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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撞擊

2011-05-30 10:48:04道格拉斯•普雷斯頓
譯林 2011年1期

道格拉斯•普雷斯頓

第一部

四月

1

阿貝?斯特諾準備耍個花招,從側門溜進去,把盒子從后面不聲不響地搬上樓。這幢房子有兩百年的歷史了,每走一步,地板都會吱呀作響,仿佛在痛苦地呻吟。阿貝?斯特諾輕手輕腳地關上門,躡手躡腳地穿過鋪著地毯的過道,來到樓梯入口。她聽見父親正在廚房里忙活,收音機里正低聲播放著紅衫隊的比賽。

她抱著盒子,上了一級樓梯,把盒子放在第二級樓梯上,接著上了一級,然后又上了一級。她避開了會像愛爾蘭民間傳說中女妖一樣尖叫的第四級樓梯,把盒子放在第五級、第六級、第七級樓梯上……正當她覺得勝利在望時,腳下的樓梯啪的響了一聲,仿佛有人打了一槍,接著傳來一聲悠長、仿佛是臨終前的嘆息。

真該死。

“阿貝,盒子里是什么東西?”

她父親身穿格子襯衣,站在廚房門口,襯衣上沾了些柴油和龍蝦誘餌,腳上仍然穿著膠靴,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疑惑。

“望遠鏡。”

“望遠鏡?花了多少錢?”

“我用自己的錢買的。”

“好極了,”他說,聲音沙啞、焦急。“要是你不打算回大學繼續念書,那就當一輩子服務員,盡管把自己的薪水花在望遠鏡上。”

“也許我能當個天文學家呢。”

“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錢供你上大學?”

她轉身繼續上樓。“這個嘛,你每天要念叨五次。”

“你為什么不能振作一點?”

她砰的一聲關上門,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在自己狹小的臥室里站了片刻。她用一只胳膊掃開被子上的毛絨玩具,把盒子放在床上,噗地倒在盒子旁。她為什么要被緬因州的白人領養呢?這里是白人最多的一個州?在這個鎮上,除她之外,所有的人都是白人。有沒有一個投資對沖基金的黑人領養孩子呢?“你從哪里來?”人們總是這樣問她,好像她剛剛從黑人的聚居地哈萊姆或者非洲肯尼亞來的一樣。

她翻了個身,盯著盒子,掏出手機,開始撥號。“是杰姬嗎?”她壓低聲音說。“9點到碼頭來,我要給你個驚喜。”

十五分鐘后,阿貝把望遠鏡放在架子上,把門打開一條縫,屏住氣息聽了聽。父親還在廚房里忙活,正在洗盤子。那天早上本來是該她洗盤子的。比賽還在繼續,不過聲音調大了一點,解說員戴夫?古徹爾讓人厭煩的咆哮聲從廉價的收音機里傳出來。從父親間或的咒罵聲中,她推斷一定是場波士頓紅衫隊對紐約揚基隊的比賽。太好了,父親的注意力在比賽上。她小心翼翼、躡手躡腳地從樓梯上下來,盡量避開那些吱呀作響的舊松木板,從敞開的廚房門里溜出來,不一會就來到了大街上。

她把三腳架扛在肩上,飛一般經過安可酒館,向碼頭奔去。海港里很平靜,像個貯水池,一塊巨大的黑色水域向朦朧不清的勞茲島延伸而去,排列在港口的船只仿佛白色的幽靈。狹窄入港口的航道上像胡椒罐一樣的浮標閃著亮光,一閃,一閃,又一閃。頭頂,磷光在蒼穹中盤旋。

她呈對角線穿過停車場,經過龍蝦合作社,朝碼頭走去。在碼頭的一端有一堆捕撈龍蝦的工具,已經又破又舊了,在夜晚潮濕的空氣中散發著刺鼻的青魚餌和海草的味道。雖然已是夏天,但龍蝦合作社還沒有開張,野炊用的桌子還折疊著,用鐵鏈拴在欄桿上。在后面的小山上,她看見了小鎮的燈光和衛理公會教堂的尖塔,黑色的尖頂直指銀河。

“嘿。”杰姬從暗處走出來,大麻煙卷的火光在黑暗中跳躍。“那是什么?”

“望遠鏡。”阿貝把煙卷拿過來,猛吸了一口,爆發出一陣像種子燒炸般的爆裂聲。她吹出一口氣,把煙遞回去。

“望遠鏡?”杰姬問,“干什么用?”

“在這一帶,除了看看星星,還能干什么用。”

杰姬咕噥道:“花了多少錢?”

“七百塊。在易趣網上買的。星特朗產的卡塞格林折反射望遠鏡,六英寸口徑的折射鏡。自動追蹤,還可以照相,什么都可以。”

杰姬輕輕吹了一聲口哨。“你一定在蘭定酒吧得了不少小費吧。”

“我在那里很受歡迎,得了很多小費。賣力地給人吹簫都得不了那么多。”

杰姬噗地一笑,被煙嗆得咳嗽起來。她把大麻遞給阿貝。阿貝又深深地吸了一口。

“蘭迪不在緬因州了。”杰姬低聲說。

“哦,天啊。蘭迪能坐在龍蝦浮標上打五個轉。”

杰姬沉悶地笑了一聲。

“好美的夜晚啊,”阿貝望著浩瀚的星空。“我們來照相吧。”

“這么暗也能照相?”

阿貝審視著她,想知道她是不是在開玩笑,但她唇間沒有嘲弄的笑容。阿貝突然對這位可愛、遲鈍的朋友充滿了憐愛。“信不信由你,”阿貝說。“望遠鏡在黑暗中的效果更好。”

“是的。我真愚蠢。”杰姬敲著自己的腦袋。“不是嗎?”

她們走到碼頭盡頭。阿貝架起三腳架,確信它放在了木地板上。她看見獵戶星座低懸在空中,就把望遠鏡對準它,并用上面的電腦尋星儀對望遠鏡進行了一番預置。望遠鏡上的齒輪轉起來,對準了獵戶寶劍底部的一個區域。

“我們在看什么?”

“仙女座星系。”

阿貝從目鏡中窺視,仙女座星系——一個由五千億顆星星組成的璀璨奪目的大漩渦——立即躍入她的眼簾。這個星系如此浩瀚,而自己如此渺小,她感到喉頭發緊。

“讓我看看。”杰姬說,將雜亂的長發朝后撩了撩。

阿貝退后,不聲不響地把目鏡讓給她。杰姬眼睛對準目鏡。“有多遠?”

“二百二十五萬光年。”

杰姬靜靜地盯著看了一會,然后站起來。“你覺得那里存在生命?”

“當然。”

阿貝調整望遠鏡,把鏡頭拉遠,讓視域變廣,直到大部分獵戶寶劍進入她的視野。仙女座此時縮小到跟煙霧蘑菇一種一碰就冒煙的蘑菇。一般大小。她按下快門線,聽見快門打開時輕輕響了一聲。曝光需要二十分鐘。

一陣和風從海上吹來,漁船的帆纜在海風中叮當作響,海港里的船也一齊搖晃起來。盡管仍是死一般的寂靜,但感覺暴風雨就要來了。從海面上傳來一只潛鳥的叫聲,另一只在遠處呼應。

“再來一支大麻吧。”杰姬開始卷大麻,舔一舔,放進嘴里。“咔噠”一聲,打火機的火光照亮了她的臉龐、長滿雀斑的蒼白的皮膚、愛爾蘭人特有的綠色的眼睛以及黑色的頭發。

阿貝突然看見一道光,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這道光來自教堂后面,整個海港立時亮如白晝,光幽靈般無聲地劃過夜空,接著,巨大的聲爆使碼頭顫抖起來。它像鼓風爐一樣咆哮著,以難以置信的速度掠過海面,消失在勞茲島后面。那道亮光一消失,就響起了滾滾的雷聲,雷聲滾過海面,在遠方歸于沉寂。

在她身后的小鎮上,狗兒們在歇斯底里地狂吠。

“他媽的那是什么?”杰姬問。

阿貝看見小鎮上的人都出來了,聚集在大街上。“把大麻扔掉。” 她不滿地說。

通往小山的路上擠滿了人,都在嘰嘰喳喳地說話,嗓門很大,因為興奮,也因為驚慌。 人們開始向碼頭走來,手電筒的光亮閃爍不定,手臂指向空中。這是發生在緬因州朗德龐德的一件大事。在1812年的戰爭中,一顆炮彈打偏了,打穿了公理會教堂的屋頂。自那以后還沒有發生過這么大的事。

阿貝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望遠鏡。快門還開著,還在拍照。她用顫抖的手摸到快門線,關掉快門。不一會,望遠鏡上的液晶顯示屏上跳出一張照片。

“哦,我的上帝啊。”那個不明物體正好從照片中間劃過,在稀疏的星星中留下一道壯觀的白色斜線。

“它把你的照片毀了。”杰姬從阿貝的肩頭窺視著照片,說道。

“你在開玩笑?正是它,成就了這張照片!”

2

第二天早上,阿貝腋下夾著一疊報紙,推開咖博德咖啡館的門,走了進去。格子圖案的窗簾,大理石的桌子,這是一棟讓人心情舒暢的小木屋。咖啡館里空空蕩蕩的,她發現杰姬坐在角落里她常坐的那個地方,正在喝咖啡。窗玻璃上全是潮濕的晨霧。

流星照亮了緬因沿岸

緬因州波特蘭——昨晚9點44分,一顆巨大的流星劃過緬因州夜空,創造了新英格蘭幾十年來最為壯觀的流星奇觀。遠在波士頓和新斯科舍加拿大一省名。的目擊者都報告說,見到了這一蔚為壯觀的火球。緬因中岸的居民均聽到了巨大的聲爆。

緬因大學歐洛諾分校流星體跟蹤系統資料表明,該流星的亮度為滿月的好幾倍,進入地球大氣層時重達五十噸。目擊者報告稱,其軌跡為單軌,這表明其為一顆鎳鐵隕星,而非普通石鐵隕星或球粒狀隕星,因為只有鎳鐵隕星在飛行過程中最不易碎裂。據研究跟蹤系統的科學家們估計,其速度為每秒四十八公里,大約每小時十萬英里——比來復槍射出的子彈快三十倍。

波士頓大學行星地質學教授斯蒂芬?奇克林博士說:“這不是顆尋常的火球。它是幾十年來東海岸見過的最亮最大的流星。一條軌跡一直伸進海里它落下的地方。”

他還解釋說,流星經過大氣層時,其大部分質量已被轉化。他說,其最后落入海中時,重量或許還不到一百磅。

阿貝停下來,咧開嘴,沖杰姬笑。“這個你讀了嗎?它落進了海里。所有的報紙上都這么說。”她朝后坐了坐,交叉雙臂,饒有興致地看著杰姬疑惑的表情。

“哦,”杰姬說,“我看得出來,你腦子里有主意了。”

阿貝壓低聲音。“我們要發達了。”

杰姬夸張地轉著眼珠子。“我以前也聽你這么說過。”

“這次可不是開玩笑。”阿貝環顧四周。她從衣袋里掏出一張紙,在桌上打開。

“那是什么?”

“打印的格林威治標準時間4點40分到5點40分的緬因灣海洋觀測系統氣象浮標44032的資料。浮標上裝有儀表,在韋伯桑肯暗礁那邊。”

杰姬盯著那張紙,皺起雀斑點點的額頭。“我知道這個地方。”

“看看波高。死一般的平靜。沒起任何變化。”

“那又怎么樣?”

“一個一百磅重的流星體以每小時十萬英里的速度砰的一聲砸進海里,沒起任何波浪?”

杰姬聳聳肩。“所以,如果是落進了海里,落在了哪里呢?”

阿貝身體前傾,雙手緊握,聲音很小,變成了竊竊私語聲,因為喜悅,她滿臉通紅。“落在了島上。”

“因此?”

“因此,我們可以去借我父親的船,去那些島上找,找到那個流星體。”

“借?你是說偷吧。你父親是絕不會讓你借他的船的。”

“借、偷、征用,都行。”

杰姬的臉陰了下來。“別又是白費力氣。還記得我們去找迪克西?布爾著名海盜,據說他把大量財寶埋在了海島上。藏寶之地的時候嗎?還記得我們是怎么掘開印第安人的古墓而惹上麻煩的嗎?”

“我們那時候還是個孩子。”

“在馬斯康格斯灣有十幾座小島,幾十萬英畝。你是絕對不可能都搜一遍的。”

“我們不必都搜一遍。因為我有這個。”她拿出那張流星的照片,放在馬斯康格斯灣的航海圖上。“這張照片上有流星留下的一直到天邊的一條線,你只要畫一條從天邊的這一點到我們照相的這個地方的線,就能發現那顆隕星的位置。它一定落在了這條線上的某個地方。”

“我相信。”

阿貝把航海圖推給她。“這就是那條線。”她指著自己用鉛筆在航海圖上畫的那條線。“你瞧,它只穿過了五座島嶼。”

一名女服務員端著兩只胡桃大面包走過來。阿貝立即將航海圖和照片遮起來,朝后坐了坐,面帶微笑。“嘿,謝謝。”

服務員走后,阿貝揭開航海圖。“就是這樣,那顆隕星就在其中的一座島上。”她每念一座島的名字,手指就在一座島上敲一下:“勞茲島、馬什島、里普島、卵巖島和鯊魚島。我們在一周之內就可以把這些小島搜一遍。”

“什么時候搜?現在嗎?”

“我們得等到5月末,等我父親出門以后。”

杰姬抄起胳膊。“我們把一顆隕星拿在手里怎么處理?”

“賣掉。”

杰姬眉毛倒豎。“它還值點錢?”

“值二十五萬,或者五十萬。不少了。”

“你在騙我。”

阿貝搖搖頭。“我在易趣網上查過價格,跟一個隕星交易商聊過。”

杰姬朝后靠了靠,咧開嘴,笑容慢慢在長滿雀斑的臉上綻開。“我跟你一塊干。”

五月

3

多洛麗絲?穆諾茲爬上教授位于加利福尼亞格倫代爾的小別墅前的石階。她沒有立刻插入鑰匙,而是在門廊里休息了片刻,碩大的胸脯一起一伏。她知道,鑰匙在鎖孔里的刮擦聲會引發一場爆炸般的狂吠,教授的杰克?拉瑟短腿小獵犬“斯丹普”會在她到來時變得狂暴不已。她只要一打開門,那只絨毛球就會像子彈一樣射出來,憤怒地咆哮,在小草坪上打著轉,好像要清除掉草地上的野生動物和犯罪分子。然后它會開始巡視,抬起小腿,在每個可憐的灌木叢和凋謝的花上撒上一點尿。這些任務完成了,它會沖過去,躺到她的面前,肚皮朝天,收起爪子,伸出舌頭,讓她給自己撓癢癢。

多洛麗絲?穆諾茲非常喜歡那只狗。

她滿懷憧憬地淡淡一笑,把鑰匙插進鎖孔里,輕輕轉了一下,等待騷動的爆發。

可什么聲音都沒有。

她停下來,聽了聽,然后又轉動鑰匙,期待快樂的咆哮聲隨時響起。可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她迷惑不解地走進一個小小的入口,首先看見的是邊桌的抽屜打開了,地上散落著一些信封。

“教授?”她大聲喊道,聲音很空洞,接著她又喊了一聲,“斯丹普?”

沒有回音。最近教授起來得越來越晚。他常常要在前一天晚餐時喝很多酒,隨后還要喝幾小杯白蘭地,現在情況變得越來越糟,尤其是在他不上班以后。另外一個因素就是女人。多洛麗絲不是個假裝正經的女人,她不在意他是不是只有一個女人。但他從來都不止一個,有時候她們比他小十歲,甚至二十歲。教授舉止儒雅,身體健康,正值盛年,說一口漂亮的西班牙語,對她也很尊重,對此她很感激。

“斯丹普?”

他們大概出去散步了。她來到前廳,向客廳里窺視,突然倒吸了一口氣。滿地都是紙和書,一只臺燈被打翻了,遠處的書架上被掃蕩得一干二凈,書籍全都雜亂地堆在下面。

“教授!”

她恐懼不已。教授的車還在車道上,說明他一定在家——可為什么他不應聲呢?斯丹普又跑到哪里去了呢?她幾乎連想都沒想,就用胖乎乎的手將手機從綠色的便服中掏出來,準備撥119。她盯著數字鍵盤,可無法把數字摁出來。難道她必須卷進去?他們會來記下她的名字和地址,對她進行調查,接下來,她知道,就會把她驅逐回薩爾瓦多。即使她不報自己的姓名,他們也會查到她是目擊者……她不敢往下想了。

她被一陣恐懼和懷疑攫住。教授也許在樓上,大概有人實施搶劫之后,將他毒打了一頓,他可能受傷了,正奄奄一息。而斯丹普,他們把斯丹普怎么樣了呢?

