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英夏
都說搬家沒什么大不了的。“搬家由我們代勞,您大可出門旅行。”某搬家公司的廣告傳單上甚至印著這樣的宣傳語。真不算什么,搬家工早上進門,晚上離開。在他們逗留的時間里,行李當然就被運送到新家去了。就這么簡單。他們還會順便將房間打掃干凈,甚至還會有阿姨跟來連廚房一起整理好。雖然偶有柜子后面破洞的情況發生,但他們都會負責修理好,如果損傷嚴重,還會給予賠償。“眼睛,”朋友用手指指自己的眼睛,“只要眼睛放亮點就萬事OK了。”雖然周圍的朋友們都這么說,但真洙仍然不放心。“即便如此,至少也該有人看著行李吧?不會被偷走嗎?”“不會,你大可不必操那份心。現在一般的行李都用梯車運下樓,沒等放到地面就被倏地裝到五噸級的大卡車里了,想偷也沒時間偷。更何況全是用箱子包裝好的,根本沒法辨認里面裝的是什么東西。千辛萬苦偷到手,揭開一看要是被褥之類的東西,小偷該有多失望啊?”聽著也挺有道理,畢竟確實好像沒聽說過周遭有搬家時被偷的事情發生。朋友為了讓他安心,又勸慰了幾句,“也沒必要提前打包,搬家公司的人自會將一切安排妥當。要是戶主自己打好包裹,拆開行李時反而容易混淆。他們連書架上書的擺放順序都不會打亂,搬家那天早上戶主拿到地鐵上看的書,晚上也能復歸原位。一句話,了不起吧?我們國家的發展可是日新月異啊。”對于朋友的話真洙雖然沒有悉數相信,但在某種程度上安了些心卻是事實。可能正因為如此,真洙在選擇搬家公司這件事上一拖再拖,反而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從銀行貸款補貼購房費和新家的裝修上。墻壁也粉刷了,地板革也新鋪了木質紋理模樣的,門已咯吱作響的櫥柜和鞋柜也盡數換新。還更換了照明度大降的日光燈,扔掉了蒙上厚厚一層灰塵的餐桌燈,買來充滿羅曼蒂克色彩的鹵素燈換上。如此看來搬家反倒更像是在準備新房。在裝了新櫥柜和鋪著新地板革的新居,妻子說就像做夢一樣。三十坪的公寓是他們多年的心愿,如今躺在沙發上看電視這一質樸的愿望終于成為了現實。百貨商店大甩賣一開始,他們就跑去看了沙發、餐桌和茶幾。“想要多拿贈品的話,就得分開訂貨。”妻子微笑著說,“這就是生活的智慧!”他們第一天訂了沙發,第二天訂了餐桌,然后在第三天定了茶幾。憑著三張票據,又領到了日式餐具、充電式吸塵器和電熱水壺三樣贈品。真洙心情大好,乘興為妻子買了一個帶小鏡子的梳妝臺。“在衛生間梳妝就挺方便的。”妻子嘴上雖然這樣說,卻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能不開心嗎?整整五年,妻子一直都只能在牙膏和牙刷、洗發水和肥皂、洗衣用橡膠手套和浴帽不分家的雜亂的衛生間里往臉上涂抹粉底霜。所幸的是,即便公寓如此窄小,他們也很少爭吵。雖然幾乎每天早晨總會有一個人急匆匆敲著衛生間的門催促對方,但是誰都沒有為此生過氣。作為典型的雙職工夫妻,他們一直都在對方用完后還彌漫著臭氣的衛生間里,看報紙、洗頭發、刷牙。就這樣在十七坪的公寓里生活了五年。雖然真洙很需要一間帶有沙發的臥室以及放有大書桌的獨立房間,妻子也迫切需要一個梳妝臺和單獨的衛生間,但是他們都沒有焦躁心急。再稍微等等吧。就這樣互相安慰抑或是自我安慰著,五年的時光彈指而過。
在距搬家日期還有一周時,真洙終于選定了搬家公司。不,說選定還有點言過其實,也就僅僅是看到貼在某個快遞上一起帶進來的廣告傳單,照著上頭的電話打過去而已。搬家公司利落地派人來真洙家估了價。價格比預期便宜,員工也非常熱情。“如果對搬家工有不滿意的地方請隨時致電我們,我們會當即為您換人。”搬家公司員工保證道。然而就在他們估完價離開的當天,真洙居住的舊公寓一樓貼出了一張告示。內容大致是,之前動不動就出故障的電梯近期將換新,四天后開始十日內停止使用,敬請大家諒解。這讓真洙愁容滿面。真洙的家在十二樓,又因為是內廊式公寓,所有住戶上下樓唯一的途徑就是中間的電梯。“搬家時我在樓上監督把行李吊下去,你就在樓下照管,有什么需要就電話聯系。”真洙一邊氣喘吁吁地爬上十二樓,一邊這樣安慰妻子。“怎么偏偏這個時候換電梯啊,適當修修繼續用就行了嘛。”妻子滿腔憤恨,卻也無可奈何。三天后,原來電梯的位置被一個大洞取代,電梯門一開出現一片深黑的幽暗。“有什么辦法呢!”真洙和妻子只能上氣不接下氣地爬上爬下。“我們還算幸運的,三天以后我們就解脫了。這里的其他住戶我們走后還得爬一周的樓梯呢。”妻子自我安慰道。