處是否合理暫不置評,如果問題只有上級的介入才能解決,就很難稱之為一種良好并值得提倡的執政方式,再者,經由領導個人微博或短信等方式推動問題的解決很難成為一種可持續的長期舉措。這種應急機制的常態化運作,一定程度上反而會阻礙政治的制度化進程。

所以,必須看到:“技術本身可能為權力轉移提供機會,但是,這需要互聯網之外的權利制度資源的配置[35]。”也可以認為,前者為降低危機事件的發生提供了可能性,而這種可能性能否實現取決于后者。社會群體性事件研究專家單光鼐認為,“應為不同的社會成員提供更多的、通暢的表達利益訴求的渠道,建立廣泛的、不同群體之間的溝通對話的機制;對于社會矛盾不以極端對抗的方式加以處理,而應采用對話、協商、妥協的方式尋求共識;以法制和公正的社會政策平衡怨恨[36]。”比如,完善人民代表大會制度、司法制度、聽證會制度等,切實轉變政府職能,改進新聞媒體信息傳播管理體制等。

芝加哥大學教授趙鼎新在研究了此類問題后曾指出,在西方社會中,互聯網能做的最多可能就是動員少數人參加一個規模不大的社會運動(某種意義上即是我們所說的“群體性事件”),并且效果十分有限。由于網絡上建立的關系和與之相應的認同感缺乏堅實的基礎,大規模社會運動的動員更多的依靠傳統意義上的組織、社會網絡和空間環境,互聯網在這樣的社會動員中所起的可能只是一個輔助作用。即使是大規模的社會運動,基本都會在體制內得到有效表達,極少有暴力騷亂事件的發生——甫一發生,國家會掌握主動權和話語權,在制度內進行解決,不至于處于被動地位。這樣,由于是體制內表達或體制內解決,“社會運動一直是經濟、社會、政治各方面進步的推動力[37]。”但是,“如果一個社會運動是在公民社會發育不良、政治信息閉塞的威權國家中發生的話,互聯網在其中所起的作用會有很大的不同[38]。”主要表現在,經由互聯網動員較多數量的人參加一個規模較大的體制外的“群體性事件”,往往會造成社會亂象,不但不能成為進步的動力,反而導致社會的倒退。這一明顯的對比,恰又印證了傳統傳播結構與現代矩陣體系下強國家與弱社會之間失衡的博弈。

如何加強和創新當前中國社會管理和維穩體制,已經成為近期的熱點話題。這也意味著,現行起源于計劃經濟時代的社會管理和維穩體制,“已經愈來愈不能滿足現實的需要了[39]。”我們要清楚地認識到,決定目前穩定問題總體性質和走向的一個重要的因子,就是對各種“不穩定因素”的制度化能力。穩定并不是指社會中不存在社會沖突,而是指國家將社會矛盾和沖突納入制度化軌道的能力不斷提高——這也是目前所說的“提高執政能力”的要義——從而消除發生大規模騷亂或有強烈破壞性動亂的可能性[40]。基于這一認識反觀網絡救贖,不難發現,這是將問題納入制度化軌道的一種準制度化努力,但是,如果不順勢推動更深層次的制度創新,可能陷入民粹主義意識形態或技術表現的另一種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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