她感到一陣驚慌。她狂亂地環顧四周,喘著粗氣,碩大的胸脯起伏不平。她感到眼淚就要奪眶而出。得做點什么了,得給警察打電話。可她就是付諸不了行動——她在想什么呢?教授或許受傷了,正奄奄一息。她至少得到處找找,看他是否需要幫助,設法搞清楚該怎么辦。

她向客廳走去,看見地板上有個東西,像個皺巴巴的枕頭。盡管她心里恐懼萬分,但她還是朝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非常非常小心地將腳踏在柔軟的地毯上。這時傳來一聲微弱的呻吟。是斯丹普,它背對著她,躺在波斯軟墊上。它一定是睡著了,粉紅色的小舌頭耷拉在外面,只是兩只眼睛大睜著,眼里陰云密布,身下的軟墊上有一個黑色的斑點。

“哦,哦,”從她張大的嘴巴里不由自主地發出這樣的聲音。小狗的那邊是教授,跪著,好像在祈禱,好像還活著,看上去隨時都會倒下,可又保持著奇怪的平衡,他的頭耷拉著,仿佛一個被擰斷腦袋的洋娃娃,脖子上懸掛著兩顆木釘,木釘上纏著一卷電線。鮮血像是用軟管灑到了墻上和天花板上。

多洛麗絲?穆諾茲尖叫了一聲,接著又尖叫了一聲,她模模糊糊地知道,這樣的尖叫聲意味著被驅逐出境,可不知怎么地她就是停不下來,也顧不了那么多了。

4

懷曼?福特走進美國總統的科學顧問斯坦頓?洛克伍德三世位于十七大街優雅的辦公室。他記得以前接受任務時來過這里:環幕立體投影顯示系統、科學顧問的妻子和長著淡黃色頭發的孩子們的照片、華盛頓某個大人物使用過的古色古香的家具。

洛克伍德從桌子那邊繞過來,他銀色的頭發,藍色眼睛周圍皺紋密布,腳步落在蘇耳坦拿巴德地毯上沒有任何聲響。他抓起福特的手,像政客似的握了握。“懷曼,再次見到你很高興。”他讓福特想起過去一部電視劇《虎膽妙算》美國20世紀60年代經典電視劇。中那個扮演特務頭子、頭發花白的彼得?格雷夫斯。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斯坦。”福特說。

“我們去那邊可能會更舒服一點。”他說,指了指一張路易十四時期的矮茶幾旁的兩把高背椅。等福特坐下后,洛克伍德才在他對面坐下來,他拽了拽華達呢褲子上的褲縫。“多久沒見了,一年?”

“差不多吧。”

“喝咖啡還是礦泉水?”

“咖啡吧,謝謝。”

洛克伍德給了他秘書一個暗示,然后向后靠在椅背上。那塊有些年代的忘憂石又出現在他手里,福特看著他若有所思地在拇指和食指間滾著。他賜給福特一個華盛頓政客職業性的微笑。“最近接了什么有趣的案子嗎?”

“接了幾個吧。”

“有時間接個新的嗎?”

“如果還是像上次那個那樣的話,就不用了吧。”

“相信我,你會喜歡上這個任務的。”他朝茶幾上一只小鐵箱點點頭。“他們稱之為‘蜜蠟石。聽說過嗎?”

福特身體前傾,透過箱子上方厚厚的玻璃向里看。里面是許多深橙色的閃著光亮的半寶石。“恐怕沒聽說。”

“是大約兩個星期前從曼谷的批發市場上弄來的。能賺很多錢——雕琢后,每克拉一千美元。”

這時,一個男服務員推著一個小巧漂亮的餐柜走進來,餐柜上放著銀色的咖啡壺以及分別裝在銀色大水罐里的粗糖塊、乳酪和牛奶,還有陶瓷杯。餐柜向前移動的時候,小碟子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服務員把餐柜停在福特旁邊。

“先生?”

“黑咖啡,不加糖,謝謝。”

服務員給他倒了咖啡。福特端著熱氣騰騰的杯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啜了一口。

“我把咖啡壺留在這里吧,萬一這位先生還想來一杯呢。”

這位先生還想來一杯,福特心想,于是一口把小瓷杯里的咖啡喝完,把杯子重新倒滿。

洛克伍德來回滾動著手里的石頭。“我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的萊蒙特?多哈提地球氣象觀測臺有一支由地球物理學家組成的工作組,他們正在對這些寶石進行研究。這些石頭的成分很不一般,折射率比鉆石還高,比重為十三點二,硬度為九。這么深的蜜黃色幾乎是絕無僅有的。很漂亮的一種石頭——像塊檸檬,里面混合著镅241。”

“屬于放射性物質。”

“對,半衰期放射性物質的原子數從開始存在到衰變掉一半所需的時間。四百三十三年。不至于立刻把你殺死,但足以造成長期的輻射問題。如果你脖子上戴一串這樣的東西,幾個星期后你的頭發肯定掉光。如果你在身上揣上滿滿一口袋,只要一兩個月,你就可能變成一個黑礁里的怪物。”

“有趣。”

“這些石頭雖然很硬,但易碎,極易搗成粉末。你可以把這些寶石帶走幾磅,磨成粉末,裝進自殺式炸彈腰帶的C-4炸藥里,在刮南風時在炮臺公園位于紐約市曼哈頓南端。引爆,這樣,在曼哈頓金融區上空就會出現一片細微的輻射云,半個小時內就會將幾萬億美元的資本總市值消滅掉,使曼哈頓舊城區一兩個世紀不適合居住。”

“能這樣倒是不錯。”

“國土安全部門很興奮。”

“曼谷的商人知道這些寶石這么炙手可熱嗎?”

“聲譽好的批發商是不碰它們的。它們是從珠寶市場的沉渣中淘出來的。”

“知道這些寶石是怎么形成的嗎?”

“我們正在研究。镅241不是地球上自然存在的元素。關于它的形成,我們只知道它是生產武器級钚的核反應堆的副產品。這些蜜蠟石是他們進行非法核活動的最好的證據。”

福特喝完第二杯,又倒了一杯。

“所有跡象均表明,這些石頭來自東南亞的同一個地方,很可能是柬埔寨。”洛克伍德說。

喝完第三杯,福特朝后靠了靠。“什么任務?”

“我想讓你秘密潛入曼谷,沿著這些放射性蜜蠟石的蹤跡,追到源頭,搞清位置,做好記錄,然后撤回。”

“撤回來以后呢?”

“我們去干掉它。”

“為什么找我?為什么不找中情局?”

“這件事很敏感,因為柬埔寨是盟友。你要是被逮住了,我們必須矢口否認。這種工作中情局是干不好的,規模要小,行動要迅速,進去后立即撤回。它是一個人干的活。這次任務,恐怕中情局給不了你什么支持。”

“謝謝你給我這次機會。”福特放下杯子,站起來。

“總統本人是支持這次行動的。”

“咖啡的味道好極了。”他朝門口走去。

“我發誓,我們是不會棄你于不顧的。”

他停下來。

“很簡單,進去,搞清礦場在哪里,撤回。絕對不要干任何事。碰都不要碰那個礦場。我們還在對那些寶石進行分析——它們或許非常重要。”

“我對回到柬埔寨沒有任何興趣。”福特說,手在門把手處停住。

“想通過忘記發生在你妻子身上的事情來紀念她,這種方式并不好。”

洛克伍德突然蹦出這樣一句讓他始料未及和痛苦的話,他大吃一驚。他嘆了一口氣,抄起胳膊。

“給你的錢也不少,”洛克伍德說。“中情局不會干涉你,你的人全由你掌控,由你全權負責。你有橢圓形辦公室的支持——你還需要什么?”

“我以什么身份作掩護?”

“美國騙子,做黑市交易的珠寶批發商。”

福特搖了搖頭。“不行。批發商是不關心礦場在哪里的——他只滿足于從中間人那里買到東西。我應該是個想一夜暴富的投機商,一心想發橫財——就是那種繞開批發商,直接去礦場,覺得自己可以弄到更好價格的家伙。”

“這么說,你同意了?”

“給我搞一份我因走私可卡因被警方逮捕的記錄,已經對我立案審查了。”

“你找死嗎?”

“還有兩項野蠻謀殺的指控,被無罪釋放了。這樣他們就會仔細衡量一下。”

“如果你想這樣,可以。”

“我需要一點金子花花,買點鷹牌之類的服裝。”

“可以。”

“我想要幾個翻譯,隨時待命,二十四至二十七歲,能流利使用東南亞普遍使用的語言,尤其是泰語。我還需要一兩件高科技設備。”

“沒問題。”

“如果我死翹翹了,要把我埋在阿靈頓國家公墓,鳴炮二十一響。”

“這個肯定用不著,”洛克伍德說。他抿起薄嘴唇,沉悶地一笑。“這個意思是不是說你愿意干了?”

“報酬多少?”

“十萬。跟上次一樣。”

“二十萬,這樣我就能把秘書的醫療保險付了。”

洛克伍德伸出手。“那就二十萬吧。”

他們握了握手。福特離開的時候,注意到那顆忘憂石在洛克伍德修剪過指甲的手中飛快地轉動起來。

5

馬克?科索走進自己寒酸的公寓,關上門。他站了片刻,好像第一次見到這套公寓一樣。嬰兒的哭聲從隔壁傳來,陳腐的空氣中充滿了濃濃的煎熏肉的味道。空調機占去了窗戶的三分之一,發出沉悶的聲響,痙攣般哆嗦著,從中流出一股微弱的氣流。一陣微弱的警報聲從外面傳來。在他面前的落地窗下是個繁忙的十字路口,路口旁有個洗車場,還有個免下車漢堡店和二手車市場。

科索第一次對破爛不堪的公寓有些不滿意了:墻壁跟紙一樣薄,地毯上污跡斑斑,角落里的榕屬植物死氣沉沉,視域足以讓靈魂變形破碎。一年前,他被一家網站上生動的描述和大量的藝術照吸引,打長途電話租下了這套公寓。從布魯克林的綠點地名,位于美國東北部的布魯克林區。來看,它就像一個完美的加利福尼亞夢:一間“浸潤”在燈光中的寬敞的臥室,一個私家花園,還有游泳池、棕櫚樹,更重要的是車庫中還有個專門供他使用的車位。

終于,他可以對這個垃圾場說“拜拜”了。

在國家航天推進實驗室的幾個月時間里,他簡直要發瘋了,自己年邁的導師詹森?弗里曼教授先是被解雇,隨后被闖入他家搶劫的人殺害了。自從他父親死后,科索還沒碰見過這么讓他震驚的事。弗里曼一度非常放任自己,上班總是遲到,員工會議也不參加,還與同事爭吵。科索曾聽說過一些他與女人胡來以及酗酒的傳聞。為此科索感到非常消沉,弗里曼是他在麻省理工學院攻讀學士學位時的論文指導老師,也是把他介紹進國家航天推進實驗室里參與火星任務的人。

那天早上,科索已經得知自己要晉升到弗里曼的位置。這是他向前邁出的一大步,有了新的頭銜,掙的錢比原來多了,而且還享有崇高的名望。他連三十歲還不到,比大多數同事都年輕,是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不過,他心愛的導師失敗了,他的好運是建立在導師失敗的基礎之上的,他心里很矛盾。

他從窗戶旁轉過身,把針刺一般的自責從腦海中揮去。弗里曼很不幸,可也很偶然,就像被雷擊一樣,而他也盡了自己所能。同事中科索是最支持他的,他也曾對可能發生的事提醒過他。盡管科索竭盡了自己所能,但弗里曼似乎被某種不計后果的成見或某種比生命還強大的力量牢牢控制住了,把他拖了下來。

晉升就意味著他終于有錢了,可以不用要回押金終止這份租約,而另找一個好點的地方。找個好點的地方是沒問題的,帕薩迪納加利福尼亞州南部一城市。跟布魯克林不一樣,那里有很多公寓出租。他曾在那里待過一年,對那里非常熟悉,知道應該去哪些地方找。

他正這樣想著,突然響起了敲門聲,從聲音判斷,敲門的動作有些猶豫不決。科索轉身離開窗戶,從門上的貓眼里向外窺視,他看見公寓管理員手里拿著什么東西,站在外面。他打開門,那個胖乎乎的小個子男人伸出一只毛茸茸的胳膊,遞給他一只紙盒子。“你的包裹。”

他接過包裹,謝過那人,把門關上。從亞馬遜寄來的,好像……他仔細看了看,突然感到背脊都涼了。這是只使用過的盒子,是詹森?J.弗里曼寄來的。

有那么一瞬間,科索覺得弗里曼或許根本就沒有死,那個墮落的老人只是到墨西哥或什么地方去了,但緊接著他注意到了盒子上的注銷日期——十天前——和那個“平信”的印章。十天……弗里曼在他被殺的兩天前寄出了這個包裹,然后它就一直處于運送過程中。

科索的心跳開始加速,他從廚房里拿出一把削皮刀,打開盒子。他拿開一疊報紙,露出一封信,信下面藏著一個高密度硬盤,硬盤上面有用蠟紙印上去的火星任務的標識。他把硬盤拿出來,發現它屬于最高機密,突然有種極度惡心的感覺。

#785A56H6T 160Tb

機密:不許復制

國家航天推進實驗室之財產

加州理工學院

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

科索用顫抖的手把硬盤放在矮茶幾上,用指甲裁開信封。里面是一封手寫的書信。

親愛的馬克:

很抱歉要給你添麻煩了,我別無他法。我寫這封信的時間并不寬裕,就不轉彎抹角了。肖德里和德克威勒是徹頭徹尾的白癡,貨真價實的政治動物,他們無法明白我的發現的重要性。這太讓人難以置信了。我不打算把它給那些雜種了,尤其是在他們那樣對待我之后。有那些妄自尊大的卑鄙的家伙在,國家航天推進實驗室簡直成了一個毒蛇窩。一切都是政治,跟科學無關。我忍無可忍,無法在那里工作下去了。

長話短說,我預感不妙,所以在被解雇之前把這個硬盤偷了出來。有朝一日我會喝著馬提尼酒告訴你這一切的,但這不是我現在需要你幫助的理由。我在國家航天推進實驗室的最后一周做了些非常愚蠢的事,可能會招致殺身之禍,因此我不得不把這個硬盤放在你那里。放你那里只是暫時的,以防萬一,等待這陣風頭過去。馬克,請幫我這個忙。我唯一可以相信的人就是你了。

不要跟我聯系,不要打電話,耐心等著。你很快就會收到我的消息的。在這期間,如果你有機會看到里面的伽馬射線數據,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詹森

信紙的底部潦草地寫著硬盤的密碼,好像是事后補上去的。

有那么一會,科索眼睛盯著信,腦子卻停止了轉動,直到那封信在他顫抖的手中發出嘩嘩的響聲,他才醒悟過來。

災難臨頭了,難以置信的災難。違反安全規定將使每個與之有關的人身敗名裂。一切都將被它毀了。把機密硬盤帶出那棟大樓就是嚴重違法行為,更別說弗里曼成功地把它偷了出來,肯定會掀起軒然大波。從他們進入推進實驗室的第一天起,機密信息的安全問題就被反復強調。這種事情是絕對不能容忍的。他想起上世紀90年代洛斯阿拉莫斯位于美國新墨西哥州中北部,1942年被選作核研究基地,生產了第一批原子彈。發生的機密硬盤丟失事件。就因為丟了這么一個硬盤,就上了《紐約時報》的頭版,結果主管被迫辭職,十幾位科學家被解雇。真是一次“大屠殺”。

他坐下來,雙手捧著腦袋,手指攥著頭發。弗里曼是怎么把它偷出來的呢?每天晚上這些硬盤都會貼上安全封條,存起來,鎖在保險箱里。它們都經過加密,移動時會發出警報。每次使用都要在使用人的永久安全記錄上登記。硬盤離開被認可的服務器超過一定的距離就會報警。

弗里曼不知用什么辦法躲過了這一切。

科索用兩只手掌揉著眼睛,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如果把硬盤交給國家航天推進實驗室,肯定會招來流言蜚語,給整個火星任務蒙上一層陰影,給所有人——尤其是給他帶來負面影響。弗里曼和他相交多年。是弗里曼把他介紹到這項任務中來的,還給他提供指導;誰都知道弗里曼是他的保護人。過去幾個月中,弗里曼一直在走下坡路,他也竭盡所能地給弗里曼幫助。

當然,他還是得做出正確的選擇,報告此事。此外別無選擇。他必須這么做。

他真的必須這么做嗎?做出正確的選擇和做出聰明的選擇,哪個更好呢?