真洙也隨聲附和,“就是說啊,真是受夠了,動不動就出故障,漏水、斷電、斷水。而且婦女會怎么這么頻繁,管理那么松散,管理費卻貴得離譜。還有那些把走廊當游樂場橫沖直撞的小孩也惱人得很呢。現在終于可以跟這一切說再見了。”兩人大肆抱怨著,興奮得簡直要高喊萬歲,卻又約好了似的一齊打住。也許是因為瞬間感到所有這些指責貌似褻瀆了家所蘊含的古老的神圣感。驚覺對這個生活了五年,已經有了深厚感情的地方,這樣指責仿佛會良心不安。“不過……”真洙盡量用歡快的語調將話題繼續下去,“在這里生活也算諸事順利嘛。我的工資漲了一倍,你的工作也調到了首爾。雖然這里喧鬧不已,又雜亂無章,住久了也會產生感情。”真洙含混不清地收了話尾,站起來說,“我去把該扔的都扔了。”妻子也過來幫忙。兩人戴著棉布手套揮汗如雨地埋頭整理那些過期的雜志、不看的書籍,還有廢棄不用的家具。隱藏在家里的物品遠遠超出想象。真洙的妻子從陽臺倉庫里清出雜物時,撲哧一聲笑了。“如果能進到你腦袋里看的話,應該就是長這個樣子的吧。”她邊把一團纏繞在一起的電線一條條整理出來邊說道,“你難道不會偶爾產生這種想法嗎?一個人的家就跟他的大腦一樣。”真洙環顧了一下四周。沒有分類的書堆,再也不會翻看的照片,還有電腦和打印機,雜物擁堵的抽屜,角落里還貼著展現其庸俗藝術品位的贗品畫。他頭腦中遭遇退化厄運的機能,一如家中這些不折不扣地蒙上了灰塵的物品。無意間碰觸到高中數學參考書,所有落定的浮塵又翩然而起,連使用方法都無從準確記起的手動式舊相機也闖入了真洙的視線。
“今天就到此為止吧。”真洙摘下棉布手套對妻子說道。“好吧。”兩人依次去衛生間洗了澡,然后爬上床直愣愣地盯著天花板。“之前時不時出現的那個朋友最近不常來了嘛,他過得好不好呢?”妻子捅了下真洙的肋部,“真的不是開玩笑,真有。三十來歲的男人,個子挺高的,長著一張村干部的臉,站在枕邊低頭看我睡覺的樣子,倒不像是惡鬼。”真洙撲哧一聲,抖著嘴唇調皮地笑,“是喜歡有夫之婦的鬼吧,呵呵。是你氣虛才那樣的,吃過貧血藥之后不是好一陣沒看到嘛。”妻子撅了撅嘴說,“可是很快又出現啦,不過說來也怪,你在的時候,他就挺安靜的。”玩心大起的真洙起身靠墻而坐,兩眼放光地說道,“難道,那個朋友,住在那里面?”妻子立馬緊挨到真洙這邊,“什么那里面?”真洙打開燈,用手指著某處,屋內物品的形狀變得清晰起來。“你怎么這樣啊,真是的!”妻子用力拍了下真洙的后背,“別說那種話,很恐怖的。”真洙手指的地方孤立著一個黝黑的壇狀陶器。陶器兩側有小巧玲瓏的耳朵,用繩子串連后可以掛在墻上。無蓋,短頸。陶器有兩只耳朵,稱之為雙耳;脖子短,稱之為短頸壺,因此該類型的陶器被稱作雙耳短頸壺,是他之前跟一個性格外向的前輩去仁寺洞閑逛的時候買回來的。掏信用卡結賬的時候,真洙還小心翼翼地向店主詢問,“這個陶器年代很久遠嗎?”店主像是給牛雜湯餐費結賬似的,愛答不理地接過信用卡,回答道,“是洛東江東岸地區出土的伽倻陶器,大概有四五個世紀了吧。”一旁真洙那對古董很在行的前輩聽了也微微吃了一驚的樣子。他當時正在搗鼓其他舊家具,聽到后轉身湊到店主這邊,“那就只賣這個價錢?”他瞟了一眼信用卡憑單詢問道。“因為貨物太多了,最近又是土木工程又是道路工程的,那種東西大量涌現,但很難出口到國外,國內需求又小,只好賤賣了。以前日本買主很多,對這種東西可來勁了。不過最近想再帶出去可難了。”
一從店里出來,前輩就把真洙拖到附近的茶館,“我們再好好研究一下。”說著執意打開店主用塑料包裝小心包好的物品,仔細端詳起來。“這是盜墓盜來的。”前輩用手指著陶器的底部篤定地說道。陶器多處表皮發黃,如同得了天花的人臉。“那些盜墓賊,”前輩卷起衣袖,模仿著用長棍掘墓穴的樣子說道,“就是這么搗來搗去試探有沒有陪葬品的,因此難免會留下創傷,這也叫‘中槍。不管怎么說,真是物超所值。一個完好無缺的伽倻陶器僅用一套平常西裝的價錢就買下來了。家里能擺個有一千五百年歷史的古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前輩咂著嘴說道。
暮色降臨,兩人轉而又進了一家酒館。但是真洙絲毫沒有喝醉,因為那個伽倻陶器。雖然在此之前他也購物無數,但是買到年代如此久遠的還是第一回。酒未過三巡,他就急匆匆地坐地鐵回了家。然后小心翼翼地打開包裝,撣掉灰塵,仔細把陶器“供奉”到里屋的抽屜柜上。即使身處一個不到二十坪的小公寓,仍然無法掩蓋它經過一千五百年歲月洗禮后散發出的獨特的高雅氣息。流淌過一千五百年歲月長河的伽倻陶器,似乎無形之中一舉淡化了公寓這種集體居住空間與生俱來的庸俗味道。真洙每次都會懷著無比激越的心情去撫摸陶器的耳與口。“再稍微等等吧,陶器。一搬到新家,我就給你安排一個最好的位置。”
