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女
拉姆是誰?拉姆是我爸。
在我的網絡世界里,拉姆是一個食人部落的酋長,暴力、粗蠻。在我的世俗生活中,拉姆除了暴力,還意味著無能。然而,從昨天到現在,拉姆的代名詞,是“植物……人……”
“我是風!”不,不是指我,這是坐落在幽深小巷里的一家網吧的名字。第一次逃到網吧是哪一天呢,我一點也想不起來。只記得那天因為貪玩回家很晚,爸爸一見到我,一巴掌就甩過來。我逃了出去,鉆進了“我是風”。從那天起爸爸就成了“拉姆”。我們開始玩貓和老鼠的游戲。
去網吧的次數逐日增多,與拉姆的戰爭也逐日升級。挨打就成了家常便飯,我的出逃也成了家常便飯。后來,拉姆愿意休戰,只要我回家,他同意我的任何條件。我不干。我已經無法控制自己,我的心全系在“我是風”。一天不去,我就煩躁不安、渾身冒汗。
時間久了,我能感覺到自己的異常,我的脖子胳臂肘像缺了油的門臼,一動就吱扭吱扭響。腦子里常常像開了一列火車,轟轟響。最要命的是眼睛,眼珠子轉動很吃力,要好半天才能從顯示屏上移開……
網吧老板說,小伙子,別來個倒地死啊,我可賠不起火葬費。我被扔到大街上,手腳不能動彈,眼睛什么也看不見……我回到了家,是拉姆把我背回去的。他沒打我,甚至連一句重話也沒有。
幾天的休息再加上各種營養,我終于恢復了過來。我能下地走路的那天,拉姆牽著我的手來到了電影院。拉姆讓我坐在街邊,他去買票。
等他一不留神,我不見了。所有的一切恍惚是在夢中——顯示屏上刀光劍影,兵器鏗鏘……突然,我的手臂一陣痛,一扭頭,看到了拉姆憤怒的臉。沒等我掙扎,拉姆的手就像兩根布條一樣軟軟地垂下去,接著,我看見拉姆的腦袋也垂下去,再接著,他整個人也迅速垂下去,匍匐在地上。
我哭喊著把拉姆送進了醫院。一天一夜了,拉姆,肯定累了吧?為了找我,你大概跑遍周邊所有的網吧。大夫關切地說,孩子別著急,多喊喊爸爸,或許,會出現奇跡……我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那個美好的詞似乎從我的記憶里刪除了。
媽媽在哭,我也想哭,眼睛里卻干巴巴。我憤怒地喊著:不要啊!拉姆,我不要你離開我。我會聽你的話了,我會去上學,我要考第一名,你打我,揍我吧……
我哽咽著,把發燙的臉埋進那雙僵直的手掌,那遠去的溫情,一點,一點,融化著我的心。突然,我的眼睛一陣熱,眼淚奪眶而出:“爸爸……”
一陣顫栗準確無誤地傳遞到我的手心,是爸爸的手在動。媽媽,大夫,快啊,爸爸醒了,爸爸的手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