他漸漸明白為什么弗里曼寄這個東西時沒有采用別的方式而用平信了——為了無跡可循。無需簽字,也沒有快遞號。

如果科索把硬盤銷毀,假裝沒有收到,也沒人會知道。他們最終或許會發現這個硬盤丟失了,也發現是弗里曼拿了,可弗里曼已經死了,他們也只能到此止步了,絕對不會追到他身上來。

科索漸漸平靜下來。這是個難題,但是是可以處理的。他要做出聰明的選擇,毀掉硬盤,假裝從沒收到過。明天,他要去遠行一次,把車開到山里,把硬盤弄碎,燒焦,分散埋起來。

他立即覺得如釋重負。很顯然,用這個辦法可以處理這個難題。

他站起來,走進廚房,拿出一瓶啤酒,喝了一大口,回到客廳。他盯著矮茶幾上的硬盤。 弗里曼太沖動了,近乎瘋狂,可他也很英明。這是個什么重要的東西呢,伽馬射線?科索發現自己的好奇心上來了。

銷毀硬盤之前,他要看一眼——看看弗里曼到底說的是什么?

6

阿貝把著舵,把捕蝦船向浮船塢開去,她扔出一根護舷木,護舷木規規矩矩地靠在船側。看到了嗎,爸爸?她心想,我可以熟練地駕駛你的船了。她父親去加利福尼亞看他守寡的姐姐去了,要一個星期后才會回來,他每年都要去看她一次。她答應會好好看護那條船,每天檢查,每天查看艙底。

這正是她計劃要做的事情——駕船出海。

她記得自己十三四歲的那些夏天——那時她母親還在——每天早晨她都和她父親去捕龍蝦。她是他的“尾槳手”,朝網子里投放誘餌,把小的龍蝦挑選出來,放回海中。她感到很惱火,她父親從不讓她掌舵——從不。后來,她母親死了,她也上大學了,他另外雇了個尾槳手杰克,她從大學里回來時他再也不讓她當尾槳手了。“這對杰克是不公平的,”他說。“他是靠這個謀生的。你也還要去上學。”

她拋開這些想法。黎明前的大海平靜如鏡。這天是星期天,捕魚是違法的,沒有捕蝦船出海。海港里靜悄悄的,小鎮也寂靜無聲。

她給杰姬拋過去一兩根錨繩,杰姬正在用楔子加固捕蝦船。她們的補給品堆在船塢上:幾個冰柜、一個小丙烷罐、幾瓶占邊威士忌、兩只粗呢麻袋、幾盒干糧、惡劣天氣下使用的用具、睡袋和枕頭。她們開始朝船艙里搬。她們在干這些活時,太陽從海平線上升起來,在水面上投下無數的金光。

阿貝從操舵室出來,聽見上面的碼頭上響起了汽車發動機中未燃的廢氣的爆炸聲和齒輪的摩擦聲。過了片刻,斜坡頂上出現了一個人影。

“哦,不,瞧瞧那是誰。”杰姬說。

蘭德爾?沃斯從斜坡上慢吞吞地溜達下來,盡管此時氣溫才十幾度,他卻穿著短袖襯衣,以炫耀他在監獄里刺上的拙劣的文身。“哦,瞧。這不是希爾瑪和路易絲電影《末路狂花》中的兩名女主角。嘛。”

他個頭很高,粗壯結實,油膩的頭發垂到了肩上,臉上有些疤痕,下巴上冒出了胡茬。雖然他這輩子從沒騎過真正的摩托車,卻穿著一雙厚重、有懸吊鏈的摩托車皮靴。他咧開嘴笑著,露出兩排腐爛的棕色牙齒。

阿貝繼續往船上搬東西,理也不理他。自從孩提時代她就認識他了,她簡直不相信他做出了那么多錯誤的決定,他曾經是個快活、木訥、臉上長滿雀斑的孩子,雖是“少年棒球聯盟”里最差的棒球手,卻從未放棄過嘗試。他那么失敗,大概是因為那個綽號。他姓沃斯,人們在觀看棒球賽時給他取了個“餓死”的綽號。餓死,餓死。

“去度假嗎?”沃斯問道。

阿貝提起一個帆布袋,擺動著擱在舷緣上,杰姬接過去,把它塞進駕駛艙的一角。

“自我從緬因州監獄出來后你就沒來看過我。我的感情受到了傷害。”

阿貝又把一個帆布袋甩上舷緣。補給品差不多裝好了。她迫不及待地要從他身邊逃開。

“我在跟你說話。”

“杰姬,”阿貝說,“抓住冰柜的把手。”

“好。”

她們把冰柜提起來,準備從船舷上方抬上船,這時,沃斯繞過去,擋在她們前面。“我說我在跟你說話。”他炫耀著自己的肌肉,可實際效果是滑稽、可笑,肌肉長在他那樣不中用的軀體上。阿貝放下冰柜,怔怔地看著他。她突然感到一陣巨大的悲哀。

“哦,我擋了你的路嗎?”沃斯說道,自得地笑著。

阿貝交叉雙臂,別過臉去,等著。

沃斯徑直向她走去,彎下身子,臉幾乎貼到了她臉上,身上濃烈的惡臭包裹著她。他舒展著有裂痕的嘴唇,狡黠地一笑。“你打算甩掉我?”

“我沒有甩掉你,我們之間從來就沒什么。”阿貝說。

“哦,是嗎?呃,那你叫這個什么?”他猥褻地扭動著自己的臀部,一邊前前后后地扭動,一邊用假嗓子呻吟,“深一點,再深一點。”

“對。是的。我懶得和你說,對我沒什么好處。”

杰姬突然大笑起來。

沉默。“什么意思?”

阿貝轉身,她不再同情他。“沒什么。讓開。”

“一個女孩被我干過后就是我的了。這點你不知道嗎,黑鬼?”

“嘿,真他媽的不要臉,你這個卑鄙的種族歧視分子。”

為什么,為什么她會那么愚蠢地跟他扯上關系呢?阿貝抓住把手,提起冰柜。“你是讓開還是讓我叫警察?如果在假釋期間再犯事的話,你又會回到緬因州監獄的。”

沃斯沒有動。

“杰姬,去調到甚高頻,十六頻道。叫警察。”

杰姬跳上船,鉆進駕駛艙,取下話筒。

“去你媽的,”沃斯說著,站到一旁。“別叫警察了。走吧,我不攔你了。我只說一句話:你甩不掉我。”他把一只胳膊高高地舉起來,用一根指頭居高臨下地指著她。“因為你是一塊黑橡木。你聽說過這句諺語吧,如果你想劈木頭,那就去找黑橡木。”

“去做點有益的事吧。”阿貝滿臉怒容,從他面前擠過去,把最后一個冰柜舉到船舷上,放在駕駛艙里。她把著舵,把手放在變速桿上。

“解開錨繩,杰姬。”

杰姬解開錨繩,扔進船里,然后跳到船上。阿貝把船往前開了一點,移出船尾,倒退。小船后退著離開了碼頭。

沃斯站在船塢上,瘦小得像個稻草人,可還竭力裝出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我知道你們去干什么,”他大聲喊道。“誰都知道你們又在找那個海盜藏寶的地方。你們騙不了誰。”

“瑪利亞號”捕蝦船一駛過港口最前面的像胡椒罐一樣的浮標,阿貝就將舵向右打,加大油門,向大海駛去。

“真是個卑鄙的家伙,” 杰姬說。“你看見了他那吸過冰毒的口腔嗎?”

阿貝沒有做聲。

“種族歧視分子。我簡直無法相信他叫你黑鬼。操他媽的白鬼子,廢物、垃圾。”

“我倒希望……我是個黑鬼。”

“你在胡說些什么?”

“我不知道。可我覺得我……很白。”

“呃,在某種程度上你是白人。我是說,你的舞跳得不好,這點也不像黑人。”杰姬尷尬地笑笑。

阿貝翻了翻白眼。

“說真的,你身上似乎沒有什么地方像黑人,你的談吐,你的背景和你的交友方式都不像……你也不咄咄逼人,但……”她的聲音漸漸弱了。

“問題就在這里。”阿貝說。“我身上似乎沒有什么地方真正像我。外表上是個黑人,可其他方面都是個白人。”

“誰在乎呢?你就是你自己,其余的都他媽的不重要。”尷尬地沉默了片刻之后,杰姬問道,“你真的跟他睡過?”

“別提這個了。”

“什么時候?”

“兩年前在羅勒斯的那次告別聚會上。他那時還沒有吸毒。”

“為什么?”

“我喝醉了。”

“哦,可是他呢?”

阿貝聳聳肩。“他是我吻過的第一個男朋友,六年級的時候……”她看著傻笑的杰姬。“確實,我很蠢。”

“不是,你只是對男人的鑒賞力很差。我的意思是,真的很差。”

“謝謝。”阿貝打開操舵室的窗戶,海風吹在她臉上。小船把玻璃般的海面劈開。過了一會,她感覺自己恢復了精神。這是一次冒險——她們很快就要發達了。“嗨,大副,”她舉起一只手,“擊掌!”

她們擊了一次掌, 阿貝大聲喊道。“羅密歐?福克斯特羅特,我們跳個舞吧?”她把iPod插進父親的博士牌立體聲設備中,撥到樂曲《女武神的飛馳》瓦格納的著名歌劇《尼伯龍根的指環》中最經典的樂曲之一。,調到最大音量。小船咆哮著沖下馬斯康格斯桑德,轟隆隆的樂曲響徹周圍的海面。

“大副?在航海日志上記錄一下。‘瑪利亞號,5月15日早上6點25分,燃料100%,水100%,波旁酒100%,雪茄100%,引擎運行時間9114.4小時,風力忽略不計,海況根據海浪波峰形狀、峰頂破碎程度和浪花出現的多少,海況分為 10 級。1級,一切準備就緒,時速12海里,6度角。行駛方向:勞茲島。目的:尋找落在馬斯康格斯灣的隕星!”

“是,是,船長。我可以先卷一根雪茄嗎?”

“好主意,大副!”阿貝歡呼道,把沃斯拋到了九霄云外。“再好不過了。”

7

福特付了出租車費,沿人行道向前溜達。曼谷的珠寶市場位于幾條擁擠雜亂的小巷里,離席隆路不遠,附近有條小河,批發商那巨大、倉庫般的店面和從事珠寶詐騙的難看的小門面混雜在一起。行人、車輛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狹窄的人行道全被小汽車非法占用,街道兩旁的樓房雖然便宜,卻現代、華麗。曼谷是福特最不喜歡的城市之一。

在邦潤墨路的轉角處,他看見一幢由深灰色磚塊砌成的低矮的樓房。門上的牌子上寫著皮亞瑪麗有限公司,窗玻璃被煙熏得有些發黑了,反射出他的影子。

福特很快理了一下頭發,把頭發撫弄平整,又整了整絲質襯衣。他把自己打扮成毒品販子的模樣:絲質襯衫——但一直到胸骨處的紐扣都是解開的,金鏈子,“葆旎”太陽鏡,留了三天的短胡茬。他把手插進褲袋,從開著的門里溜達進去,站下后環顧四周。里面很暗,在這樣的環境里要想仔細辨認珠寶是不可能的,空氣中散發著淡淡的次氯酸鈉的味道。玻璃柜臺,微弱的燈光,構成了一個巨大開闊的廣場。一對年輕的美國夫婦——他們顯然是在度蜜月——正看著陳列在黑色天鵝絨上的星彩藍寶石。

兩個女店員立即向他沖過來,年紀都不大,可能還不滿十六歲。

“您好! 歡迎光臨,特別的朋友!”其中一個女孩端出一杯芒果汁,上面有一朵花和一把小雨傘。“先生,您是來參加泰國政府特別為珠寶商舉辦的出口商品展銷會的嗎?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福特沒有理睬她們。

“先生?”

“我想見見這里的老板。”他對著她們頭頂上方大約一英尺的空氣說道,手仍然插在褲袋里,太陽鏡也沒取下來。

“先生想喝杯歡迎飲品嗎?”

“先生不想喝歡迎飲品。”

兩個女孩失望地走了,過了片刻,一個身穿完美無瑕的黑色西服、白色襯衫、灰色領結的男人從里屋出來。他雙手緊握,走近時討好地向福特鞠了幾躬。“歡迎,特別的朋友!歡迎!您從哪里來?是美國嗎?”

福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找這里的老板。”

“我叫塔克辛,塔克辛,隨時聽候您的吩咐,先生!”

“媽的。我不跟馬屁精說話。”福特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先生。”過了幾分鐘,從里屋出來一個身材矮小、滿臉疲憊的男人。他身穿運動服,走路時佝僂著腰,絲毫沒有其他人那種慌張的神色,眼睛下方布滿眼袋。他走到福特面前,停下來,上下打量著他,神情不可思議地平靜。“請問您貴姓?”

福特沒有答話,從衣袋里掏出一塊橙色的石頭,伸到他面前。

那個人漫不經心地后退了一步。“去我后面的辦公室吧。”

辦公室很小,墻上的假木鑲板因為潮濕有些彎曲剝離了。里面散發著抽煙后留下的惡臭。福特以前在東南亞做過生意,知道從破舊的辦公室和做工很差的衣服上是判斷不出這個人的底細的;最破的辦公室里或許藏著一個億萬富翁。

“我叫阿迪拉克?波米。”那個人伸出一只不大的手,跟福特輕輕地、利落地握了一下。

“我叫科克?曼德雷克。”

“我能再看看那塊石頭嗎,曼德雷克先生?”

福特拿出石頭,但那人沒接。

“放桌上吧。”

福特把石頭放在桌上。波米盯著石頭看了好一會,又湊近看了一會,然后抓起石頭,舉起來,對著從房間的一角射下來的強光端詳。

“是假的。”他說。“涂上了一層黃晶。”

福特假裝非常疑惑,片刻之后很快恢復了平靜。“我當然知道。”他說。

“你肯定知道。”波米把石頭放在桌上的一塊氈板上。“我能為你做些什么?”

“我有個大客戶,想要很多這樣的石頭。蜜蠟石。真正的蜜蠟石。他愿意出最好的價錢。用金幣支付。”

“你為什么認為我賣這種石頭?”

福特把手伸進衣袋,掏出一堆美國金幣,金幣一個接一個地滑落在氈板上,發出沉悶的叮當聲。盡管波米好像連看都沒有看,但福特看得出來,他脖子上的脈搏加快了。真是有趣,為什么看到金幣脈搏跳動會加快呢。

“這是為我們開始談話準備的。”

波米笑了笑,笑容中透著天真、好奇,可愛的表情照亮了他小小的臉龐。他抓起金幣,放進自己衣袋里。他朝后靠在椅背上。“曼德雷克先生,我覺得我們的談話效果會很不錯。”

“我的客戶是美國的一位批發商,他至少要一萬克拉未加工的石頭,自己加工,自己銷售。我不是珠寶商;我連鉆石和玻璃都分不清。啊,說到把貨物從美國海關運進去的話,我就是你們所說的‘進口服務商。”福特故意讓自己的聲音里帶上一些自夸的成分。

“我明白了。但沒有一萬克拉。至少馬上要的話,沒有。”

“為什么?”

“這種石頭很少。開采的速度也很慢。曼谷的珠寶商也不止我一個人。我可以首先給你幾百克拉。我們可以以此作為合作的起點。”

福特在座位上挪了挪,蹙起眉頭。“根本沒有什么‘首先,波米先生。這是個一次性的買賣。要么給我一萬克拉,要么我走人。”

“你出價多少,曼德雷克先生?”

“比市場價格高百分之二十:一克拉未加工的石頭,六百美元。如果數學不是你的強項的話,我告訴你,一共是六百萬美元。”福特恰到好處地咧開嘴,遲鈍地笑了笑。

“我要打個電話。你有名片嗎,曼德雷克先生?”

福特掏出一張非常生動、具有亞洲風格、用重磅紙制成的名片,上面有金色的壓紋,正面是英文,背面是泰文。他夸張地把名片遞給波米。“波米先生,給你一小時時間。”

波米點點頭。

他們又握了握手,福特走出商店,站在轉角處等出租車,凡是三輪出租車,他都揮手趕走。兩輛非法運營的出租汽車從他身邊經過時,他也揮手將他們趕走。他仿佛受到挫折似的徘徊了十分鐘后,掏出錢包,在錢包里仔細查看了一番,然后回到商店。

女店員們立即向他沖過去。他理也不理,徑直朝商店后面走去。他在門上拍打著。過了一會,那個小個子男人出來了。

“波米先生?”

他抬起頭,吃驚地看著他。“有什么問題嗎?”