但是真洙的妻子總有些心神不寧。她常一邊撫摸著陶器底部的創傷,也就是“中槍”留下的痕跡,一邊憂慮地說,這個老讓人擔心。真洙便道,“仁寺洞這種東西多得是,不用擔心。”妻子搖搖頭說,“不是,我不是擔心會被抓,是覺得它扁圓的樣子就像一張人臉,這些痕跡跟人臉上的傷口似的。難道你沒有這種感覺嗎?”話雖如此,妻子卻仍未停止撫摸陶器的雙手。“那也挺美的,”真洙說,“在墓穴里面待個千年萬年有什么用?來到人世間享受陽光,這樣被轉手來去,豈不更好。不是嗎?對它來說也算是福氣啊,其他陶器說不定現在還被埋在南方某個深穴中不得動彈,連呼吸都成問題呢。”
從那以后,伽倻陶器就在這個塞滿雜物的公寓里安了身。“我被鬼壓床的事跟那個陶器沒關系。”妻子把被子拉至眉梢說道,“那種事在它來之前就常發生了。”真洙抽身離開床,往陶器的方向走去,說,“但是被那個村干部模樣的男人壓床,不是從那陶器來之后開始的嗎?”妻子拉下被子,怒目而視,“難道你在吃那鬼的醋?行了,趕緊過來睡你的覺。哎呀,明天還要早起呢,做丈夫的家伙還凈說些廢話。”兩人就這樣互相玩笑著,迷迷糊糊地進入了夢鄉。
兩天后的晚上是他們在舊宅的最后一夜。許是心情激動,妻子翻來覆去難以入眠。既然如此,那就起來吧。妻子披上針織衫,走出臥室,茫然審視著櫥柜的角角落落。真洙也睡不著,起來忙活余下的事情,整理搬家申請、電話移轉、煤氣切斷申請、管理費結算、余額支付等相關材料。要做的事遠比想象的多。兩人直到深夜才上床睡去。那天晚上,誰都沒來打擾他們夫婦,只有強風伴著黃沙,敲打起他們已經酣睡了的公寓門窗。夜越深,風勢越猛。嘎噠嘎噠,窗框摩擦著松松垮垮連在上面的窗戶,發出嘈雜的聲響。源自塔克拉瑪干的沙塵,竭盡全力擠進他們安然入睡的房間,留下沙漠的氣息。漂洋過海遠道而來的沙塵,一視同仁地降落在伽倻時代的陶器上,降落在事先整理好的貴重品包裹上,降落在真洙夫婦的鼻梁上。
阿嚏。真洙打了一個噴嚏,一骨碌從床上爬了起來。電視機上頭的電子鐘顯示著時間是早上六點十五分。加濕器里噴出的蒸汽散發著潮濕的霉味。他感到喉嚨發干,鼻孔發癢,于是走出臥室,打開冰箱,取出一大瓶水,徑直灌了起來。咚咚咚咚,突如其來的聲音,像遠處傳來的鼓聲,又像是奔向茫茫塵煙中的牛群的蹄聲。真洙側耳傾聽,聲音的源頭逐漸清晰。他打開通往陽臺的玻璃門,窗戶在晃動,透過縫隙擠進來的風拖出長而尖銳的哨響。真洙緊貼著窗戶朝公寓樓下望了望,樹枝都已倒向一邊,猛烈地顫動著身軀。公寓入道上掛著的橫幅,也許是遭到一整夜狂風的撕扯,已經殘破不堪,仿佛戰場上的旗幟,慘烈地飄揚著。車棚里停放著的自行車,也多被吹得東倒西歪,一片狼藉。好厲害的風啊。如果那天和往常一樣,只是平日里任何一天,真洙是斷不會再把那強風放在心上的,頂多關心一下晨報能否按時送達這種問題。但那天恰恰是他們搬新家的日子,行李得從十二樓運下,用車載到新家,再搬上十七樓呢。真洙叫醒妻子,睡眼惺忪的妻子又有了一個新發現,那就是黃沙。她指著空中說道,“山消失了。”他們偶爾背著羽毛球拍攀登而上的后山,那分明的輪廓已被一片黃色的幕布所遮蓋。雖然山的海拔高度充其量也就百余米,但是正因為有它的存在,公寓的居民們才能切身體會到一種腳踏實地的感覺,不至于感到飄浮于空中。然而此刻,當山體消失時,住在十二樓的他們瞬間陷入了一種虛無縹緲的空虛感之中。啊,黃沙一定很猛,以至于沉睡中被叫醒的妻子,卻沒有打一個哈欠。“怎么辦好呢?”妻子一臉憂心忡忡的表情,站在陽臺上眺望著已經消失了的后山。“有什么怎么辦的,趕緊洗漱一下準備吧。”說完,真洙自己先去洗漱了。洗好臉和手,大致刮了一下胡子。本想再洗一下頭發,又就此作罷了。
就在他們輪流進出衛生間匆忙洗漱的時候,玄關的門鈴響了起來。“這么早就來了?”妻子用來不及擦干的手開了門。一個言老不足言少為過的男人站在門口,與其說他年紀不好揣度,倒不如說他與任何一個年齡段都不太相符。五十來歲的話,略顯輕浮;三十來歲的話,歲月的痕跡又太過深刻;看作四十來歲吧,也令人質疑。大概是醉酒未醒,男人用布滿血絲的渾濁的眼睛注視著兩人。他藍色短袖T恤外面罩了一件黃馬甲,馬甲背上用黑體模模糊糊地印著搬家公司的名字“喜鵲運輸”。此時,外面的狂風推擠男人似的,透過開著的門侵襲而入。也許是狂風的緣故,真洙的妻子眨了眨眼睛轉過身來,說道,“您來得可真早啊。”
