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花園的積雪而作（九首）

為花園的積雪而作

被屋墻擋著，你才活到今天

發硬，不再有飄落時的

嬌嫩。一張變粗的青春皮

鋪展一個孤老女人的悲哀。你

看著我，無可奈何地。哦你

是第幾場雪？我無法說出

第九和第七場雪的差異

冷。疊在一起。指針返回1 2

我踩著，走動。用昨天的姿勢

而你幾乎無動于衷——你

不再發出悅耳的呻吟

或歌唱。模糊的腳印。厭倦！

那么，讓我們回到第一場雪

回到遠逝的時光：那時我

邊踩邊唱，并欣喜地望著

天鵝白地面呈現鐐銬般的詩行

你也在唱，像濕軟的沙灘

對著一雙光赤的腳。仿佛只有

這樣，你的墜落才有意義——

看，裹尸布上生命在簽署著合同！

圓 月

你站在窗口哭泣。你頭上：一輪金黃的月

或歐洲中世紀圣像的光環：“我要離婚！”

父親一聲不吭坐著，手托下巴

仿佛他就是地獄門前的沉思者。我

抓住你們的手，練習吊環上的支撐

墻上的鐘擺是我們共同的心跳。雷霆滾動

月，又圓了。你們沒有分手，你們沒找

新歡，你們依舊分享著同一只鐵鍋

“鳥不會離棄巢里的小鳥，人

更應懂得痛苦是生存唯一的家園”，你對我說

月，又圓了。你們仍躺在同一個床上

父親和你，你們越來越像鐘盤上的時針和分針

他是皇帝，暴君。但現在成了你的奴仆

我見過他病房里給你喂飯的情景：他

俯下身，像自戀狂納西西斯盯看自己的

倒影，似乎在對屋里的寧靜說：“難的，是結束！”

董重作品·獨居NO.1 布面油彩炳烯 80×60cm 2011

午夜肖邦

一

我隨月光里的琴聲飄起。一只早年的

氣球，一個飄在城市上空的感嘆號

“人用一生的時間穿越我

而你只花了半個小時！”我腳下的城市說

“你承受著輕，所以擺脫了擁擠”

站臺上的等待喊道，“但你缺少立足之地！”

二

十根手指觸弄著琴鍵。琴健鋪展成鐵軌

悄悄穿越城市，帶走夢和不安

夢見我坐著馬車穿越1848年的巴黎

街上的血流成一瓶瓶可樂

夢見肖邦在海灘上奔跑

海灘露出死鯨一樣大的腳印：“死了沒有回聲！”

三

琴聲進入另一個夢。那里云朵是堅實的墻壁

那里一位年輕女人坐在花園里讀書

“起來，是時候了，Ulrike!”

“快，快站起來，成為反抗的象征！”

陽光在她長長的棕發上跳舞

陽光撫摸抱著基督的圣母。未來飛成藍天

四

她站起：一張慘白的臉，一尊

頭發被剪成草坪的囚犯——“被捕于1972”

“我是慧星，讓大地抖動的驚雷！”

驚雷在午夜的深淵里熄滅，黑成監獄

音樂在飛。音樂穿過明亮的月光

靜成一根套住囚犯脖子的繩索：“這是詩，回家！”

方 位

我的前方：礁石（它露出冰川的痕跡）

威信的前方：波光，波羅的海。海的盡頭：一葉閃光的帆

帆的上空，也是我的上方：一只盤飛的海鷗它在叫，像是為了坐著的我，也像為遠去的帆

我坐著，在一個沒被地圖標注的地方：一個

一平方公里的小島，它的風比麗江清爽兩倍。它的靜也是

我的后面：松林，一間紅色的木屋

我拿著一瓶德國黑啤，兩片三明治。我望著前方

我看不到的地方是中國，我的祖國。它如此遠，而它

的燒酒

董重作品·獨居NO.2 布面油彩炳烯 80×80cm 2011

兩天前還在和我做愛：“把你的肝獻給封建的人際關系！”