福特羞怯地笑了笑。“我給錯名片了。給你的是一張舊的。我可以——”

波米回到桌旁,拿起那張舊名片,遞給他。

“很抱歉。”福特給了他一張新的,把舊的放進襯衣口袋,急急忙忙地擠出商店,鉆進了驕陽里。

這一次,他立刻上了出租車。

8

像這種地方為什么老是看上去一模一樣呢,真是讓人吃驚。馬克?科索沿著國家航天推進實驗室那閃著光澤的長長的走廊走著時,心里這樣想。即使在這塊大陸的另一邊,國家航天推進實驗室的走廊里散發出來的氣味也跟麻省理工學院走廊里的一模一樣——洛斯阿拉莫斯和費米美國國家加速器實驗室。走廊里的氣味也是一樣的——混合著地板蠟、過熱的電子裝置和積滿灰塵的教科書的味道。這些走廊看上去也一樣:起伏的油地氈,廉價的棕黃色木鑲板,吸音板上彼此隔開的嗡嗡叫的熒光板。

科索摸了摸掛在脖子上的發亮的新身份牌,好像它是個護身符一樣。自孩提時代起,他就想當個宇航員。登陸月球已經成功,但還有火星。不過火星更有挑戰性。如今,在人類史無前例的時刻,他來了,三十歲,在執行火星任務的高級工程師中年紀最小。在未來不到二十年的時間里——他五十歲之前——他將成為這項具有探索性的最偉大的工程的一部分:把人類送上另一個星球。如果他用心一點的話,還可能成為這項任務的負責人。

科索在大廳的一個空玻璃櫥窗前停下來,端詳著自己:一塵不染、隨意敞開的白大褂,熨燙過的棉質白襯衫,絲綢領帶,華達呢便褲。他在穿著上是相當小心謹慎的,生怕有什么地方讓人把他和書呆子聯系起來。看著櫥窗中的自己,他假裝是第一次見到自己一樣。頭發很短(含義:可靠),留著絡腮胡(不落俗套),但是修剪得很整齊(又不是那么違反常規),身材瘦長,體格健壯(不嬌弱頹廢)。他相貌堂堂,臉龐輪廓分明,棕色的大眼睛,意大利人一樣的黑皮膚。昂貴的阿瑪尼眼鏡,剪裁講究的衣服都在加強這一印象:這里沒有討厭鬼。

科索深吸一口氣,非常自信地在辦公室的門上敲了敲,門是關著的。

“進來。”只聽一個聲音說。

科索推開門,走進辦公室,由于沒地方可坐,只好站在辦公桌前。溫斯頓?德克威勒是他現在的上司,他的辦公室很小,很狹小,即使是小組長都能弄到一間比這大得多的辦公室。可德克威勒是一個假裝對特權和外表不屑一顧的科學家,他那生硬的舉止和邋遢的外表就是他將自己徹底奉獻給科學的最好宣傳。

德克威勒悠閑地靠在椅子上,松弛臃腫的身體陷在椅子里,正好跟椅子的輪廓一致。“你現在有了新的頭銜,新的責任。適應嗎,科索?”

他不喜歡別人叫他科索,但也只得適應。“很適應。”

“很好。有事嗎?”

科索深吸一口氣。“我一直在研究某些伽馬射線數據——”

德克威勒突然皺起眉頭。“伽馬射線數據?”

“呃,是的。我一直在熟悉自己的新職責,我在仔細檢查過去所有的數據時……”他停住了,因為德克威勒一直在賣弄似的皺著眉頭。“對不起,德克威勒先生,有什么問題嗎?”

“你對以前那些伽馬射線數據研究了多久?”

“過去的這周都在研究。”科索突然感到不安,大概德克威勒和弗里曼在這些數據上發生過口角。

“每個星期我們這里都有大量的雷達和圖像數據,堆積如山,來不及細看。伽馬射線數據是最不重要的。”

“我明白,問題是弗里曼博士在他離開國家航天推進實驗室之前正在分析伽馬射線數據。我接收了他在這個領域的工作,也接收了對它進行研究的工作。我發現了一些異常的結果……”

德克威勒雙手緊扣,身體前傾,伏在桌上。“科索,你知道我們在這里的任務是什么嗎?”

“任務?你是說……”科索發現自己像忘了功課的學生滿臉通紅。真是可笑,這樣對待一個高級工程師。弗里曼曾多次在他面前抱怨德克威勒。

“我是說——”德克威勒笑容可掬地攤開兩只胳膊,看了看辦公室四周。“我們在加利福尼亞偏遠但美麗的帕薩迪納市,這里是可愛的國家航天推進實驗室國家推進裝置設備中心。我們是在度假嗎?不是,我們不是在度假。那我們在這里干什么呢,科索?我們的任務是什么呢?”

“是研究火星勘測軌道飛行器,或者說統稱的國家推進設施嗎?”科索試圖讓自己不動聲色。

“是研究火星勘測軌道飛行器!不是在這里養雞,科索!”德克威勒被自己的妙語逗樂了。

“觀察火星表面,尋找地下水,分析礦物,勘測地形——”

“說得好。為將來的登陸做準備。大概你還沒有聽說我們正在進行新的太空競賽?——這次是跟中國人。”

科索對他赤裸裸地使用冷戰時期的字眼大吃一驚。“中國人還沒有站到起跑線上呢。”

“沒站到起跑線上?”德克威勒差點要從座位上跳起來了。“再過幾個星期,他們的衛星就要進入火星軌道了!”

“我們的人造衛星已經繞火星飛了幾十年了。我們的探測器也登陸了,我們一直在用飛行器在火星表面勘測——”

德克威勒揮手示意他別說了。“我說的是長遠規劃。中國人打算跳過月球,直接上火星。不要低估了他們的能力——尤其是美國在對自己的太空計劃猶豫不決時,更不能低估他們的能力。”

科索欣然點點頭。

“而你卻將時間浪費在伽馬射線上。那些偶然見到的伽馬射線跟火星任務有什么關系?”

“火星勘測軌道飛行器上有個伽馬射線探測器,”科索說。“對那些數據進行分析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那個探測器是弗里曼博士不顧我的反對,無緣無故地在最后一分鐘加上去的。伽馬射線是弗里曼博士反復愛講的話題。喂——我不是要挑剔你。你不知道孰輕孰重,想清理弗里曼留下的那個爛攤子。因此,我可以建議你忠于自己的職守——使用淺地表探地雷達獲取火星地圖的數據嗎?”

科索努力保持著馬屁精一樣燦爛的笑容,收拾起伽馬射線圖,裝進牛皮紙信封。無論發生什么,他都會和德克威勒和睦相處。“我馬上開始淺地表探地雷達繪圖數據工作。”他爽快地說。

“很好。一周之后你要以高級職員的身份做第一次演講——我希望你這次演講取得成功。第一印象至關重要。明白嗎?”

“明白。謝謝。”

“不要謝我。我的工作就是做個讓人討厭的人。”又是一陣吃吃的笑聲。

“好吧。”

科索轉身離開,德克威勒說,“還有一件事。”

他轉過身來。

“你可能對這個感興趣。”他把一疊用訂書機訂好的文件扔在科索面前的桌上。“這是警察關于弗里曼博士謀殺案的最終報告。是搶劫——看來弗里曼博士回家的時候不巧。很多東西被盜了,有一塊勞力士手表,還有珠寶首飾和電腦……我想你可能想看看。我知道你跟他關系很近。”

“謝謝。”科索拿起報告。

他步行回到辦公室,坐到桌子旁,把弗里曼的伽馬射線圖塞進抽屜,砰的一聲關上。弗里曼是對的,德克威勒是個非常難對付的上司。而且,他在弗里曼的硬盤上看到的伽馬射線異常——他在接著探究的這些異常——讓他大吃一驚。不止是大吃一驚。弗里曼是對的:這可能是個重大的發現,很可能是個爆炸性的事件。其蘊含的意義他想得越多就越是感到害怕。他必須保持低調,精心整理這些數據,冷靜、客觀地把它呈現出來。德克威勒或許會不高興,但這項任務的負責人查爾斯?肖德里的意見才是最重要的,他跟德克威勒截然不同。

他拿起弗里曼的死亡報告,快速翻閱起來。報告用警察專用術語寫成,如:“兇手對受害人實施了侵害,用一根高強度鋼絲將其勒殺”,還有“兇手將房內洗劫一空,之后迅速步行逃離殺人現場”。他讀著報告,感到既悲痛、驚駭,又因這是一次隨機性的犯罪感到寬慰。他們已經抓到了那個家伙——一個吸毒成癮的家伙,為了弄點錢不惜殺人。很平常的一件事,雖然可悲卻缺乏意義。一想到死亡,他就不寒而栗。他合上報告。讓他感到吃驚的是,只有大約二十個人來參加弗里曼的葬禮,國家航天推進實驗室里只有他一個人。這是他這輩子最傷心的一件事。

科索拋開這些讓人毛骨悚然的想法,把注意力轉到他的工作上,開始接收淺地表探地雷達的數據,軌道飛行器正用這種雷達來勘測火星地表下的特征。他一口氣工作到這天結束,對數據進行加工,對合成的結果進行調整。那個硬盤還保存在他的公寓里,回家后還可以繼續研究這些伽馬射線。實驗室盡管經過了兩次安全審計工作,還是沒有人發現那個硬盤不見了;弗里曼不知怎么搞的繞過了所有的安全檢查和安全程序。如果發現的話,科索已經做好了立即銷毀的準備。但在那個時候到來之前,把硬盤保存在家里是非常有用處的,他可以一直研究到深夜。

這個發現,他覺得,會成就他的事業。

9

懷曼?福特走進皇家蘭花酒店的套房里,站在房間中央的空調口下,冷氣從天花板上的空調里吹出來,心里感激不已。透過占去一面墻的巨大的落地窗,他可以看見湄南河上來來往往的長尾船一種船身窄長的小木船。船夫將一根長長的鐵桿伸入水中,鐵桿一端連著船上的電力裝置,另一端裝上了螺旋槳,伸入水中推著船前進。。中午,烈日炎炎,整個城市像著了火一樣,籠罩在褐色的帷幕中,在這種顏色的天氣里,什么都干不成。即使按泰國人的標準,這也是個大熱天。

他上次來泰國是四年前,和他妻子一起,之后不久她就被人殺害了。他們當時住在文華東方酒店一間極其豪華的套房里,鏡子也放得很有策略——他強迫自己不再回憶,將思緒轉到另一個頻道上。他掃視著下面的城市風光,視線落在黎明寺的尖頂上,在沉悶、被污染的空氣中,尖頂看上去就像一束從一片褐色的海洋中升起來的鍍金牙簽。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走到酒店的保險柜旁,打開,拿出手提電腦和一個奇特的USB讀卡器。電腦啟動后,他拿出那張富有創意的名片——他從波米那里拿回來的那張,插進讀卡器。電腦屏幕上打開一個窗口,他將鑲嵌在厚厚的名片里的微型芯片上的內容下載下來,打包成一個音頻文件,用電子郵件發到了華盛頓。

十五分鐘后,他收到了回信。他將郵件下載下來。

接聽手機號:855-0369-67985

接聽電話的位置:柬埔寨西北部邊境城鎮詩梳風

電話的注冊擁有人:普拉姆?佛岡

對話錄音(由泰語英譯)

A:喂?

B:我是波米?阿迪拉克,普拉姆?佛岡,祝愿你身體健康,生意興隆。

A:波米?阿迪拉克,接到你的電話真是太榮幸了。

B:我有個美國朋友想購買一萬克拉的蜜蠟石。

A:你很清楚我弄不到那么多。

B:我解釋一下。這家伙拿著一塊著了色的黃玉,甚至都沒裝在鉛罐里。他什么都不懂。他的后臺老板很有錢,而且這是個一錘子買賣。他是個白癡。我們可以隨便拿點東西賣給他。

A:你有什么建議?

B:搞些未加工的低劣的蜜蠟石,再摻雜些增大過的黃玉或熱處理過的黃水晶。

A:這我可以辦到。

B:需要在二十四小時內準備好。那人很急。

A:他很急。太棒了。還有呢?

B:我盡可能給你最高價格,你可以拿到百分之四十。

A:百分之四十?我親愛的朋友!為什么這么不公平?貨物的費用是我承擔的,貨也是我提供的。百分之五十。

B:四十五。顧客是我找的。

A:四十五是個非常蹩腳的數字。

B:你這樣一角一分地跟我計較我很受傷,好像我是個劣等的騙子,不是個成熟的合伙人,不值得信賴似的。

A:百分之五,你也要爭。

B:阿迪拉克,我有四個孩子要養,妻子也像只鳥一直張著嘴巴要吃。不行,四十五我干不了。一定要五十。

A:看在夜叉的分上!好吧,那就五十吧——這一單這樣,下一單四十。

B:成交。在交易之前,你要仔細調查一下這個美國人的背景。你還要適當預付些定金。

A:放心吧,我會的。

B:太好了。今天晚上我就會裝船,快速發貨。明天早上你就能收到了。

福特合上電腦,靠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詩梳風是一座混亂無序的中等城市,位于從泰國到柬埔寨的暹粒柬埔寨暹粒省的首府,吳哥窟遺址的所在地。的主干道上,是走私、造假和詐騙的避難所。他啪的一聲打開手機,從記憶中搜出一個號碼,開始撥號。他不知道這個號碼還是否有用——或者說不知道電話那頭的那個人是否還活著。

電話里立即傳來一個愉快的聲音,說的是英語,活潑的聲音里夾雜著英國上層人士和中國人說英語的口音。“喂,我是孔。”

再次聽到那人的聲音,福特感到很是寬慰。他還活著,從聲音判斷,還活得挺好。“孔? 我是懷曼?福特。”

“福特?你這個家伙!你他媽在哪里?你他媽的為什么又到柬埔寨王國來了?”孔喜歡用英語罵人,可又總是拿捏得不好。

“有個任務給你。”

從噼噼啪啪的電話里傳來一聲呻吟。“哦,不。”

“哦,真的。”福特說,“這次是個好任務。”

10

“瑪利亞號”滑進馬什島和勞茲島之間的水道,這里海水碧綠,風平浪靜,兩岸黑黢黢的樹木倒映在水中。阿貝?斯特諾把船開進一個相對封閉的海灣,掛到空擋,約略轉了一下方向,把船停下來。

“大副,拋錨!”

杰姬向前跳去,拔出錨鏈上的銷子,把錨放下去。“就我們了,”她回頭喊道。“周圍一條船都沒有了。”

“太棒了。”阿貝瞟了一眼手表。“離天黑還有六個小時,我們可以用這段時間去找那顆隕星。”

“我餓死了。”

“我們把午餐打好包帶著吧。”

她們爬上小船,劃了幾百碼,來到卵石遍地的沙灘。她們把小船拉到高潮水位線以上,站在荒涼的沙灘上,朝四周張望。她們所在的這頭是小島上最荒涼的,沙灘上散落著冬天留下的殘屑、壞掉的捕蝦網、浮標、浮木和繩子。海潮正在退去,露出海草覆蓋的巖石,從海水中隆起的巖石就像海怪毛茸茸的腦袋。潮濕、寒冷的空氣中混合著鹽和常綠植物的味道。在海灘的盡頭,濃密的黑色云杉拔地而起。一年中,勞茲島最荒涼的季節就是這個時候了,島上幾個夏令營地早已關閉。沒有人會來打擾她們。

“喂,好密啊。”杰姬凝視著像墻壁一樣的森林,說。“我們怎么可能在這樣的地方找到隕星?”