男人沒有應答,霍地便邁入了屋子,甚至還穿著鞋闊步走進臥室。他的籃球鞋在真洙他們整整五年來用抹布擦了又擦的地板革上留下了鮮明的腳印。“電梯故障的話,你們應該事先向我們說明啊。”男人說的是敬語還是非敬語,一時難以辨別。他一邊說著一邊嘩地拉開冰箱門,從里面取出一罐啤酒拿在手上,沖著真洙嘿嘿一笑。這個姿態可不像在征求同意,倒更像是軍人獲得戰利品后的架勢。真洙跟著尷尬地笑笑,說道,“啊,請喝吧。”“電梯是什么時候出的故障?”見男人正色追究的樣子,真洙這邊也只能認真回答,“有幾天了,估價的時候沒料到會出這樣的事。不過有梯車來的話不用電梯也可以吧。”男人把喝完的啤酒罐握在手心里,輕松地就捏癟了,臉上還浮現出貌似癟啤酒罐模樣的微笑,那是一種能讓對方不寒而栗的微笑。男人指著外面說,“那你的意思是讓我們坐著梯車上下樓嗎?那是人坐的東西嗎?”酒氣從男人嘴中噴涌而出。真洙趕忙擺著手道歉,“我還以為可以坐人呢。不管怎么說,真是對不起。那怎么辦呢?又沒有電梯。”
“只能使出吃奶的勁爬樓唄。還能有什么辦法。其實吧,我們也偶爾坐著梯車上下樓。但是,像今天這種刮風的天氣就危險了,一不小心,”他用手在自己喉嚨上比畫了一下,說道,“就得去見閻王了。”比畫完,又用手指朝向地板翻起跟頭來。“嘿呦、哐當、呃!”如同獨角戲演員一般,男人用手表現著墜樓而死的樣子,還自我感覺良好地齜牙咧嘴,又道,“行李倒不是很多嘛,就是書多了點。哎喲,這又是什么玩意兒?哪來的壇子啊?”說著,他用戴著棉布手套的手一個勁地磨擦伽倻時代的陶器。真洙心急火燎地跑過去,試圖小心地搶過陶器,但是他輕輕一閃便躲了過去,“讓我好好看看,是什么了不起的東西,至于這樣嗎,不就是個泥壇子嘛。”
“這位大哥!”這時,真洙的妻子溫柔卻果斷地喊道,“請把它放回原位,然后開始做事吧。”男人可不是吃素的,沒那么容易打發。“還真是奇怪了,我就問問這是什么,非但不回答我,怎么還發火呢?難道怕我對這個東西做什么手腳不成?”男人惡狠狠地把陶器放回原處,“媽的,我得知道是狗屎還是大醬,才能決定用塑料包裝還是用箱子裝,或是直接扔掉啊!讓我好好做事!這不叫做事,那我一大清早起來胡亂扒完早飯,然后累死累活地爬到這個連電梯都沒有的公寓上來一個人做體操啊!”真洙趕忙拉住妻子的胳膊,說,“對不住了,我們也是第一次搬家。那個東西是伽倻時代的陶器,請小心點,千萬不要打碎了。它可是今天所有要搬的物品里面最重要的東西。”男人聽完,又重新抓起了陶器。他是那種做任何事都不會征求他人同意的人。“伽倻……伽倻的話我最了解了。我可是金海金氏,大概是金首露王第八十五代傳人吧。哎呀,伽倻,先生,伽倻是什么時候滅亡的來著?”真洙夫婦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我說,這位大哥,您難道連伽倻什么時候滅亡這種問題也非要刨根問底嗎?”真洙抬高嗓門說道,這對向來不高聲講話的真洙來說,已是相當難得的勇氣了。面對真洙的反應,男人出人意料地順從了,把陶器放回原處并退了出去。“套點近乎還發火了。哼!媽的!”男子越過玄關走出門去,在樓道上喀地吐出一口黃痰。動作之自然,絲毫沒有一丁點丑陋慚愧的樣子。他靠著十二樓的欄桿往下望,喊道,“喂!升上來吧。”不一會兒,轟隆隆、咣當當的聲音漸漸逼近。最后,砰地一聲,升上來的梯車頂端碰到了十二樓的欄桿。男人固定住梯車,并在欄桿上鋪了個舊毛毯,動作之嫻熟,倒不像是打零工的。
就在男人忙活的當兒,妻子朝真洙走過來嘟囔道,“到底怎么辦?就這樣算了?那人看著就來氣。讓他們換人吧。”真洙面露難色,“今天不是搬家吉日嘛。上午又必須得搬完,都到這會兒了,還怎么找人呀,估計不行。如果硬是打電話換人,那人指不定更要上躥下跳了。現在也只能這樣。”可真洙的妻子就是不肯作罷,“至少打個電話試試嘛。”無奈,真洙只得去陽臺給搬家公司打電話。打通了卻沒人接,看樣子都出去做事了,抑或還沒來上班。正焦急地打著電話,那個男人卻神不知鬼不覺地已走到他身邊,真洙趕忙合上手機。“您不稱心可別沖著咱,咱只賺今天一天的工錢,有什么話您跟公司說去,咱把東西搬妥當了任務就完成了。”男人仿佛會讀心術似的挖苦道,“今天想找別的搬運工恐怕難嘍,可別小瞧了搬家吉日韓語中“搬家吉日”與“沒有人手”用的是同一個詞,該詞的字面意思為“沒有手”。。”男人伸出戴著棉布手套的雙手晃了晃,嘻嘻笑了。“很簡單,就是‘沒有人手的日子。”那手套的掌心處有紅色的防塵處理紋路,像沾了星星點點的血跡似的。真洙不由顫了下身子,卑微地笑著說,“就是說嘛,真不知道是誰定的什么搬家吉日,總而言之,今天就拜托您啦,對了,梯車都備好了嗎?”