是的，我回到了孤島，一個人，穿著條短褲

這里不需要包房，忠義，五糧液，只有皮的美女

簡單的食物，它讓嘴的咀嚼發出拍打礁石的

水聲：“再袒露一些，像礁石那樣，你才活得像人！”

這里講孔子是荒謬的！這里說漢語是荒謬的！

這里只能用瑞典語來呈現你漢語的肉體：Jag rmitt eget fosterland

（注：Jag rmitt eget fosterland，瑞典語，意思是：我是我自己的祖國）

1990年斯德哥爾摩的中秋月

你認識這只窗口的月亮

它曾是母親掛在天上的鏡子

“那是神仙的故鄉

仰望，你就能聽見玉兔搗藥的聲音。”

裹小腳的白發外婆說

于是，每拿著月餅

你就像捧著美妙的月亮……

但一天，那仙女般的臉龐

突然變成了黑洞。月蝕

讓你，一個十四歲的少年

思考生命之謎

月亮，你童年的幻想

一首陪伴你在江邊行走的古詩

而今已變成一枚銀幣

敲打你午夜的窗口。讓你失眠，恐慌

2000年羅馬的中秋夜

我的金發妻子已經入睡。我提著酒瓶走進陽臺

月亮從空中走來：“我是蘇東坡。我把西湖端到了這里！”

銀色水面浮出埃及一只裝木乃伊的棺材，拖著我

我急忙跳起，不停地用力踩踏。棺材

跟著我一起扭動：“我是口香糖，讓牙齒感受甜美的愛！”

我站穩。棺材立刻恢復了原樣

“你為什么不學古人在月下讀書？”

我捧起雙手。我打起了太極拳

我奔跑著轉圈。一根秒針在雪白的鐘盤上瘋狂地旋轉

2005年波羅的海的中秋月

母親死后的臉

上升。我靜立。憂傷

隨瓷器的光墜瀉，露出我地上的影子

一只無法撈起的錨。它

固定我——沒有它，我會飄成落葉

“我和你一樣孤獨

我來，是為了呈現你的影子，你真正的國家！”

吳剛砍樹的聲音響成雷霆

西西弗斯到山頂的石頭在滾落，滾落

濺起揪心的濤聲

我抖顫

杜甫夜泊的船在雪光里黑成一只巨大的棺槨

2009中秋

一個從上海打來的電話

點亮窗外的月亮：李白的玉盤

或嫦娥和吳剛的地獄：一個冰月球

有人在上面勘探

它卡在白樺林里，比中國

見過的亮，比中國見過的小——我在北歐

在非洲，我也見過此時的

月亮：它擠在與它顏色一樣的路燈里

顯得有點多余

那時我正開車去沙漠

并不知道，那盞銅盤子大的米黃的街燈，就是中秋明月

泡桐樹教堂

它不像歐洲教堂那樣讓人肅立，靜坐，來回走動

它讓我躺下，躲在地上，并讓我脫得只剩下短褲

高大的綠拍打著數百張天使的翅膀，把我托向天空

哦，二十二年北歐的寒冷就是為了熱成這北京的八月？

知了瘋狂地彈奏著管風琴，說著靈魂的歸來

一陣大風，一座咆哮的大海，一股雪天桑拿的蒸汽

把釘在十字架上的肉身按摩成一個自在的胎兒

氣候里有哲學沒有的真理，五十歲才懂的殘忍

濕熱的管風琴聲進入我張開的毛孔。毛孔

發出一個五歲孩子的呢喃：“我愛聽這免費的音樂！”

明天我們就去非洲——給四歲女兒維拉

明天我們就離開這里

看，雪封住了我們的路，還讓你摔倒

明天我們就去非洲，肯尼亞

爸爸不帶電腦

只帶相機

讓你躲藏的裙子開出美麗的花朵

在肯尼亞你能見到長頸鹿，大象，羚羊

也能看到你喜愛的獅子

它們同中國的不一樣——

它們不在鐵欄后打轉

有時吼叫，然后繼續

轉圈

它們奔跑，如海邊互相追奔的情人

那里你還會看到斑馬

它們波浪似的斑紋

和你過馬路踩的白線不一樣

明天斑馬

就在你身邊。星空下，你能聽見它們的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