“找那個隕星坑和被毀壞的樹木。相信我吧,一塊一百磅重的石頭以每小時十萬英里的速度砸下來肯定會把一個地方搞得一團糟。”阿貝拿出航海圖,在沙灘上鋪開,用石頭壓住四角。她之前畫的那條線成一定角度從這座島上經過,與她們登陸的這個沙灘交叉。她把指南針放在海圖上,調整了一下方位,站起來,選定了一個方向。

“我們走這邊。”她指了指,說。

“沒錯。”

阿貝領頭走進濃密的云杉林。她想起以前在學校背過一首詩,有一天晚上在全體同學和她父母面前背誦時,卡住了,忘得一干二凈——她在講臺上痛苦地站了一分鐘后,流著淚沖下了講臺——可是現在,這首詩不請自來,躍入她腦海。

啊,到了原始大森林,

松樹云杉齊低吟,

苔蘚胡,綠色衣,

晨昏蒙影難辨清,

站姿宛若德魯伊古代蓋爾或不列顛人中一個牧師品級的成員,在威爾士及愛爾蘭傳說中是預言家和占卜家。,

聲音哀傷在預言。

這有幾分像她:踏不準節奏。

她們沿著指南針指示的方向,斗膽向森林深處走去。一束昏暗、綠色的光線從高高的樹上射進來,風兒在高高的樹梢上嘆息著。她們仿佛走在一座綠色大教堂的走廊里,那些樹木就是結實的柱子,青苔就是富有彈性的地毯。阿貝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松樹濃濃的香味,想起小時候無數次到小島北端的草地跟父母一起野營的情形。躺在夜空下的睡袋里,數著天空閃爍的星星。那時候,這座小島完全被遺忘了,那些破舊的農舍松的松,垮的垮,變成了廢墟。如今,一些退休老人開始把這些房子買下來,當做鄉村別墅,小島的面貌正在發生改變。很快,她想,一切荒蕪、遺棄和閑置的農舍都會消失,代之而起的是可愛的度夏小別墅,緞帶窗簾,祖母們會扮成土匪,把孩子們從她們的房屋周圍哄走。

森林越來越密,她們只好四肢著地,從一些倒下的樹下爬過。

“我沒看到什么坑。”杰姬說。

“還沒開始呢。”

她們很快來到一片空地,一堵石墻圍著一堆墓碑。

這是小島上從前的墓地。

“到吃午飯時間了!”杰姬爬到墻上,喊道,放下背包,一屁股坐下來。她靠在一塊墓碑上,開始卷大麻。

阿貝圍著墓地走著,讀著墓碑上的文字。那些古怪的緬因州的名字就像是逝去的人們的花名冊。澤貝蒂亞?勞德、希拉姆?卡特、奧拉?梅?波蘭、勒赫米亞?斯威特。她的思緒飄到了她母親的葬禮上。阿貝記得自己從墓穴周圍的人群中逃出來,爬到一座小山上,讀著墓碑上的文字,讓自己鎮定下來。她從山頂上俯視著擠在那個黑洞周圍的人群、落光葉子的樹木、被冰雪覆蓋的草地以及放在墓穴周圍亮綠色的阿斯特羅人造草皮。

母親走了,她似乎還是無法接受。她永遠都無法忘記那天她在醫院問醫生的那句話:怎么會這樣?醫生——一個被科學打敗的好人——極其悲痛地看著她。“我們真的不知道,”他說,“不知道怎么回事,五年或者十年前,由于一個細胞分裂的方法不對,于是就開始……”

一個細胞分裂的方法不對。真是奇怪,為什么這么小的一個東西能夠產生那么大的影響。

“喂!”杰姬喊道,石林里傳來她的聲音。“你可不可以別跪拜你那些祖先了,到這里來跟我一起抽雪茄吧?”

阿貝回到杰姬靠著墓碑坐著的地方。“我的祖先?恐怕就你一個人那么想吧,白妞。”

“別跟我說那些屁話,你同樣是緬因人,跟我一樣。我無意冒犯你啊。”

她坐下來,盤起腿,接過大麻,吸了一口,遞回去。隨著火燒火燎的感覺從肺部一直擴散到頭部,她打開三明治的包裝,咬了一口。“你注意到了嗎?”她問。“埋在這里的人中至少有一半人年紀比我們小。”

“你總是那么恐怖。”

“找到隕星后我就沒那么恐怖了。”

兩個人大笑起來,她們面朝天空,仰臥在草地上。

11

蘭德爾?沃斯駕駛他的二十四英尺的PC-6“老水手”捕蝦船,從特朗卡普島繞過來,由于是柴油發動機,航行時突突有聲,在水面上排出一股跟波旁酒一樣顏色的尾氣。調頻收音機調到了當地一個播放搖滾音樂的電臺,由于靜電噪聲太大,沃斯只能大致猜出正在播放的是什么曲子。

沃斯沒有尾槳手,沒有人愿意跟他合作,他只得一個人開著那條捕蝦船。這樣更好,不用與別人分享好處。剛才,不知哪個雜種把他的船索砍斷了,因為他正在捕撈還沒長大的龍蝦時被人抓到了。操他媽的,操他媽全家。

他最后一次把捕蝦器扔進水里,開著船,繞著圈子,使勁把舵朝右邊打。捕蝦器上的電線發出尖銳的嘯叫聲,浮筒沉入了水里,接著浮標也沉入了水里。沃斯讓船自行漂浮了片刻,把剩下的半罐“銀子彈”啤酒灌進肚子里,把鐵罐扔到船外。他抹了一把嘴巴,看著引擎的儀表板。引擎還沒有熱起來,噴油器也不好使,燃料正從濕漉漉的排氣管里朝外流,在水面上鋪上了一道道彩虹。每隔幾分鐘,船底的抽水泵就會停止工作,從側面噴出像油一樣的水來。他又罵罵咧咧起來,吐在甲板上的痰看上去就像去了殼的牡蠣一樣。他把水管子踢過去,把痰從排水孔里沖了下去。

他希望這條像坨屎一樣的船能夠支撐到這個旺季結束,然后就去買個保險,把它弄沉了事。只需要在船底的抽水泵里放個劣質的保險絲,把船固定在一個地方,等上兩天就行。

經過特朗卡普島,向右轉,克勞族島的輪廓就若隱若現地出現在他的視野里,破舊的地面站那巨大的白色圓頂看上去像個氣泡。克勞族島的渡船剛剛從海港起航,顛簸著繞過尖端向弗蘭德西普駛去。他回頭向陸地上掃了一眼,驚奇地發現有條船停在一個安靜的角落里,在馬什島的水道上。他瞇起眼睛。

是“瑪利亞號”,阿貝?斯特諾的船。

他立即放慢速度,直勾勾地盯著那條船。他感到一陣怒火爬上背脊,又迅速蔓延到腦部,像水進入了海綿。操他媽的黑妞,他總也忘不了她說的深一點,再深一點之類的惡心話。就是要趁他娘的杰姬?斯潘在場,必須重重地在她頭上敲幾下。她們原來是來勞茲島尋找迪克西?布爾的藏寶啊。城里都在傳,說阿貝找到了一張藏寶圖。

小船隨波漂浮,沃斯從塑料環中取出最后一瓶“銀子彈”,把塑料環扔進海里。或許還會噎死幾只海豹呢。

他灌了幾口啤酒,把罐子放進釘在儀表板一側的啤酒座上。他開始有些急躁,神經也繃緊了,皮膚也開始蠢蠢欲動,好像有蟲子在爬。他開始緊張不安地在臉上撓,無意中把一塊痂撓了下來,感覺指尖上全是濕乎乎的血。

他咒罵著,鉆進狹小的廚房,從一個工具后面取下一只玻璃泡管,丟進一塊冰毒,然后用顫抖的手打著一只比克牌打火機,將火苗向下引導到玻璃管里,玻璃管里立刻傳來蒸煮的聲音,他使勁吸著玻璃管,讓管中充滿煙霧,然后吸入肺部。他向后靠在船上,閉上眼睛,讓體內激流涌動,他感到歡欣得意,這種感覺如此強烈,有那么片刻他覺得自己像個真正的人。

他將玻璃管和冰毒塞回到打撈設備后面,跳進舵手室,感覺自己快樂無比。他又看到了“瑪利亞號”,在水面上投下一條長長的陰影。極度的憤懣攫住了他的心。她們在尋寶,有了地圖,或許已經找到了。

他突然有了個主意。一個非常好的主意。實際上,他從未想到過這么好的主意。

沃斯看了看表:4點。很顯然,那兩個小妞打算在船上過夜。他有足夠的時間到朗德龐德把油加上,在金諾買些啤酒和牛肉干裝上。他還可以去他的親戚那里一趟,搞些冰毒,收一下款——他從里普島上的一棟住宅里偷了些東西,賣了,別人還沒給他錢。拂曉時分就能回到勞茲島。

他大笑一聲,突然加大油門,讓每分鐘轉數升至三千。他快速轉動船舵,掉頭經特朗卡普島,繞過勞茲島南端,向朗德龐德港駛去。

他要用賣掉那些寶物的錢去買條船——名字就叫“骷髏頭”。

12

“他看上去像個小鵪鶉,豆豆布偶里的豬仔,”馬克?科索說。“你見過那樣的豬仔嗎?大大的,軟軟的,肥肥的,粉紅色。”

瑪喬麗?梁坐在凳子上,身體后仰。她大笑起來,黑色的長發擺個不停。她把馬提尼酒端到自己撅起的唇邊。科索看見她腹部舒展,乳房形似蘋果,在薄薄的富有彈性的棉質上衣下顫動。他們所在的酒吧是加利福尼亞的一個主題酒吧,用竹子和柚木建成,波紋白鐵皮屋頂,彩色落地燈,裝扮花哨,像牙買加海灘上的水洞吧。背景音樂播放的是雷蓋源于牙買加的流行音樂,含有民間音樂、黑人布魯斯音樂和搖滾樂的成分。。為什么明明在加利福尼亞,卻要讓一切看起來像別的地方呢?他想起格特魯德?斯泰因這樣評價過加利福尼亞。那里什么特色都沒有。說得多么正確啊。

“弗里曼警告過我要提防他,”他補充道。“像他那樣一個家伙怎么混到了二把手的位置上?”

梁放下酒杯,向他欠起身子,像搞什么陰謀一樣,她苗條、健壯的身體仿佛一根彎曲的彈簧。“你知道他為什么老是把門關著嗎?”

“我也經常在想這個問題呢。”

“他在網上看淫穢作品。”

“你覺得是這樣嗎?”

“幾天前我敲他的門,聽見里面突然響起了活動聲,像受到驚嚇的樣子。我進去時,他正在急急忙忙地扎襯衫,電腦屏幕一片空白。”

“肯定是把他的槍收起來。一想到這個我就想吐。”

梁爆發出一陣清脆的笑聲,在凳子上扭動著,頭發又擺動起來,膝蓋碰到了科索的膝蓋。她的酒差不多喝完了。

他也把自己的酒喝完,揮手示意再來一輪。他們的膝蓋仍然碰在一起。梁也是火星任務中的一員,職務是火星氣象學專家。她愛開玩笑,好挖苦人,跟擠在大樓那頭的那些書呆子截然不同。而且很聰明。是來美國的第一代中國人,在父母開辦的洗衣店里長大。她父母不會說英語,她上的是哈佛。科索喜歡這類故事。她的經歷跟他祖父一樣,他祖父從西西里的家里跑出來,只身來到美國,當時只有十四歲。科索感覺跟她有點親戚關系。

“你讀了關于弗里曼的報告?”他問她。

“讀了。”這時,一個男服務員把他們的酒滑過來,她拿了自己的。“這么恐怖。我們以前偶爾來這里喝酒。”

科索耳聞過一點梁和弗里曼之間的事。他希望不是真的。

“太可怕了。他被那樣殺害了。”她搖了搖頭,頭發泛起陣陣波浪。

科索想試試運氣,用膝蓋在她的膝蓋一側用力壓了壓。她也用力壓了壓。他感到馬提尼酒在他的毛細血管里奔涌。

“你一定很難接受。”她說。

“是的。他真的是個好人。只是有點瘋狂。”

“你知道他為什么被解雇嗎?”她問。

“具體不知道。只知道是因為頹廢、墮落。他可能跟德克威勒因為數據的事發生過爭吵。”

“數據的事?”

“伽馬射線數據。”科索意識到自己正在逼近安全警戒線,在大樓外跟另一個部門的人議論這些數據。他呷了一口酒。操他媽的規定。

“哦,對了。”她說。“他說起過,但我沒太明白。伽馬射線怎么了?”

“火星上似乎有個伽馬射線源。是個點源一種從一點散開的表現形式。。至少,在我除去全部的背景噪音后得到的結論是這樣——似乎有周期性。”

她身體前傾。“等等。你在開玩笑吧。”

她立刻就明白了。科索心想。“沒有,沒有,我沒有開玩笑。周期介于二十五到三十個小時之間,跟火星上一天的時間很接近。”

“太陽系中什么能產生伽馬射線呢?即使太陽的能量都不夠產生伽馬射線。”

“宇宙射線。”

“是的,宇宙射線集合太陽系中的每個天體,產生出一種微弱的、散開的光。你說這種信號有周期性,那就表明在這顆行星表面有個點源。”

她這么快就推斷出這個結論,讓科索大吃一驚。

“對。問題是,火星勘測軌道飛行器上的康普頓探測器是沒有方向性的——它搞不清楚這些伽馬射線是從哪里來的。它可能來自這顆行星表面的任何地方。”

“那你知道它是從哪里來的呢?”梁問道。

“首先,我認為它可能來自墜毀在這顆行星表面上的一個核反應堆——也許是政府的一個秘密項目。我計算過,這個反應堆,呃,可能有一座山那么大。”

“還有呢?”

科索又喝了一大口酒。他的膝蓋緊緊壓著她的膝蓋,現在正壓著她的大腿內側,他感覺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她也緊緊壓著他的。“我一直在苦苦思索。我是說,高能量的伽馬射線通常只產生于最高層的天體物理學過程中——像什么超新星啊,黑洞啊,中子星啊,等等。要不就是產生于核反應堆,或者原子彈。”

“簡直難以置信。你在干一件大事。”

他轉向她。“我覺得可能是個微型黑洞,或者一個非常小的中子星,不知怎么搞的被火星表面捕捉到了,或者它們正在繞火星飛行。”

“你在騙我。”

他平靜地看著她那會說話的黑眼睛。“沒有,我沒有騙你。當你排除那些不可能……”

“……無論剩下來的是什么,無論多么不可能,它一定就是真理。”她替他續完這句熟悉的格言,每次停下時,紅紅的唇間都帶著燦爛的笑容。

他壓低聲音。“如果是個微型黑洞,或者微小的中子星,那么它就有可能變大,將火星吞噬——通過除掉伽馬射線來給地球除菌——甚至爆炸。這不是什么學術游戲,而是真的。”

梁呼出一口氣,說:“天哪!”

他把手放在她腿上,捏了一下。“是的。是真的。”

她身體前傾,跟他的臉挨得更近了。他能聞到她的洗發水的味道。“你打算怎么辦?”

“我打算把它作為我的演講題目。”他的手向她的裙子下滑了一點點,由于她坐的是凳子,她的裙子縮到了大腿上。過了一會,她把臀部向前移了移,好讓他的手伸得更遠些。他感覺到了她大腿上的熱度。

她湊近他,對著他的耳朵說:“嗯嗯嗯。”她那散發著薄荷味的呼吸撩撥著他的臉頰。

“再來一杯?”他問道。

她調整了一下坐姿,把臀部又向前移了移,好讓他的手指摸到內褲那火辣辣的曲線。她用大腿夾著他的手。“你還想到我那里去嗎?”她低聲問道,嘴唇輕拂著他的耳朵。

“想,”他說道。“我想。”

13

詩梳風還像福特記憶中的那般丑陋,刷著石灰水的水泥大樓散落在破破爛爛的棕櫚樹和病態的菩提樹之間。街道污物遍布,許多大樓的正面布滿了打仗時彈片留下的痕跡。福特的座駕進入小鎮時,一輛聯合國的“陸地巡洋艦”從他身邊疾馳而過,車上擠滿了戴著藍色頭盔的男人,車的兩側有個醒目的標識:聯合國排雷行動處。

A-1觀光酒店還在老地方,比以前更加破敗,外面的大街上全是叫賣東西的兒童。這座用空心磚砌成的大樓里接待的大多是非政府組織的人,在它凋敝的日子里,大概從來就沒有接待過一個真正的游客。福特訂了一間房,把手提箱留給了大堂經理,給了他一萬瑞爾柬埔寨貨幣單位。的紙幣,并承諾,如果他回來時手提箱仍然完好無損,他還可以再給他五萬瑞爾。

離開酒店,福特朝郊區的一個露天古董工場走去。他向前走著,路邊的水泥樓房漸漸被搭在幾根木柱上的棚屋所替代,棚屋用木頭和茅草建成,還有小塊稻田和拖著木板車的水牛。古董工場攤在一大片曠野上,一派繁忙活躍的景象。開邊式帳篷擺了長長幾排,帳篷里,工匠們的鋼鑿在石頭上發出歡快的叮當聲。這里是柬埔寨非常有名的古董工場,一大批有才華的工匠把成堆的破砂巖變成冒牌的吳哥古董,銷往曼谷和世界各地。

福特在充滿歡樂的古董工場上溜達,看著工匠們在靠在沙袋上的石頭上鑿著,什么11世紀的舞女啊,女神啊,佛像啊,男性生殖器啊,以及娜迦海妖逐漸顯現出來。從附近一家印刷工棚里傳來清晰可聞的嗡嗡聲,這里正在通過自己發電,采用高科技手段,印制證明古董真實性的材料,好給它一個令人信服的出處。在另一邊,剛剛做好的“古董”正在進行硫酸霧、泥浴、茶銹、蛋白涂層,甚至被埋起來等工序,以便使它看上去更為古舊。

福特掃視著成群的工匠、買主、賣主,尋找老朋友孔的身影。哦,在那里呢,錯不了,胖乎乎的身材,溜光的腦袋在工匠中間移動,他跟每個人打招呼,用拐杖在不同的“古董”上敲著,大聲地笑著,一副快樂無比的樣子。

“孔!”福特邁開大步走過去,熱情地抓住那個人的手。

“懷曼,我的好朋友!見到你我是多他媽高興啊!”

