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拍的最好的電影都不是根據文學作品改編的,《瘋劫》、《投奔怒海》、《女人四十》都是原創劇本,完成的接近度與理想的最接近。根據小說改編的《傾城之戀》、《半生緣》、《書劍恩仇錄》、《玉觀音》完成度都比較差,除了《半生緣》還獲得內地的一些好評外,都是被唾罵的。
其實,我最喜歡張愛玲的小說是《半生緣》,但當時不能回內地,所以就一直沒有拍成。先選擇《傾城之戀》是因為故事發生在香港。

宋祺是張愛玲的經紀人,為了獲得張愛玲的版權,我們先聯系到他。通過宋祺,張愛玲還給我發了份手寫的中文傳真,現在想想很后悔的,我都沒回信,原件也沒留著。她里頭寫得很客氣很優雅,大意就是說她的戲可以讓人改編,覺得很榮幸,她說祝愿這個戲可以成績好等等。當時,我已經有些觸動,覺得這可能是個文獻。當時我也沒回信,主要是太忙了,想著快點把它拍攝出來。還擔心,我一給她回信,她會多回一封信,(笑)這太麻煩了。那封信也沒想到要保管好,后來我也搬家了,這份傳真就不見了。不然,還可以拿出去拍賣。
拍片前,宋祺請我和周潤發到他家吃春卷,跟我們講那個時候的男人應該怎么坐、怎么站。宋祺建議周潤發在演范柳原時,要幽默一點、輕松一點,不要那么情深脈脈的,要不經意一點。我們還問他拍片的建議。我很后悔,當時沒有聽他的。宋祺說,拍《傾城之戀》,應該像一個喜劇,就是男女斗智的那種,而不是深刻、纏綿的愛情故事。我當時沒有理解這些,后來我懂了,你要的內容可以是很悲情的,但表現應該是很輕松的,在《姨媽的后現代生活》里面就做到了這一點。悲和喜要有一個很好的平衡,才比較好看,不然,你老是苦大仇深的,拍一些很感情的,我覺得是不好看的。
后來這個電影拍得很失敗,因為我是想用電影的形式找到張愛玲小說的意境,但那個形式一直都找不到。光用她的臺詞不是一個好的改編,整個電影的敘事方式應該與她要講述的東西暗合,就是要找到電影的形式來表現小說里的意境,但一直找不到,就只是說了故事,我覺得不對。怎么把兩個城市與人物命運的關系找個結構出來,一直到現在,我也沒有找到,我想不通,可是已經太累了,我投降了。

還有一個最大的教訓,是我沒抓住作品的精神,那個作品的精神其實是很西方、很諷刺的,而不是纏綿的大悲劇。可是那時候,我還殘留著浪漫小說的概念,覺得這些東西應該拍得很浪漫。如果抓住這個原著的精神,我覺得會好一點。一個是我沒抓住,就像連環畫一樣把它拍出來就完了,都說了那些對白,但沒有加進自己的理解,沒有鞏固原著的中心思想;另外,如果在拍攝時,能將我對張愛玲的感覺拍攝出來就更好了,后者更是完全沒有。
現在我對改編有很大的戒心,尤其是很優秀的作品,你如果拍得很像,人們會說,你拍得很像,但沒有原著好;你另外想個辦法來拍,人家又說不是那個東西,所以特別難,很危險。老是跟原作比較,頭都暈了,所以沒事就不要去改編好的文藝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