男人不做聲,只是豁然打開陽臺的窗戶,眉頭緊鎖。“今天的風可夠嗆啊,梯車不知道穩不穩得住。不知道是硫磺還是什么東西,搞得人口干舌燥的。反正今天我是逃不掉了。”男人說著,又往走廊欄桿那邊的梯車處去了。留下真洙依然呆站在陽臺上望著窗外,黃沙的強勁勢頭有增無減,這會兒連公寓前頭都看不清了。哎!真洙憤懣地發出無從傾訴的嘆息。說來也怪,有如聽到了嘆息發出的信號似的,玄關處進來兩個人,一個四十多歲的阿姨和一個三十出頭的男子。那阿姨許是爬樓梯爬得筋疲力盡,氣喘吁吁的;穿著白球鞋的男子倒是氣定神閑,面不改色心不跳。兩人只是點了下頭,沒有朝真洙夫婦說什么。“快請進。喝點什么冰的?”女人擺手拒絕。真洙又望向白色球鞋處,那邊沒有絲毫回應,甚至都沒回眼看真洙。他還想再問,卻被中年婦女攔住了。“算了,他是朝鮮族,耳朵也不好使。原本在安山的皮革廠還是箱包廠干活,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故,還是耳朵上挨了棍子,反正是聾了,想說什么的話就寫給他看,跟我說也行。”那朝鮮族聽不到兩人的談話,默默地將梯車運上來的紙箱子拖進屋。那黃馬甲則在外面把梯車上的工具卸下來。真洙不放心,又拜托女人道,“看到那邊的陶器了嗎?那可是伽倻時代的陶器,一定要小心包裝。”女人瞟了一眼,說不用擔心,接著又審視著櫥柜四周,“就是說會碎?”“不是,碎了可不行,我是說千萬別弄碎了。”女人笑道,“你當我是傻子啊,我是在問這個摔了會碎吧,誰說故意弄碎它了?真愁人。”女人喋喋不休著往外搬碗碟。真洙的妻子在房間里收拾寢具,出來去客廳的時候突然停下腳步吃了一驚的樣子。她凝神注視著那個朝鮮族聾人的側臉,難以置信地緩緩搖頭,像在喃喃自語,不可能,怎么可能。真洙見狀,走過來低聲問道,“怎么了?”妻子撲哧笑了笑,搖搖頭,“沒事,什么事都沒有。”除此以外什么話也沒說。
行李打包進行得挺順利的。狂風推搖著固定在欄桿上的梯車,發出哐當當的轟鳴,黃馬甲卻鎮定自若地說,沒什么大不了的,盡管放心,又道,“頂多摔下去唄,還能怎樣?”搞得大家心里七上八下的。“大概三年前吧,也有一戶搬家的跟你們家一樣,電梯出了故障,那天風也刮得厲害,一個搬家工人爬樓梯嫌煩,就坐在衣柜上搭梯車下樓,下到半道突然停住了,哎呦,那可真是要命,好家伙魂都嚇飛了,拼命叫嚷,左鄰右舍的都來圍觀,鬧得可大了。我們就朝他喊,‘喂,你小子別動,好像什么東西卡住了,我們先修修看,不行就打119報警。可那家伙年紀還小,你只要在上頭不動吧還好,他偏動個不停。風吹的呦,梯子晃的呦……他自個兒鐵定腿直哆嗦,那也得給我待著別動呀……”說到這里,男人抽起煙來。“后來怎樣了?”真洙問道。黃馬甲猛抽了一口煙,憤憤然道,“以為死定了是吧?”說著又笑起來,“那家伙是泰國人,急了就用泰語亂喊一氣,咱們哪聽得懂啊。梯車一點點慢騰騰地往下降,突然一陣疾風,人就跟塑料袋似的被吹飛了,從五米高的地方咚地摔下來。真是命大呀。掛到了公寓旁的樹上,就腿上弄傷兩處,斷了三根肋骨。那家伙要是死了,還搬什么家啊。這位先生,知道搬家的時候什么最重要嗎?不出人命就行。要是出了人命,搬家什么的就全完了。”
是啊,愿主保佑千萬別死人啊,至少得等我們搬完家。正在裝書的朝鮮族,收拾廚具的女人,還有那個黃馬甲都絕對不能死。要說他們不能死的理由,充其量卻不過是為了自己能順利搬家,這樣想著,真洙心底涌起隱隱的快感。風通過敞開的玄關門,卷著塵土,穿堂而入,夾著強烈的灰塵的氣息,窗戶歡騰似的齊刷刷哐當作響。遠山的脊背宛如古王陵的棱線映入眼簾,山腳已被云霧狀的沙塵遮掩,只剩山脊的輪廓浮現于空中。真洙從抽屜里取出兩個口罩,一個遞給妻子,一個自己戴上,只覺嘴里溢出一股腥味。
那三人徑自干著活,互不搭話,事情進行得倒是有條不紊。家里的東西陸陸續續裝進了箱子。穿著白球鞋的朝鮮族間或一笑,不知開心什么,用牙齒咬斷膠帶也笑,把行李裝上平板車也笑。“我下樓去了啊。”妻子走到真洙身邊,說道,“總得有人下去待著吧,有什么事電話聯系。”妻子每逢下樓梯都會頭暈目眩,轉啊轉啊的她最討厭了。“所以說別老盯著眼前那段樓梯看,就不至于那么頭暈了。”真洙的忠告一點用都沒有。“我也想這樣,可是身不由己呀,不看著腳底下的話就像踩在虛空中一樣。”真洙聽了總會笑,“你呀,小時候故事看多了,虛空中會有臺階延伸下來,順著臺階一直往上爬是城堡,主人公往上爬的同時身后的臺階就會坍塌消失。”妻子連連搖手,“別說了,真的很暈呢。”此刻,妻子又抓著扶手從十二層下去了。啊,不需要再上來了才好。