“我叫科克。”福特眨眨眼睛,說。

孔二話不說,高聲喊道:“科克,我的好朋友!”他大笑起來,笑聲清脆,頭朝后仰,然后鎮定下來,一臉嚴肅。“我從來沒想過還能再見到你,在……”他的聲音漸漸消失了。

“我這不是又來了嘛。”

“科克,你他媽瘦了!長了那么多白發!柬埔寨有句古話:屋頂上有雪并不表示壁爐里沒火。”他又大笑起來。

“我有點懷疑,它是不是一句柬埔寨的古話。”

孔揮揮手。“我給你帶了件禮物。”他把手伸進衣袋,拿出一塊小石頭,是揭路荼印度神話中鷹頭人身的金翅鳥,印度尼西亞的國徽圖案。的腦袋。“當然是假的。歡迎回來。”

福特很高興自己還記得柬埔寨交換禮物的方式。“我也有個東西給你。”

孔從圓眼鏡里盯著上面有些雕飾的綠色石頭。“別告訴我你一直在曼谷買寶石!”

“是綠寶石,而且是真的。請注意,質量很差,但我喜歡上面的雕飾。相信我,是真的,我沒上當。”

孔瞇起眼睛,看著那塊石頭,摘下眼鏡,在他的襯衣下擺上擦了擦,然后戴上。“喂,這也是揭路荼。”

“英雄所見略同。”福特用腦袋示意到田間的空地上去。“我們走走吧。”

他們開始溜達。孔說:“我一直沒機會告訴你我是多么多么抱歉——”

福特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打斷他的話。“請別說了。”

孔點點頭,他們穿過田野。他揮了揮手。“做這個生意不錯,是不是?”

“非常不錯,”福特說。“那些人再也不用為了盜竊古董而毀壞古寺了。我由衷地贊同。”

“歡迎來到新柬埔寨!”

溜達的時候,福特利用這個機會,用眼角的余光打量這位老朋友。孔一點都沒變。他至少應該有五十了,可他好像永遠不會老。穿戴干凈整潔,橄欖色的帆布夾克,白色的襯衣,寬松的領結,卡其布褲子,拄著拐杖,他很可能在印第安納?瓊斯的系列片中當過臨時演員。外貌總是騙人的,他是個非常勇敢的人,氣沉神定,鎮定自若。福特心想,要是在紅色高棉長大的話,你就是這個樣子的。

“呃,科克,是什么任務?”

“跟那個寶貝有關。”

“女孩還是石頭?”

“石頭。我來這里就是為了追溯它的源頭。礦山。”

孔停住,轉過身來。“你回到中情局了?”

福特搖搖頭。“我是個自由職業者。”

孔倚著拐杖休息。“給誰干活?”

“給誰無關緊要。我的工作就是用GPS定位,記下礦山的位置,拍下它的照片,拍下錄像,把這些信息傳過去。”

“‘他們要這些干什么?”

“不知道,我也不關心。”

孔若有所思地晃著腦袋,用拇指撥弄著耳朵。

“這里有個做蜜蠟石生意的中間商,叫普拉姆?佛岡的,”福特說。“認識他嗎?”

孔點了點他胖乎乎的頭。“哦,認識。他是小鎮上頂級的寶石代理人。古董,寶石,大米——這些是我們的三大經濟支柱。”

“有家人嗎?”

“有個兒子。十八歲。很聰明的小伙子。在金邊上大學。”

“普拉姆一個人生活嗎?”

“是的。”

“我們今晚去會會他。”

孔兩眼放光。“會用武力嗎?”

“不會。”

孔一臉沮喪。“那你打算怎么搞到你想要的東西?”

福特瞇起眼睛,看著田野對面的印刷樓,印刷機的嗡嗡聲清晰可聞。“你說他有個兒子在上大學?或許幾張紙就夠了。”

他突然加快腳步,朝印刷樓走去。

14

蘭德爾?沃斯把船拴在小鎮的浮動船塢上,背起背包,低著頭,踏上通向碼頭的斜坡。現在是五點鐘——大概不會碰上什么人。他平時總在船上放著一把老式的RG44,此時這槍正別在他的腰帶上,他感到又硬又重。

“喂,沃斯。”

媽的。沃斯抬起頭,看見了他最不愿意看見的那個人——捕蝦合作社的老板厄尼?朱拉,他身高六點四英尺,體重兩百二十磅,身穿惡劣天氣防護服,腳穿膠靴。上中學時,朱拉就開始折磨他,而且從來沒有停止過。

“你欠我三百一十二塊柴油錢,現在給我吧。不給的話,我再也不給你加油了。”

“我跟你說過我會給的。”沃斯感到四肢都在憤怒地顫抖。那些雜種割壞了他的捕蝦網,他相信朱拉就是其中之一。

朱拉瞇起眼睛,狠狠地盯著他。“希望你會給。”

沃斯從他身邊走過時,一時沖動,用肩膀輕輕撞了一下他。朱拉抓住他的衣領,扭過來,把像牛肉一樣的臉湊到他臉上,呼吸中全是啤酒味。

“聽著,你這個廢物。你加油的時候撒謊,說你身上有現金。那你給我啊,卑鄙小人,不然的話,我就把你的睪丸做成蝴蝶結,掛在你脖子上,把你送到舞蹈學校去。”他推開沃斯,轉過身,又回過頭來,說:“明天中午之前,把錢給我。聽到了嗎,廢物?”

沃斯伸出手,握住RG槍的槍柄。朱拉仍然背對著他,開始擺弄一個螺旋千斤頂。他弓下腰,把一顆螺釘擰了下來。

“屁眼。”沃斯說。

朱拉沒有理睬他。沃斯悄悄把槍放回去,想想還是算了。以后再來對付朱拉。現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他還要到什么地方,用什么方式搞些柴油。

他走下碼頭,一邊向停在停車場的卡車走去,一邊在衣袋里摸鑰匙。新港和馬斯康格斯桑德已經停止給他加油了,他不得不一直把船開到布斯灣,即便在那里,他也可能賒不到油。如果他的計劃要成功的話,必須現在就要搞到些柴油。

他把鑰匙插進點火器,擰了擰,引擎開始喘息,繼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最后啟動了。 他看了看油壓,開到沃爾多伯勒足夠了。

他緩緩將車開進快車道,車子移動時傳來傳送帶低沉的聲音。他將車東倒西歪地開出停車場,向右轉向32號公路,向沃爾多伯勒駛去。

那棟裝有楔形板的白色房子位于主干道旁,房子門廊松垂,油漆剝落,草坪的木磚上擱著壞掉的汽車。黃昏已經降臨,一間附聯式倉庫里開著燈。沃斯把車停在車道上,下車,向倉庫的側門走去。他在門上敲了兩下。他在路上用了毒品,感覺好多了。那種顫抖的感覺讓他的雙腿更加有力,讓他的大腦更加清醒。

“誰呀?”一個聲音問。

“沃斯。”

隨著門鎖的轉動,門打開了,德文?道爾站在那里,穿著油漆匠的工作服,手里拿著啤酒和香煙,一副蓬頭垢面的樣子,他是那種年齡有三十多了卻把自己打扮成十八歲模樣的人。裝嫩。

“喂,蘭迪蘭德爾?沃斯的昵稱。,你這個傻瓜,有什么事啊?”

沃斯走進去,道爾在他身后把門關上,鎖好。倉庫的后部高高地摞著偷來的家具,上面蓋著柏油帆布。

“要啤酒嗎?”

沃斯奪過一罐百威清啤,一屁股坐在破沙發里。他喝了一大口,罐子里的啤酒下去了一半。他把啤酒放在桌上,閉上眼睛。

道爾癱坐在沙發椅里。“喂,蘭迪,你看過布蘭妮剛照的那些把毛刮得一根不剩的照片沒有?我電腦上有一些,你不會相信——”

“我來拿我的那份。”沃斯說。

“喂,伙計,這是什么屁話?你的那份?”

“我不想再啰嗦了。”他慢慢睜開眼睛,怔怔地看著道爾。

“我跟你說過,別人付給我了,我就付給你。”道爾吸了一大口煙,把煙霧從肺部吐出來,然后在椅子旁邊的蛤殼里把煙頭掐滅。他伸出手去摸啤酒,摸到了,把啤酒拿起來。

“那個破玩意是我一周前從里普島上的商店里偷來的。”沃斯說。“我冒險干了自己該干的活,現在我要屬于我的那份。”他感到自己脖子上的肌肉開始抽搐。

“那個破玩意要脫手后才知道你那份是多少。古董不同于平板電視。我告訴過你脫手需要時間,這也是你同意的。”

沃斯又把眼睛閉上,神情冷漠。他說:“對不起。你沒有時間了。我給了你價值十萬塊的古董,把我的錢給我。”然后突然睜開眼睛,穿著靴子的腳落在地板上。“清楚沒有? ”

“喂,蘭迪,別跟我說這些屁話。如果幸運的話,我可以得到一萬……按我們商量好的,你拿一半。只是要等別人先把錢給我,好嗎?”

“不行,蠢貨。”

道爾不說話了。蘭迪拿起啤酒,干掉,把罐子捏扁,像扔飛盤一樣朝道爾扔去。啤酒罐從道爾肩上彈起來。“你聽到了嗎?”

沃斯脖子上的肌肉像只袋鼠般跳著。

“你看看你,蘭迪,”道爾說,“我們事先已經說好了。而且我正在操作。下周一,我告訴你結果。”

沃斯看出道爾出汗了。道爾害怕了。

“你說一萬?一萬整。那我要我那一半。現在就給我,作為首期款。”

道爾攤開雙手。“他媽的我哪有五千啊。”

沃斯從沙發上站起來,信心開始膨脹起來,他相信自己降得住道爾。他的脖子此時又在痙攣,一下,一下,又一下,把道爾的屎都快嚇來了。沃斯看出來了,道爾的眼睛在到處瞟,找武器。“別打歪主意,”沃斯說,湊近他,把他逼在椅子上。

“下周一給你。”

“我要五千。現在就要。”他又朝道爾湊近了一點點,生殖器幾乎碰到了他臉上。

“我沒有。”道爾窩在椅子里。

沃斯朝他的腦袋頂上掃去,一巴掌,接著又是一巴掌。

“操你媽!蘭迪,你他媽的干什么?”他想站起來,可沃斯又把他推倒在椅子上。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道爾,兩腿張開,跨在他身上,把他攔在椅子里。媽的,沃斯感覺自己像《黑道家族》里的黑幫老大托尼?瑟普拉諾了。沃斯把手伸到腰間,從皮帶里拔出RG44,把槍管塞進道爾的耳朵里。“把他媽的錢給我。”

“蘭迪,你瘋了嗎?你又用了他媽的冰毒——”

沃斯又開始抽他,這次抽的是臉,來來回回地抽他。

“住手!”道爾試圖保護自己,舉起瘦削的手擋住自己的臉,低頭閃避。“請住手!”

“錢包在哪里?把你的錢包給我!”他又抽了他一巴掌。道爾一只手保護著自己,另一只手顫抖著伸到工作服里,把錢包掏出來。那個膽小鬼竟然哭了起來。沃斯接過錢包,打開,掏出一沓錢。都是五十的。他松開錢包,錢包滑落在地上,他點了點數。“喂。這里是八百塊。”

他假裝突然向道爾撲去,道爾躲了一下,手在空中揮舞。沃斯大笑起來。“卑鄙的家伙。”他把錢折起來,塞進自己的褲子后袋。他用槍頂著道爾的額頭,輕輕推了他一下。“聽著,不要臉的東西。我下周一再來。我要你準備好四千二百塊,存進卡里。”

“我們是有協議的。”道爾慘兮兮地說。他的臉上留下了一道一道的痕跡,像個流鼻涕的孩子。

“我們現在有了新的協議。”

15

福特等孔從酒吧里出來后,才移步跟他肩并肩,沿著泥濘的街道走去。

“普拉姆?佛岡有些習慣很有規律,”孔說。“半夜1點整離開酒吧,開著嶄新的奔馳,行駛三百碼1碼等于0.9144米。,回到家中時1點過5分。”

“他是個難伺候的顧客嗎?”

“心理上,是的。”

“他會喝醉嗎?”

“不會。他每天晚上不多不少,只喝兩杯啤酒。”

他們朝普拉姆?佛岡家走去。這是一棟新房子,用煤渣磚砌成,用石灰水刷過,旁邊有座搭在木柱上的泰國傳統茅草屋,顯然是他以前住過的地方,在茅草屋里躺著一頭水牛。房子的三面都是稻田,前面的院子里全是椰子樹。

“我們從后面抄過去。”福特說。他們離開大路,上了稻田中間土壩上的一條小路。這是個炎熱、明亮的夜晚,一輪血紅的滿月剛剛從東邊升起。福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全是柬埔寨特有的味道,泥土的氣息,草木的氣息,還有潮濕的味道。

“這么可愛的夜晚,適宜散步。”孔說,他深吸一口氣,又舒展了一下胳膊。

他們沿著土壩上彎彎曲曲的小路走著。普拉姆?佛岡的白色房子赫然出現在他們眼前,就像一只放置在黑色背景前的可怕的盒子。他們來到后門,那把普通的鎖很快就被福特撬開了。他們溜了進去。

普拉姆的房子里散發著檀香木的味道。他們沒有開燈,徑直向前面的客廳走去。福特占據了一個戰略位置——門左邊的一把墊著厚軟墊的沙發椅,孔坐在右邊的沙發上。

“12點40分,”福特低聲說道。他把32口徑的沃德PPK手槍從槍套里取出來,放在大腿上。

在預設的時間,凌晨1點過5分,奔馳的車燈從掛有窗簾的窗戶上掃過,片刻之后,福特聽見了用鑰匙開鎖的聲音。只見普拉姆打開門,劃著一根火柴——這個時候已經停止供電了——他站在那里,怔怔地看著他們。

他想立即返身出門,說時遲那時快,福特跳起來,奔至門口,擋住他的去路。他用槍頂著那人的腦袋,一根手指放在唇邊。噓——

普拉姆除了直盯盯地看著他外,別無他法。

福特輕輕關上門,用槍向普拉姆示意。“普拉姆先生,我們坐下來,好嗎?”

普拉姆仍然站在那里,非常緊張。孔從暗處走出來,點亮一盞提燈,房間里充滿了微弱的黃色光芒。

“我說坐下。”

普拉姆警惕地坐下來,仿佛一只隨時都會一躍而起的動物。“你們想干什么?”

“我們是懷著友好和信任的態度來找你的,有單非常不錯的生意。”

“你們闖進我家里來,還友好?”

“我們擅自進入你家,是因為想保護你,而不是因為我們自己。”

普拉姆不安地動了動。福特打量著普拉姆。中年、瘦削、矮小、大肚皮,舉止躁動不安。圖案艷麗的夏威夷短袖襯衫——下擺沒有塞在褲子里,寬松的褲子,人字拖鞋,身上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啤酒和廉價香水的味道。清澈的大眼睛里充滿了警惕。他不吭聲了。

福特笑了笑。“普拉姆先生,我們來這里是想知道蜜蠟石的礦山在哪里。”

普拉姆仍然不吭聲。

“我們愿意出大價錢。”

“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么。”

“你不想聽聽我們有什么建議?”

“你們給我什么東西——錢,女人——都改變不了我的想法。”普拉姆笑笑。“你們朝四周看看:我什么都有。漂亮的汽車,漂亮的房子,平板電視,還有電腦。都不錯吧。我對礦山什么的一無所知。”

“你告訴了我們,別人是絕對不會知道的。”

“我什么也不知道。”

“一丁點都不想聽聽我們的建議?”

普拉姆不說話了。

福特站起來,走到普拉姆身旁,輕快地把槍倒過來,讓槍柄沖著他。“拿著。”

普拉姆猶豫了一下,把槍奪過去,砰的一聲把彈倉打開,然后合上。“有子彈,”他說,用槍指著福特。“我可以立馬把你干掉。我要你滾出去。”

“這個主意可不好。”

普拉姆露出了燦爛的微笑。這跟福特希望中的一致:槍在他手里,他感到安全。他根本不知道那些子彈是福特拆開過倒掉火藥后重新裝上的。

“我的建議是這樣。”福特慢條斯理地將手伸進衣袋,掏出一份小小的證件。他將證件放在黃色的光線下。是份美國大學的學生簽證。

普拉姆哼了一聲。“我不需要那個。我都五十了!我有錢,又受人尊重。我是個生意人,所作所為都是合法的。我沒有犯法,也沒偷任何人的任何東西。”

“這個簽證不是你的。”

普拉姆看上去迷惑不解。

“看看吧……看看吧。”

普拉姆猶猶豫豫地伸出手,拿起來,打開,怔怔地看著前面那張照片。

福特從衣袋里掏出一只信封,放在簽證旁邊。信封上有個深紅色的標志和“讓真理與你為友” 哈佛大學校訓。幾個字,寄信人地址是馬薩諸塞州劍橋市。

“讀讀信吧。”

普拉姆放下護照,拿起信封,將厚厚的奶油色信紙拿出來,瞇起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讀著,信紙有些顫抖。

“是哈佛大學給你兒子的入學通知書,上面有招生辦主任的簽名。”

長時間的沉默。普拉姆緩緩把信放下來,眼中的神情讓人無法理解。“我明白了,這是胡蘿卜。大棒呢?”

