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_ 徐魯

“天氣又要變冷了,請保重身體。橘子不妨多吃些。”
“不要隨便發脾氣,寬心自在最重要。還有趕快去買瓦斯爐。”
“多保重,注意手腳不要受凍。”
……
這是我從《向田邦子的情書》里信手摘出的一些句子。
戀愛中的男女,還有比這更體貼、更平淡,因而也更溫暖、更真實的話語嗎?
向田邦子,1929年出生,1981年8月22日乘飛機從臺北松山機場至高雄國際機場時,不幸遭遇空難而離開人世。生前,她是全日本最受歡迎的廣播劇和電視劇作家,也是一位優秀的散文作家和小說家。她的劇本因為對白和故事風格獨具個性,加上“粉絲”眾多,被稱為“向田電視劇”。1980年,她51歲時,以三篇精致的短篇小說《水獺》《狗屋》和《花的名字》榮獲第83屆“直木文學獎”。目前,日本文學界編劇類獎項的最高榮譽“向田邦子獎”,即是在她去世后,以她的名字命名的。
盡管向田邦子已經去世30年了,但是日本的讀者和觀眾一直沒有忘記她。她被“粉絲”們稱為“日本人最不想遺忘的國民偶像”,日本女作家新井一二三還把她比作“日本的張愛玲”。
邦子一生未婚,46歲時患上了乳腺癌,導致右手癱瘓,只能依靠左手寫作。生前,她的生活十分低調和私密,沒有任何人知道她的生活秘密。她像一朵顏色淡雅的菊花,默默地開放和搖曳,讓生命的芬芳熏染著自己的內心世界,也飄散在對文學和藝術的熱愛里。如果不是飛機失事,她個人的生活秘密也許會永遠藏在她內心最深處的角落里,就像一個永久的謎。
可是,當她猝然去世之后,她的妹妹向田和子在整理姐姐的遺物時,意外地發現了一個牛皮紙袋。和子猜測,這里面也許有姐姐留下的一個秘密,但她一直不忍心去打開這個紙袋。
又過了20年,和子覺得,“可以打開了,我覺得姐姐應該允許我這么做”。于是,我們才得以看到了一個真實的向田邦子,看到了她和“N先生”的一段相濡以沫、溫煦恬淡,而又無怨無悔、始終不渝的愛情故事。
這個紙袋里裝著邦子寫給N先生的五封書信、N先生寫給邦子的三封書信,還有N先生的一本日記和兩本記事簿。
從這些文字簡約、記事恬淡的書信和日記里,我們大致知道了,N先生是一位攝影師,已有家室,不過已和妻子分居。他身體不好,畏寒,似有胃病。這些書信和日記,正寫于他身體最不好的一個時期。
我們來看N先生日記里的一些簡約的記事。
“午餐:番茄、小黃瓜、八寶菜(昨日剩菜)、面包。”
“晚上漫步在薄霧之中。今天到了深夜還不覺得寒冷,真是溫暖的一天。”


向田邦子
“黎明時分,溫度大概下降了。六點左右吧,大概被凍醒了。今天是星期天,所以賴在被窩里。太陽出來后,感覺暖和了些。”
“五點,邦子來了……十點,邦子回家。深夜傳來雨聲,令人擔心明天的天氣。”
“邦子趴在暖爐桌上,顯得很滿足的樣子。我不禁覺得她很可憐。”
“傍晚,邦子來了。兩人好久沒有一起吃晚飯:生魚片、香菇、香腸、羊棲菜、豆渣、色拉、蘿卜味增湯。啤酒也很好喝……又是一年過去了,覺得十分感慨。邦子稍微打了盹,十一點左右回家。”
飲食男女的恬淡生活,借由日常起居的許多小細節表現得那么貼心、實在和溫煦。誰能說這不是另一種浪漫呢?
記得我大學剛畢業那會兒,正在談戀愛,有一位同事前輩就如此教我:談戀愛,哪里有那么多話要談呢,兩人在一起多吃點什么、喝點什么就是最好的,越是吃吃喝喝,才會越加親熱。現在看來,這是最寶貴的戀愛指南了。后來在潘向黎的散文里,我也看到過這樣的意思:到了一定年齡,男女之間與其在那種光線幽暗的地方玩什么“第三種感情”,不如一起吃點喝點更為真實。
向田邦子和N先生對彼此的愛,無疑正是如此。
天氣冷了,N先生的信里經常有這樣的叮嚀:
“我會每天打電話。千萬小心,不要感冒了,也不要吃太多了。”
邦子回信說:“你好像對冷天有些吃不消,請好好加油。不要為了打電話而勉強自己出門。不要忘了戴手套。”
N先生回信:“時序進入大寒,天候益趨寒冷……請千萬保重身體……如果工作到一個階段—你應該會說不可能的—請好好打扮自己!再次請你好好珍重。”
N先生和邦子默默地相戀多年,彼此牽念,幾乎天天都要這樣打電話和寫信噓寒問暖,互相鼓勵和安慰。
有時,邦子給N先生發電報,只6個字:“今晚無法去,邦。”N先生在日記里寫道:“下午,邦子拍電報說不能來,大概是忙吧。希望她好好加油……沒想到邦子在將近九點的時候過來,幫我準備好明天的食物才回去。大概是連日來的熬夜,顯得很憔悴,希望她保重身體。”
愛,安安靜靜地在兩個人的世界里傳遞。各自入眠,各自醒來。
昭和三十九年(1964年),N先生去世。邦子收藏好N先生的書信和日記,把這段時光鎖進了心靈最深處,繼續過自己的生活。
她是那么的敬業,短短的一生里,竟然給我們的世界留下了上萬個廣播劇劇本和一千多個電視劇劇本。她用美好的工作撫慰著自己的孤單和憂傷。
邦子出生的家庭并不那么和諧完美。她的父親是個私生子,中年時又曾有過外遇。邦子和父親的關系一度相當緊張,35歲時與父親發生過一次爭吵,她從此搬出家門獨自居住。她的遺物里,就有一封“父親的道歉信”。
生前她曾對妹妹說過:“我們家坑坑疤疤的,‘冷風’常常穿過縫隙吹進來,有一堆問題,所以常常要動腦筋想想,彼此安慰。在這里,我們學會發覺、理解別人的傷痛。如果什么事都沒有,也許就在不知不覺中結束了。這么想的話,就不會覺得太討厭了吧。任何事情都會因為正面的想法和心情而有加分的效果。”
她是這樣樂觀和積極地去看待生活中的一些不如意,她深愛著這個世界,包括它的艱辛和悲苦。她短短的一生、她的故事讓我們明白:生活中畢竟還有一些我們所熱愛的東西,是能夠用我們的雙手和心靈把它們保存下來的。因而,有一些愛,也是可以始終不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