再說那三個人,從中間的樓梯口折回來,圍擠在冰箱前吃冰棒。“反正是要化掉的,”女人吮著冰棒坦然地說,腳邊冰棒盒敞開著口,“看來你媳婦從不清洗冰箱嘛,不過話又說回來,現在的年輕女人哪有時間做這事呀。”穿著白色球鞋的朝鮮族也拼命吮吸著冰棒,額頭上汗涔涔的,凝成汗滴時不時地吧嗒掉到臟兮兮的地上,他則用戴著手套的手背拭一拭額頭。真洙走進房間,想看看事情進展得如何,不覺間那么多東西都打包好裝進了箱子,也不知道那個陶器有沒有安放妥當,于是打聽起不見蹤影的陶器的去向。黃馬甲搖搖頭,“不是我裝的,”并伸手一指朝鮮族,說道,“應該是他裝的吧。”黃馬甲用手比畫著陶器的模樣,問朝鮮族那東西是怎么裝的,可對方似乎完全不明白在問什么。真洙指了指放陶器的抽屜柜,他才恍然大悟似的用手畫著圈,含糊地說著OK,看到真洙還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又比畫出陶器的輪廓形狀以示確認,“壇子,壇子,OK。”真洙聽著愈加煩躁不安,便又轉向黃馬甲,“那個東西得另行搬運,或者裝進木箱子那樣的地方,要確保不會摔碎才行。”黃馬甲撲哧笑了,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你別看他是朝鮮族又是聾人的就小瞧人家,人家又不傻,擔心什么,他吃這碗飯,時間可是只比我長不比我短啊。當然是自己看著辦了,肯定給好好安放在那邊箱子堆里。”黃馬甲指著房間里堆得遍地都是的箱子說道。真洙還想問到底放在哪個箱子里,但卻就此作罷了,即便問了又能怎樣,難不成還一個個打開來確認?早知道就提前打包好,用車分開運走。真洙追悔莫及。
“來,裝一次下去看看。”黃馬甲來到走廊的欄桿處,望著下邊喊道,“升上來吧。”梯車貨板發出類似怪獸吼叫的聲音開始往上升,嗚嗚嗚嗚嗷。真洙往下望,梯車在風中搖晃著,險象環生。下面的人也都抬眼望著上頭。真洙給妻子打去電話,“這么大的風沙,還是去車里待著吧。”妻子說沒事,還買來飲料犒勞下邊開梯車的司機和其他搬家工。
等梯車的貨板一上來,黃馬甲就開始往上裝行李,猶如渡口泊船,把行李搬到和欄桿平行的貨板上,時而還爬上貨板調整行李的位置。風刮得驚心動魄,他卻毫無顧忌。可別死啊。真洙爬上欄桿望著他,祈禱他平安無事。接著,黃馬甲當當一敲貨板,載著六個箱子的貨板便隨之往下降。風似乎就等這一刻,蓄勢待發后猛地吹打兩人,真洙下意識地抓住黃馬甲的胳膊,黃馬甲卻條件反射一般撣開了他的手。就在那個瞬間,轟的一聲,梯車的怪叫聲也隨之驟然而止。兩人不約而同地往下望,貨板停在了七層樓的地方。“怎么啦?”黃馬甲大吼道,“他媽的又沒裝多少,抽什么風。”就在他自言自語的當兒,貨板又開始緩緩下降。下面抓著操縱桿的司機小心翼翼地卸下貨板,又暫停了好幾次貨板才安然落地。真洙長噓一口氣,放下心來,黃馬甲還是一副沒什么大不了的樣子,轉身回屋拖行李去了。把所有打包好的行李都運下樓之后,黃馬甲和白球鞋開始動手搬柜子之類的大件。屋子不知不覺顯出內在的清寂,冰箱后面滿是煤煙似的黑灰,柜子后面長著霉斑,洗衣機下面積著赤褐色的泥渣,雖然總在認認真真地打掃啊擦洗啊,可日子過著過著,身邊總有地方會積灰發霉。就在黃馬甲和白球鞋揮汗如雨地搬著柜子的時候,真洙則拾掇著滾落蜷縮在旮旯里的百元硬幣,臟兮兮的幣面上留著蟻群產卵后穿行而過的痕跡。
“家啊,就算看似一個人住,其實也不是。”真洙正用手摁死地上的螞蟻,黃馬甲不知何時進了屋,在他身后嘟噥道。真洙撣去黏在手指上的螞蟻尸體,站起來說道,“可不是嘛,這么小的房子里還真是什么都有,連鬼都住著呢。”黃馬甲往柜子前扣了條毯子,說,“挺奇怪的,鬼也喜歡溫馨的屋子,你們家正合適,又沒孩子,清靜,女主人又漂亮。呵呵。”