“馬上就會給你的。”

“我無法相信你的這些承諾。這些紙片沒啥意思。誰都能偽造。”

“不錯。但你肯定看得出來此時此刻我是誠心實意的。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你為什么想知道礦山的位置?”

“大棒來了。普拉姆先生,你認為這些蜜蠟石最終到了哪里呢?到了我們女士的脖子上。”

“那又怎么樣?”

“最大的一顆蜜蠟石到了我們一位權力最大的女士的脖子上,她是美國一位非常重要的參議員的妻子。喬治城美國眾議院、參議院和聯邦政府所在地。的人都羨慕她,可后來因為輻射,她的頭發掉光了,胸部紅腫流膿。我們追那些石頭就追到了你這里。”

一陣沉默之后,普拉姆呼出一口氣,用柬埔寨語說了一句話。

福特聽出是高棉人罵人的話。用英語說就是,這可是他媽嚴肅的事。

普拉姆用手絹擦了擦臉。“這個我從不知道。我甚至沒想過。我是個商人。”

“你知道這些東西有輻射。”

沉默。

“這根大棒就是,有人告訴那位參議員,說這件事是你干的。你認為你會是個什么下場?”

“如果我說了礦山在哪里,礦主會把我殺了。”

“如果你不說,中情局也會殺你。”

“請別這樣對我。”

“你看,礦主不會知道是你跟我們說的。這就是我們為什么晚上從你后門進來的原因。”

普拉姆劇烈地搖著頭。手里雖然握著那把槍,卻將它忘得一干二凈。“我需要時間考慮一下。”

“對不起。普拉姆先生,現在就要做出決定。”

他又抹了一把臉。“我們的生計,全靠這座礦山。”

“你已經賺了不少了。”

“除了讓我兒子進哈佛,我還要錢。”

“你的要求太多了。”

“十萬塊。”

福特瞟了一眼孔。柬埔寨人喜歡無休無止的討價還價,他一點都不感到吃驚。他站起來,收起簽證和信。“中情局會來照顧你的。”轉身走了。

“等等!五萬。”

福特朝門口走去,連停都沒有停。

“一萬。”

福特快出門了。

“五千。”

福特停下來,轉過身。“如果礦山找到了,或者說找到礦山的時候,你才能得到這筆錢。”他回到屋里。“把槍給我吧。”

普拉姆把槍遞給他。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到角落里的一個木柜旁,打開柜子,拿出一張地圖。他在桌上把地圖展開,把提燈放在地圖上。“這是一張柬埔寨地圖。”他說,“我們在這里,礦山在……這里。”一根小手指啪的一聲落在地圖上遙遠西北部的一個荒無人煙的山區。這位柬埔寨人將清澈的眼睛轉向福特。“為了你個人的安全,我告訴你,如果你去那里的話,就絕對不可能活著回來了。”

16

馬克?科索感覺有人站在他的小書房門口,于是直起腰,偷偷用胳膊肘把幾張紙朝他一直在研究的伽馬射線圖上推了推。“你好,德克威勒博士,”他說,臉上裝出貌似尊敬的表情。

德克威勒走進來。“來看看淺地表探地雷達圖像處理得怎么樣了。”

“快好了。”

這位主管嘴里哼唱著,從馬克?科索肩頭盯著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桌上的文件和電腦打印出來的資料。“在哪里呢?”

“就在這里。”科索也不能肯定在哪里,總之在這疊打印出來的這堆東西里,但他又不敢翻,擔心把伽馬射線圖露出來了。“下班前放到你桌上吧。”

德克威勒伸出一只手,將幾張紙推了推。“桌子上不錯,很干凈。不像這里的其他懶漢。好習慣。”呼吸中有一股橘子味的嘀嗒糖意大利費列羅生產的糖果。最早只生產清新薄荷糖,后來品種越來越多。的味道。

又翻了幾張紙后。“這是什么?”他把手伸進那堆紙里,拿出一張電腦打印的東西——一張伽馬射線圖。“我覺得你還在搞你那個伽馬射線數據。你昨天向我承諾要搞淺地表探地雷達圖像的。”

“我正在搞啊。5點前就可以放到你桌上。德克威勒博士,請注意,我在這里的任務是分析跟火星有關的所有數據,包括伽瑪射線。”

他又吸了幾下嘀嗒糖。“科索先生,我覺得我們可能對這個部門的管理方式存在著一個根本的誤解。我們是一個團隊,而我,是這個團隊的領導。對不起,但是我認為我很清楚地告訴過你,淺地表探地雷達圖像是你首要的任務。我希望你把它完成——全部完成——后,在下周的會議上做個介紹。”

科索沒有吭聲。

“你明白嗎,科索先生?”

“明白。”他答道。

等德克威勒離開后,科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渾身抖個不停。這人真讓人受不了,原本不過是個平庸之輩,不知用什么辦法坐到了主管的位置上,如今每分每秒都津津有味。他用發酸的眼睛掃了一眼放在另一堆紙上的伽瑪射線圖。他得拼命地干,5點前搞完那些淺地表探地雷達圖像數據。他德克威勒為什么對淺地表探地雷達圖像這么堅持不懈呢?火星又不會一下子跑到別的什么地方去。而伽瑪射線數據確實很怪異啊。他比弗里曼所做的工作更進了一步。如果德克威勒看不出它的價值的話,那肖德里肯定會。

開著的門上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他轉過身,看見瑪喬麗?梁站在門口,她像只小羚羊,一條腿筆直,另一條腿彎曲,倚在門上,面帶微笑,修長的身材像一張弓彎曲著。

“喂。”她說。

科索笑笑,搖搖頭。“他走了?”

“剛剛走過轉角。”

他用手指梳了梳頭發,“進來吧。”

她啪的一聲在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向后仰起頭,頭發搭在椅背上。“去吃午飯嗎?”

他搖搖頭。“我得弄完這些數據。”

“怎么樣了?”

“有許多數據要處理。我的時間一直花在了伽瑪射線上。”

“有進展嗎?”

科索瞟了一眼那扇開著的門,她明白他的意思,伸出手,把門關上。

“有點。火星表面上肯定有東西,不管它是什么。它的周期跟這顆行星的運轉周期太接近了,不可能是別的什么。我一直在看圖像,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看得見的、可能跟伽瑪射線發射器相符的人工產物。火星很大,我們已經完成了四十萬高分辨率的照片。真是大海撈針。”

她伸了個懶腰,科索看著她,見她的襯衫縮了起來,露出了平坦的腹部,腦海里又清晰地浮現出他們共度良宵的情景。

“如果不吃午飯,”她說,甩了甩頭發,“那一起吃晚飯吧?”

“很榮幸。”

“感到榮幸的應該是我。”她說。

17

福特把“陸地巡洋艦”停在一排破破爛爛的摩托車旁,看著那間政府辦公室門上手寫的招牌。招牌是用法語和高棉語寫的:斯韋坡公社甘榜克拉貝區副委員辦公室。他從車里出來,外面熱浪滾滾,熱氣包裹著他,一切都顯得不太真實。

“求人不如求己。”孔說,瞇起眼睛,看著那棟破敗的、煤渣磚砌成的樓房。“希望你帶了很多錢。”

福特拍拍衣袋。

他們敲了敲門,里面傳出一個聲音讓他們進去。副委員辦公室只有一間房,水泥墻,水泥地,剛剛粉刷過,房間正中央對門放著一張桌子,兩側各有一張秘書的桌子。中間的桌子前呆板地放著兩把鐵椅。有扇后門,通向外面的廁所。房間里散發著惡臭。

副主任委員英俊瀟灑,臉上有塊傷疤,他帶著燦爛的笑容站起來,露出一口又大又白的牙齒,福特還從未見過這么白的牙齒,他的牙齒與他土褐色的襯衣、松垂的褲子和人字拖鞋形成鮮明的對比。他的脖子豐滿厚實,臉上神采飛揚,興高采烈。

“歡迎!歡迎!”委員用英語大聲說道,同時伸出手來。臉上的表情跟剛剛中彩的人毫無二致。大概他真的中了,福特想到自己要向他行賄了,心里這樣想。

孔用高棉語跟他復雜地問候了一番。福特一聲不吭,心想,像他通常那樣,假裝不懂高棉語是最好的。

“我們說英語吧,”那人大聲說道。“我特別的朋友,請坐吧!”

福特和孔在硬邦邦的鐵椅子上坐下來。

那人用刺耳的聲音對其中一名秘書說了一句高棉語,秘書跳起來沖出門去,從他們身邊經過時鞠了兩個躬。

“今天天氣很不錯,是吧?”副主任委員又笑了笑,十指交叉,放在前面,說。福特注意到他的兩根拇指沒了。

“很不錯。”孔說。

“這里,甘榜克拉貝,對身體很好。”

“這里相當有益健康,”孔說。“我立刻就注意到了,你們這里的空氣太他媽好了。”

“甘榜克拉貝區的空氣很好!確實好!”

福特和孔笑笑,點頭表示贊同。

那位秘書回來時,手里拿著椰子,椰子的頂部用彎刀削掉之后插上了吸管。

“請!”這位官員說。椰子是剛剛從樹上摘下來的,他們喝著溫熱的椰汁。他還從來沒喝到過這么好的東西,福特心想。

“太棒了,”孔說。“我們在甘榜克拉貝區受到了多么盛情的招待啊。”

“這是最好的椰子!”副主任委員大聲說道,使勁地吸著,吸管發出汩汩的聲響。他啪的一聲把空殼放在桌上,打了一個嗝。“有什么需要,我的朋友?”副主任委員攤開手,問道。“什么都給你。”

“這位是科克?曼德雷克先生,”孔說。“他是一位探險客。我叫孔,是他的翻譯。”

“探險客!”副主任委員重復道,使勁點了點頭,很顯然,他不明白探險客是什么意思。“好!”

“他想去看看那座被毀掉的著名的諾科爾菲斯寺。”

“我不知道這座寺廟。”

“在很深的熱帶叢林里。”

“那座寺廟在哪里?在甘榜克拉貝區嗎?”

“不在。在這個區的東北方向,要穿過你這個區才能到那里。”

副主任委員臉上的笑容不再燦爛。“我們區那邊,什么也沒有啊!沒有人!也沒有寺廟!”

孔站起來,在那位官員的桌上展開地圖。“寺廟就在這里,在納格山上。”

副主任委員臉上的笑容這時完全消失了。“那個地方很糟糕。非常糟糕。”

“我的客戶,曼德雷克先生,希望去看看那座寺廟。”

“你們不能去那里。那里太危險了。”

孔好像沒聽到那位官員的話一樣,繼續說道:“為了得到許可,曼德雷克先生愿意多出些錢。他還需要你幫他在地圖上把去的路標一下。當然,我們希望避開雷區。你了解這個區,也有哪些地方的地雷已經清除的地圖。”

“太危險了。我說高棉語,這樣你就明白了。曼德雷克先生,如果我現在說高棉語,可以嗎?”又是燦爛的微笑。

“當然可以。”

他開始用高棉語講,福特仔細地聽著。“你瘋了嗎?”那位官員說。“那個地方的人現在都成了強盜,走私寶石,綁架勒索。如果他們把你的客戶抓走了,我就有大麻煩了。你明白嗎?”

“我明白,”孔回答道,用的是高棉語。“但我的客人非常想去看看那個遺跡。他專門來柬埔寨就為了這個。我們去一下就回來——不在那里逗留。相信我,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以前也給他這樣的人做過導游。就在上個月,我還帶了些美國人去班特清麻寺。”

“我不能同意。”

“他可以多出些錢。”

那位官員攤開手。“跟一樁綁架案比起來,他那點錢有什么用?綁架美國人更糟糕啊。我這個職位還能保住嗎?這個區現在很安寧,大家都很幸福。你知道的,這種局面來之不易。”

“或許一大筆錢可以作為補償吧。”

停頓了一下。“多少?”

“一百塊。”

那位官員舉起雙手。“你在開玩笑嗎?一千塊。”

“一千塊?我要跟客人商量一下。”

孔轉向福特,用英語說道:“通行證要一千塊。”

福特蹙起眉頭。“那是個不小的數字。”

“對,但……”孔聳聳肩。

福特皺起的眉頭又緊了一下,然后劇烈地點了點頭。“好吧,我給。”

那位官員又用高棉話說道:“要地雷清除圖的話,還要加一百!”

孔轉過身。“還要加一百?這次是你在開玩笑吧!”

“那就五十。”

孔對福特說:“還要五十買地圖。”

“摩托車呢?我們還要摩托車,”福特說,假裝很生氣。“還要加多少?”

討價還價又持續了十五分鐘,最后交易達成了。通行證、地圖、兩輛摩托車的租費、汽油、少許食品、他們離開期間“陸地巡洋艦”的保管費等等,一共一千一百四十美元。福特取出錢,交給副主任委員,他雙手接過錢,態度虔誠,笑容燦爛。副主任委員把錢鎖進了桌子抽屜里。

福特和孔出來,坐在一棵菠蘿蜜樹下的陰影里,等著租用的摩托車從附近的村子里送過來。

“你跟我說帶五千塊,”福特說。“那個可憐的家伙不知道我們愿意出多少。”

“他剛剛掙了兩年的薪水。他高興,我們也高興——為什么要拒絕上帝的慷慨賜予?”

隨著一陣刺耳聲音的到來,兩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十幾歲的孩子各騎著一輛摩托車來了,摩托車喘息著,伴隨著一陣“咳嗽”停了下來。

福特目不轉睛地看著這輛“年高德勛”的摩托車,上面綁著打包帶,傳動帶有些剝蝕了。一輛車后用帶子綁著一個竹籠架,架子上臟兮兮的,沾滿了一塊塊、一條條干枯的豬血。“你存心拿我開心吧。”

孔大笑起來。“你還想指望什么樣的,哈雷摩托車嗎?”

18

他們沿著小路來到一片小小的空地時,福特首先看到的是遠處那些綠色的小山。他們已經在叢林里蛛網般的小路上穿行了五個小時,他感到筋疲力盡,骨頭都快抖散架了。他停下車,關掉引擎。孔也在他旁邊停下來。福特看著那個柬埔寨人小心翼翼地把地圖從背包里拿出來,打開。盡管他那么小心,地圖的折疊處還是因為潮濕和多次使用開始破裂。孔瞇起眼睛,透過厚厚的鏡片,看著地圖,然后抬起頭來。“那些是納格山,它們后面的那些山就是泰國的邊境了。”

“喂,這么熱。你是怎么做到的,孔?”

“做到什么?”

“神情這么冷靜,衣服這么平整。”

“一個人必須保持整潔的容貌。”他說,用他胖乎乎、剪過指甲的手指收起地圖。“特雷諾爾村就在那些山的下面。那是泰國這個主權國家的最后一個前哨地。過了那個地方,就是無人區。”

福特點點頭,輕輕擦去臉上的汗水,又擦了擦手,一腳跨上車,發動小小的引擎,加大油門,又出發了。他們在滿是車轍的小路上顛簸著,緩慢地蜿蜒前行。他們走了幾公里,經過幾個村落,見到了一群搭在木柱上的茅草屋,一頭拉著板車的水牛,還有一群在一間茅草棚里齊聲背誦的孩子。隨后,他們沿著小路來到一片高地。遠處出現了一條山脊,煙幕從樹頂上升起來。

“那里就是特雷諾爾村。”孔說。

他們在森林里穿行時,摩托車的嘶叫聲仿佛一群蚊子在鳴叫。讓福特欣慰的是,這時來了一陣風,雖然這風一點都不涼快。走了幾公里之后,他們又見到茅草屋了,散落在巨大的吉貝樹之間,吉貝樹的樹干上有道道棱紋,樹根像蛇一樣趴在地上。過了一會,他們來到了一個廣場,泥土地面,四周是竹棚,頂上覆蓋著茅草。廣場中央佇立著一排排紀念祖先的桿子,好像一群瘦骨嶙峋的魔鬼。福特繞著廣場巡視了一圈;村子里好像空無一人。

他們停下車,放下支架,從車上下來。在這片小小的空地四周,是無邊無際的、呼嘯哀鳴的森林,人類的痕跡幾乎消失在了這些森林里。

“人都到哪里去了?”福特問道。

“好像他們都逃走了。都走了,只剩下一個人了。”孔朝一個竹棚點了點頭,福特看見里面有個瘦削的婦女,坐在一張席子上。孔從背包里拿出一包糖果,兩個人走了過去。“這個地區在紅色高棉時代受過創傷,”孔說,“他們至今還畏懼陌生人。”

“問問她去納格村怎么走。”

她的年齡似乎很大了,一般人都活不了那么大年紀,松松垮垮、滿是皺紋的皮膚里裹著一副骨頭架子,然而她卻非常開朗。她盤腿坐在席子上,抽著方頭雪茄,咧開嘴沖福特笑,露出僅有的一顆牙齒。孔把糖果打開,伸過去,她伸出手,張開爪子一樣的手指抓了一大把,至少抓走了一半。

孔用方言跟她交談。她眉飛色舞地回答著,使勁地點著頭,還用瘦骨嶙峋的手指打著手勢,指指點點。

“她說我們最好別上那里去。”

“告訴她我們要去,需要她的幫助。”

孔詳細地跟那個女人說了。“她說這里以北大約兩公里處有個佛寺,要去那里只能步行。她說那些僧侶是森林的眼睛和耳朵。我們應該先去那里,他們會給我們指路的。如果把那包剩下的糖果給她的話,她可以替我們照看摩托車。”

小路向上穿過一片畸形扭曲的木菠蘿樹,爬上一條林木茂密的山脊。天氣太熱了,福特每呼吸一次都感覺到熱氣進到了自己肺部。半小時后,他們來到了一堵由巨大的土紅磚砌成的垝垣,上面纏滿了藤蔓植物,一段古舊的樓梯通向小山的一側。他們爬上樓梯,頂端是一塊平地,長滿了雜草,雜草里胡亂地扔了些磚頭,半掩半露;草地那邊,五座破敗、呈梅花狀排列的塔樓佇立在一片熱帶叢林中,每座塔上都有幾張護持神印度教三大神之一。的臉,凝視著四個主方位。這是高棉一座古老的寺廟。

在這片廢墟的正中,在一片長滿雜草的空地上,有一座寺院,年代要比那些塔樓近很多,但炸得只剩下一副架子了。由于屋頂沒了,粗糙的石墻在天空的映襯下呈現出黑色的輪廓。遠處,福特可以看見鍍金的佛塔,或者說墓碑,聳立在一簇簇樹葉的上方。蜜蜂在沉悶的空氣中嗡嗡地叫著,空氣中散發著檀香木燒過的香味。

在寺院前面一個沒有門的入口處,站著一個裹著金黃色袍子的光頭和尚。他個頭矮小,形容枯槁,表情生動地看著他們,兩只閃爍的黑眼睛隱藏在成千上萬道褶子里。兩只手又瘦又小,緊緊抓住長袍的邊緣。

孔向那和尚鞠了一躬,和尚回敬了一躬。他們說話的時候,福特又不太明白他們的方言了。和尚示意福特過去。“歡迎你們到這里來,”他用高棉話說。“跟我來吧。”

他們走進沒有屋頂的寺院,草坪地面,草修剪得很短,管理得跟高爾夫球場一樣好,一樣光滑。在草坪的一端有座鍍金佛像,蓮花坐式,眼睛半睜半閉,幾乎被供奉的鮮花掩埋起來了。佛像周圍的一束束焚香讓空氣中充滿了檀香味。十來個穿著僧袍的和尚站在佛像后面,好像自衛似的擠在一塊,有些看上去才十來歲。寺院的墻壁是用以前廢墟中的石頭砌成的,福特能從那些被迫擊炮轟擊過的殘磚斷石上認出一件件雕塑——一只手、一個軀干、半張臉、一個舞女狂放旋轉的四肢等等。在一面墻上有兩排粗糙的自動武器留下的彈坑。在福特看來,這里就像一個執行過死刑的刑場遺址。

“請坐吧。”和尚指了指草地上的蘆葦席。午后的陽光斜照在殘缺的屋頂上,把東邊的那面墻涂成了金黃色,檀香留下的煙霧在一束束陽光中飄進飄出。幾分鐘的沉默之后,一個和尚走進來,端著一壺裝在舊鑄鐵罐里的茶,還有幾個有缺口的杯子。他把茶和杯子放在席子上,將茶倒好。他們喝著濃濃的綠茶。站在門口的那個和尚是寺院的住持,等他們喝完茶后,寺院住持欠起身。

“你會說高棉話嗎?”他用像小鳥一樣的聲音問福特。

福特點點頭。

“你們來這么偏僻的地方干什么?”

福特從衣袋里掏出那塊假蜜蠟石。寺院住持猛地吸了一口氣,迅速站起來,后退了一步,其他和尚也向后退避。“把那塊惡魔之石從這里拿走。”

“它是假的。”福特溫和地說。

“你是珠寶商?”

“不是,”福特說。“我們在尋找生產這種蜜蠟石的礦山。”

寺院住持臉上第一次掠過一絲激動。他似乎在猶豫,用手摸著他干枯的光頭。手指拂過那些短發根時發出輕微的聲音。“為什么?”

“我來自美國政府部門。我們想知道礦山在哪里,想把它關掉。”

“那里有許多退伍軍人,他們裝備齊全,有槍、迫擊炮,還有單兵火箭筒。都是些暴徒。你去了那里還指望活著回來?”

“你愿意幫助我們嗎?”

寺院住持毫不猶豫地答道:“愿意。”

“關于礦山,你知道些什么?”

“大約一個月前,森林里發生過一次大爆炸。沒過多久他們就來了,搜捕山民去開采這種惡魔之石,這些山民累死之后,他們又到外面去搜捕其他的山民。”

“這個礦山的布局如何,有多少士兵,是誰開的,能給我們說說這些情況嗎?”

寺院住持打了個手勢,在房間另一邊的一個和尚起身走了出去。過了一會,他領著一個身著和尚服的盲童回來了,盲童大約十歲左右,臉上和頭皮上亮錚錚的傷疤密如蛛網,鼻子和一只耳朵沒有了,兩只眼窩里全是紅色的疤痕組織。僧袍下的身體成了畸形,又瘦又小。

“他是從礦場跑到我們這里來的。”寺院住持說。

福特仔細打量著這個穿得像個男孩的孩子,發現她其實是個女孩。

寺院住持說:“如果他們知道我們把她藏起來了,我們就性命難保了。”寺院住持轉向小女孩。“到這里來,我的孩子,把你知道的情況都告訴這位美國人,包括最慘的事情,都告訴他。”

小女孩說了起來,聲音單調、冷漠,好像在學校背書一樣。她說了山里的那次爆炸、那些退伍軍人是怎么來的,是怎么襲擊他們的村子的,怎么殺害她父母的,又怎樣把幸存的人趕到叢林里挖礦的等等。她還說了自己如何在成堆的碎石里尋找寶石,結果慢慢失明的情況。然后,她用清晰準確的語言,詳細描述了礦場的布局、士兵的巡邏點、老板的居住地和礦場的運作情況。說完這些,她鞠了一個躬,朝后站了站。

福特放下筆記本,深呼一口氣。“給我說說那次爆炸的情況。是什么樣子的?”

“就像一次大爆炸一樣,”她說,“煙云一直沖到了天上,隨后幾天一直在下泥土雨。很多樹都被炸倒了。”

福特轉向寺院住持。“你看見了那次爆炸嗎?是個什么樣子的?”

寺院住持看著他,雙目炯炯有神。“簡直像是從地獄最底層冒出來的一個魔鬼。”

19

阿貝把銷子塞進錨索里,來到船尾,跳進操舵室。“我們離開這里吧。”她說,抓著舵,加大油門,調轉船頭,離開了她們剛剛搜過的馬什島。

“什么都沒有。”杰姬乖戾地說。

“才找了兩個島,還有三個呢。”阿貝說,試圖讓聲音帶上些高興的色彩。“別擔心——會找到的。”

“最好能找到。在那些灌木叢里爬來爬去,差點把我搞死了。我感覺自己像被綁在一個裝滿野貓的袋子里。看看這些傷。”她把手伸到阿貝面前。

“是打仗留下來的。你可以拿這個向你的孫子們吹噓了。”她開著“瑪利亞號”,繞過馬什島的北端。落日讓遠處的大陸披上了紅橙色,空中飄浮著柔和的薄霧。她查了查自動海圖儀,確定了去清單上的下一個島嶼里普島的航線。她看見這座小島在海平線上,過了克勞族島上那座破舊的地面站,還有幾英里。這座地面站看上去總是那么格格不入,一個巨大的白色氣泡從崎嶇不平的小島上升起來,仿佛一個巨大的馬勃菌一種野蘑菇。。水面上倒映著一小簇燈光,克勞族島上的渡船正向特南斯港駛去。

“還記得我們去那里實地考察的時候嗎?”杰姬望著地面站說。“三個怪人住在島上,不分晝夜地伺候著那個地面站。”

“那段時間他們正在利用它向土星探測器發射信號。”

“你真是不得不感到好奇,小島這么偏僻,什么樣的瘋子才會接受那樣一個活呢。還記得那個長著獠牙、不懷好意地看著我們的家伙嗎?好惡心哪。你覺得他們整天都會干些什么呢?”

“大概在忙著給外星人打電話吧。”

“唷,外星人,你們火星上有大麻嗎?”杰姬調侃道。

阿貝大笑起來。“說起提神的東西,我發現太陽已經落到橫桅下面去了。”她舉起一瓶占邊威士忌。

“知道了。”

阿貝喝了一大口,把瓶子遞過去。杰姬也喝了一大口。太陽從海平線上落了下去,暮色漸漸在玻璃一樣的海灣里鋪展開來。

“哦,哦,”阿貝看著前方,說道。她從遮水板上拿起雙筒望遠鏡,前方的小島出現在望遠鏡里。“里普島上的房子里有燈光。看來海軍上將已經從新澤西來這里度假了。”

“見鬼。”

她們離小島越來越近,一棟由鵝卵石砌成的房子出現在她們眼前,屋頂上全是小塔和山形墻,在海潮的映照下閃著光亮。

“那個海軍上將,他是個卑鄙無恥的瘋子,”杰姬說。“他們說他在朝鮮戰場上殺死過很多婦女和孩子。”

“這都是傳聞。”

“我的意思是,或許我們應該別管里普島了。”

“杰姬,那條線正好從這座小島的中間穿過。我們晚上——今晚就去這座小島。”

杰姬咕噥了一聲。“如果那顆隕星落在了里普島的話,那個海軍上將可能早就發現了。”

“隕星落下的時候,他不在這里。再說,這座小島很大。”

“他們說他有警衛。”

“對,沒錯,是有一兩個坐在廚房里一邊吃著油炸卷一邊觀看《美國偶像》美國福克斯公司在英國系列電視節目《流行偶像》的基礎上經過改編推出的真人秀電視節目。的人。”

阿貝用雙筒望遠鏡掃視了一遍海港和那棟房子。海軍上將的游艇——一艘發動機外置的“科羅娜”系在浮動船塢上,還有一艘巨大的機動快艇停泊在港灣里。透過房子的窗戶,她看見有人在活動。

“我們停到另一邊去。”

“當心西側有激流。”杰姬說。“那里非常兇險。最好的辦法是從南面呈二十度角往西南方向航行。”

“好吧。”阿貝轉動船舵,改變航向,從另一邊靠近小島。她們在離小島一百英尺的地方停下來,把船固定。這時星星出來了。她關掉錨泊燈和電子設備,船上變得漆黑一片。杰姬把必需品裝進一只小背包里:有裝在精鋼小酒瓶里的占邊威士忌、潛水刀、雙筒望遠鏡、水壺、火柴、手電筒、電池和一罐梅斯催淚瓦斯。

她們爬進小劃艇。海面平靜如鏡,一片漆黑,小島淹沒在黑暗之中,影影綽綽。阿貝朝岸邊劃去,為了減少水花,她讓槳面幾乎與水面平行。小劃艇“嘎吱”一聲,停在了沙灘上,她們從船上跳下來。透過樹木,阿貝剛好看見房子里的燈光。

“現在怎么辦?”杰姬低聲問道。

“跟我來。”阿貝拿著羅盤走在前面,穿過沙灘,又艱難地穿過一片密集的灌木,最后進了森林。她能聽見身后杰姬的呼吸聲。森林里黑黢黢的,像在山洞里一樣。她打開手電筒,用手罩在上面,在長滿青苔的森林里穿行。她用手電筒左照照,右照照,尋找那個隕星坑。她還時不時地停下來,用羅盤確定她們所處的方位。

十分鐘過去了,什么也沒找到。她們朝著小島最遠的那頭進發,緩慢吃力地走過一片沼澤地,又蹚過一條齊胸深的緩緩流淌的小溪。阿貝把背包舉在頭頂上方。她們來到一片空地。阿貝在樹林里蹲下來,用雙筒望遠鏡偵察,杰姬則把鞋子脫下來,倒掉鞋子里的泥水。

“我快凍死了。”

那片空地斜著向上是一座小山,小山上有一塊修建整齊的草坪和一個網球場,網球場那邊是那棟大房子。她看見一扇窗戶里有個影子在移動。

“我們得穿過那片空地。”阿貝輕聲說道。“那個坑可能在那里。”

“或許我們應該從空地邊繞過去。”

“不行。我們從空地上穿過去。”

兩個人都沒有動。

阿貝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她。

“好吧。先喝口酒吧。”

阿貝從背包里拿出一個扁平的小酒瓶,遞給她的朋友。杰姬喝了一口,阿貝也喝了一口。

“有信心了?”

“沒有。”

“我們要把它攻下來。”阿貝感覺到腹部有暖意在蠕動,她沖進了那片空地。房子里透出來的光亮足夠了,她把手電筒塞進背包。她們四肢著地,壓低身體,緩慢前行,在那片了無生氣、暗淡無光的草地上爬著。

快爬到一半時,遠處傳來了狗的狂吠聲。兩個人本能地趴在草地上。房子里傳來弗蘭克?辛納特拉美國著名歌手。微弱的歌聲,隨即又消失了——有人把門打開又關上了。她們等著。

遠處又傳來一陣狗吠聲。阿貝感覺冰冷的水從她背上滴落下來,不禁打了個寒噤。

“阿貝,我求求你了,我們離開這里吧。”

“噓。”

阿貝正要起身,突然看見兩個影子敏捷地轉過屋角,疾速穿過草坪頂端,鼻子朝下,向她們迂回穿行而來。

“是狗。”她說。

“天哪,不要。”

“我們必須離開這里。數三下,我們就向那條小溪跑。”

杰姬低聲抱怨著。

“一、二、三。”阿貝跳起來,穿過那片空地,杰姬緊隨其后。一陣兇猛的狂吠聲在她們身后響起。她們沖進小溪,和緩但強大的水流拖著她們,打著轉,把她們卷向森林。阿貝除了臉之外,全身都浸在了水里,她試圖撅起嘴唇呼吸。狂吠聲離她們越來越近,阿貝看見山頂上有手電筒來回晃動,有兩個人正沿著那片空地向她們沖過來。

此時,從上游,她們入水的地方,傳來了狗的狂吠聲,還有向她們逼近的那些人的叫喊聲和槍聲。

水流把阿貝卷進了森林,黑黢黢的樹木包裹著她。她想找杰姬,可是太暗了看不見。水流在光溜溜的圓石之間、濃密的云杉樹的樹根之間變得更快了。這時傳來了一個聲音——水的咆哮聲——水流裹挾著她,速度更快了。

有個瀑布。阿貝開始向岸邊游,抓住了一塊大圓石,可石頭太滑,上面長滿了海藻,于是又被沖走了。咆哮聲越來越大。阿貝看看下游,看見黑暗中有一條細細的白線。她掙扎著想爬上一塊石頭,可只停留了片刻,水流就讓她的身體打起轉來,使她松開了手。

“杰姬!”她急促地喊了一聲,感到一股水流把她吸了進去,接著迅速下墜,周圍全是白色的泡沫和咆哮聲,然后突然翻著跟頭,掉進了一片冰冷的黑暗之中。一時間,她不知道哪是上面,開始發瘋似的游,不停地踢,不停地刨,想保持平衡——頭部終于露出了水面。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身體胡亂地擺動,試圖讓頭部保持在砰然作響的激流之上,她尋找著,奮力劃著想離開這片湍流。不一會,她就來到了一個平靜和緩的水塘。她看見了夜空、海洋——她到岸邊了。河水把她沖到了礫石淺灘上,她踢打著向河堤上游去,雙腳插進了下面松散的鵝卵石中。她趴在礫石上,咳嗽著吐出許多水來。她環顧四周,四周萬籟俱寂。再也看不見那些追她的人和狂吠的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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