最后一個柜子搬走后,屋里騰地一下空了。女人拿著掃帚心不在焉地掃著地,真洙避讓著她,在家里環視了一圈。這可是和妻子結婚時的新房,最初就是那么寬敞來著,后來塞滿了家當,連喘氣都困難。一開始可不是這樣啊。兩個人興奮地在地板上打滾,開著音樂、和著藍調起舞,只是后來打滾的地方安了音響,跳舞的地方放了書桌,如今家竟成了從跑步機到伽倻陶器共存的空間。“走,下去吧。”黃馬甲把剩下的箱子和工具一齊放上梯車貨板,“哎嗨,我也跟著下去吧。”真洙沒有攔他。朝鮮族定是聽不見吧,自個兒默默地從中間的樓梯走了下去。黃馬甲爬上欄桿,走鋼絲般雙手伸平試圖穩住重心,但這哪里容易,搖晃得叫人糾心。“還是下來吧。”似乎在等真洙這句話,硬是乘上了貨板。“樓下見。”他跟下邊示意后,梯車又開始哐當怪叫著往下降,真洙倚在欄桿上緊盯著他漸漸變小消失的身影。風依舊怒吼,遠山依舊隱約。黃馬甲咯咯笑著朝真洙招手,貨板過梯車的每一節都強烈晃動,所幸最終安全著陸,沒有掉落任何東西。真洙這才松了一口氣,感覺腿上的勁一下散了,斜靠著欄桿壁,癱坐在樓道上抽起了煙。多么漫長的一天。嘀嘀嘀,妻子打來電話,“都搬下來了吧?”“嗯,全好了。”“那你再檢查一遍下來吧。”“知道了,底下一切順利吧?”“最后幾件行李正往卡車上裝呢。對了,家里怎樣?”“家?臟得要命,真不敢相信竟然能在這里住。”電話那頭傳來妻子的笑聲,“今天怎么突然感性起來了,人住的地方不都這樣嘛。對了,跟你說件有意思的事,”這時,妻子壓低嗓門說,“你知道嗎,那個朝鮮族男人跟我見到的那個鬼長得像極了,可那人真是朝鮮族嗎?又沒說話怎么能斷定呢?會不會耳朵也聽得見啊?”
真洙鎖上門,沿著樓梯下到底層。黃馬甲正在把五噸大卡車車斗的插銷插上,朝鮮族男子卻不見了蹤影。樓下整理完后,真洙夫婦與出來送行的警衛道別。“慢走啊。”警衛道。兩人坐上車,比卡車先行一步。
新家離得不遠,吃完午飯又繼續開始工作。這回得用電梯搬行李,之前問過公寓樓的管理室,說是不允許用梯車,因為十七層太高了,弄不好會掉下來。把行李搬進來看上去就容易多了,先搬大件的,安置好后再搬零碎的。拆行李時,就像打開了興夫家的葫蘆取自韓國古典名著《興夫傳》,貧窮善良的興夫機緣巧合救活一只摔傷的乳燕,燕子報恩銜來一粒葫蘆種子,結出了葫蘆,當興夫打開葫蘆時,從葫蘆里蹦出大量的金銀財寶、牲畜、糧食和一座豪華的大房子。,箱子里的家當噴涌而出 。一片混亂之中,還有來找真洙簽字開通燃氣管道的,有打電話來確認電話移轉事項的,搬家工們更是忙得不可開交,這個行李放哪里,那個又放哪邊,問個沒完。黃馬甲搬柜子進來的時候把新地板革戳破了三處,真洙又是一陣怒火中燒,還一個勁地問,放這邊還是放那邊,真洙只要一回答,人家就可以把責任推卸得一干二凈。“你將被判處死刑,罪名是弄壞了新地板革。”真洙想在他面前這樣義正言辭地下判決令,想得都快發瘋了。那個跟進出他家的鬼長得頗為相似的朝鮮族,搬書柜進來的時候也在壁紙上留下兩道劃痕,原本藍色系的壁紙,白色的里子一露便更顯眼了。放被子的柜子薄薄的后板上還弄出小孩拳頭那么大一個窟窿,真洙忍無可忍,幾近崩潰的邊緣。冰箱里的東西掉得七零八落,收拾好重新放了回去;收進櫥柜里的廚具還依然裹著塑料包裝。“怎么也得說點什么吧?”妻子蹙眉嘀咕著。真洙卻一味緘口不語。“你倒是說句話啊!”妻子怒道。真洙于是直奔搬著音響進來的黃馬甲而去,說,“非要這么著嗎?”黃馬甲瞪著亮閃閃的眼睛盯著真洙,“這么著是怎么著了?”真洙用手指了指地板革,“這地板革都戳破了,怎么辦?”黃馬甲往下瞟了一眼,“就這個?要我給你換塊新的?比搬家費還貴呢,用口香糖粘粘得了。”說著把真洙晾在一邊,自顧自走了。“今天這種鬼天氣,豁上性命給人搬家,連句謝謝都沒有,還想怎樣!這種破塑料地板革難不成能用千年萬年呢,真晦氣,逮著點破爛說事兒,小兔崽子!”
真洙一把抓住黃馬甲的脖領,對方卻不慌不忙,單手便輕松推開了真洙,真洙隨即倒進箱子堆里,除了真洙的妻子大喊起來,其他人對這場爭執根本毫無興趣。耳聾的朝鮮族又不知去了哪里,而那女人則一開始就滿不在乎的樣子,一門心思地忙里忙外收拾廚具。“這位大哥,你怎么能這樣?”真洙的妻子不甘示弱地上去和黃馬甲理論,黃馬甲卻泰然自若道,“怎么這樣?去問問你那有出息的丈夫,人家好好干著活,猛地沖過來就抓人家衣領,不是嗎?有種你說說看啊!”
真洙扶著腰,好不容易站起身來。“好,一定要這樣的話,我們也不會給你們尾款的。”黃馬甲一聽,輕蔑地笑起來。“這樣啊,那就是說,底下的行李你自己搬嘍?不對,看來這邊的東西也得重新搬下去,你就熬夜在底下喝著西北風看行李吧,可有好戲看嘍。”黃馬甲吆喝道,“大家撤。”廚房里的女人立馬摘下手套一扔,始終沒什么語言交流的兩人,這時候配合得倒挺默契。黃馬甲在屋子里轉來轉去找著朝鮮族,可哪都不見人影,最后打開臥室的衛生間才找到他,穿著白球鞋傴僂著背踩在座便器上,還沖大家嘿嘿直笑。“蠢貨,連抽水馬桶都不會用。”黃馬甲罵罵咧咧地關上門,卻又辯解似的朝大家說道,“不那樣拉不出屎來。”
一會兒后,伴著沖水的聲響,朝鮮族從衛生間出來了。黃馬甲不由分說地拽住他的胳膊就往玄關處去,朝鮮族完全摸不著頭腦,只是提著不停下滑的褲子跟著走。真洙的妻子跑去攔道,“對不起,真的對不起,請原諒我們吧。”已走到電梯前的他們這才停下腳步,然后光明正大地要起錢來,“先給錢吧,免得再聽到什么給啊不給的。”妻子只得把準備好的裝錢的信封放在黃馬甲攤開的手上。這下,他們干活更肆無忌憚了。放在該放的位置上的東西除了冰箱什么也沒有。真洙避開他們,無奈地躲去陽臺抽煙,從十七層往下看,真不是一般的高啊,風依舊瘋狂地吹打著窗戶,先前在梯車上再略微吹狠點的話……真洙想象著黃馬甲和柜子一起跌落的樣子,估計會同時著地吧,柜子碎成四塊,黃馬甲的頭則砸得稀巴爛,好像是伽利略證明過物體降落的速度和重量無關吧。真洙正浮想聯翩的時候,外面又混亂起來。他們要收隊了。真洙酸澀又無奈地看著他們離開。這三個人,說不定還是兄妹呢,和來時不同,走的時候倒挺熱情的,黃馬甲竟然還朝妻子笑了笑,穿白球鞋的朝鮮族也咧嘴笑著跟在后頭。真洙一言不發地隨他們下了樓,一臉冷漠地瞥了瞥卡車的車斗,里面空空如也。即便心里一百個不暢快也無計可施,這幫強盜。在真洙的注視下,他們坐上卡車絕塵而去。
真洙轉身回家,至少在形式上,他們還是把行李都拆放好了,真洙在屋里一處處清點東西。其間,西風卷著黃沙橫掃家里角角落落,塵土味四溢。感覺那氣味像是來自遙遠的地方,令人憶起什么久遠的事情。坐在椅子上的真洙突然彈起來,沒了,到處都沒看到伽倻陶器。這幫混蛋。真洙心急如焚地跑去陽臺往下望,頂棚上寫著電話號碼的五噸大卡車早已不知去向,趕忙翻開筆記本,找到電話打過去,也沒人接聽。這些人從哪里來又去了哪里?真洙抬頭望著窗外,山脊的輪廓已消失殆盡,讓人懷疑那山是否真的曾在那里。“去報警。我們多喜歡那東西啊。”妻子咬牙切齒地說。真洙卻直搖頭,“如果被警察知道那是盜墓盜來的,反而對我們不利。這幫混蛋。那黃馬甲肯定早就知道什么了,在那兒套近乎的時候我就該看出來才是。”
“會不會在那里啊?”“那里是哪里?”“還能是哪兒呀,咱家老房子唄。”真洙歪了歪頭,“剛剛都檢查過的,什么也沒有啊。”“那也再去看看嘛。”真洙拿起車鑰匙重新下了十七樓,不一會兒又來到已離開的公寓前。拖著疲憊的雙腿順著樓梯爬上十二層,新住戶正在往里搬行李。“打擾了,請問有沒有看到一個壇子?”大家瞇縫著眼,“壇子?沒看到啊。”真洙只得退出來,又軟塌塌地從十二層樓下去,突然感到一陣暈眩。每下一層臺階就要轉一圈,確切來講,要轉十二圈腳才能著地呢。這幫混蛋。真洙狠命地一腳踢飛了滾到腳邊的可樂罐,可樂罐像橄欖球似的彈起來滾了會兒,又停了下來,停下的地方似乎有什么東西,真洙于是止住了腳步。他輕輕靠近彎下腰去,粉碎的陶器碎片散亂在地,真洙拾起其中的一片,緩緩直起身,抬頭望向天空,新搬來的住戶安置的梯車像巨塔般巍峨地直指黃色的天空。陶器著實是從梯車上掉下來的,成了一堆毫無用處的碎片,那么到底是什么時候掉下來的呢?他一整個上午幾乎都站在靠著欄桿的梯車旁,妻子也在發現陶器碎片不過十米的地方。
“什么東西碎了嗎?”公寓警衛站在真洙背后問。“是呀,看來是碎了。”警衛拿來掃帚,將伽倻的遺物就這么簡簡單單地掃進了垃圾袋,并把碎片倒進了花壇里。“啊,都怪這該死的黃沙,眼睛怎么也睜不開。”
真洙走到花壇里,從丟棄的陶器碎片中撿起一塊裝進口袋,然后往家趕。回來的路上,他想起了那個說搬家不算什么的朋友的名字,甚至記得那個叫囂“搬家由我們代勞,您大可出門旅行”的搬家公司的地址。回到新家,妻子一見他的表情便什么話都沒問。真洙把撿來的陶器碎片用報紙包好,塞進書桌抽屜的深處。不知哪里飄來濃烈的泥土氣息,是來自塔克拉瑪干沙漠的黃沙,還是一千五百年前的墳墓中出土的陶器碎片,不甚明了。怎么也無法得知的事情有很多,唯一可以確定的只有一樣,那就是今夜他將在別處入夢,人們稱之為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