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秧子”

胡展奮

盡管出于善意，但批量生產“喬布斯”與群發孵化“孝子”的主意一樣絕對是個餿主意。

當才子和孝子都是社會稀缺時，類似的“孵化”計劃，正好迎合了當今社會痛感庸才遍地、“逆子”遍地的憤懣。

歷史地看，各行各業的英才，總以天賦加環境的“野生”為宜，“人工孵化英才”而且還想“批量進行”，一向為人痛詆，鄧肯寫信給蕭伯納：我有第一爆眼的身體，你有第一聰明的腦子，我們生一個貝貝，再理想不過了。卻被蕭伯納大觸霉頭：如果生下來，身體像我，而腦子像你，怎么辦？

基因優秀固然重要，但天才的誕生畢竟是偶然，播龍種，得跳蚤的鬧劇滿大街都是，玩蟲的都知道，凡孵房里出來的蟋蟀，行話都叫“秧子”，只會叫，不會斗。前不久山西采訪，路過高平，忽然嚴肅，高平即古之“長平”也，四十萬趙卒在此被坑殺，就是“秧子將軍”趙括作的孽。

若要“拼爹”，其爹倒也是名爹，趙國名將“馬服君”趙奢是也，他大概也沒少下功夫罷，兒子小小年紀，就各種兵書讓他看得爛熟，以至于“天下”誰也難不倒他。但趙奢就是不看好兒子，說，打仗，是要命的事，趙括卻輕松地談它。趙王不讓他領軍就罷了，一旦領軍，那么滅趙軍的就一定是趙括。后趙王果然要他領軍，該秧子甫掌兵符就藐視“飯量將軍”廉頗，“悉更約束，易置軍吏”，結果呢，全軍活埋。四十萬壯丁，多少春閨夢里人。

孔子、老子、莊子都是“野生”的圣賢，但急于“復禮”的孔子卻想“孵”一批圣賢，弟子三千，賢人七十二，最后大多小邑之宰而已，混得最好的也就冉求吧，大國將相則一個也沒有。這里不是排斥教育和環境的作用，而是就“英才要素”的排序而言，天賦仍然第一，做過老師的都知道，同樣的講義，同樣的勤奮，高材和笨伯，相差何止霄壤，筆者求學時的一個同學，整一學期的賭博，考試前突擊幾天，就是他拿第一，你拿他怎么辦?無視天賦而一味地想靠技術“孵”一批喬布斯來，以為科技萬能，無疑是一種技術愚昧，傳愛迪生說過“天才等于99%汗水加上1%的天賦，但是這1％是最重要的”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天才的誕生，除了天賦就是環境，如果環境冬烘不堪，這天才大約也要夭折的，上世紀80年代，我們曾鐵了心，要“孵化”一批天才科學家，把一批神童招進大學，結果至今沒有一個拿得出手的，更勿論“超越錢學森、錢三強、華羅庚”了，原因大家一定心知肚明，這樣一個醬缸，能長出荷花來嗎。

上溯70年代末期，工人文化宮常常舉辦作家培訓班，幾個工農出身的作家被請來做寫作教頭，印象里都是50年代和“高玉寶”一個輩分被文學期刊硬孵出來的，一開口荒腔走板，“中樞”念“中區”，“裸體”念“課體”，眾大笑，教頭汗出如漿。按理漢字八萬（迄今收字最多的北京國安咨訊設備公司漢字字庫收入有出處漢字91251個），普天之下沒見過一人通識的，誰都會念錯別字，但教頭的“錯閾”也太低了，最基本的怎能念錯呢？接著講“怎樣寫小說”，看他同樣吃力萬分，作為虛構的敘事藝術，他把它陋化為“講一件事情的經過”，什么先講，什么后講，那不就是一張檢查嗎，另一教頭為論證小說“開頭”難，舉例說自己苦熬了三星期才“重大突破”：“嘭，一聲，一個足球重重地打在了門上……”天哪，下面又一陣哄笑，就這“豬頭”，還得苦熬幾個星期？拉倒吧你！“錯家”（作家）根本不是塊寫作的料哇，人各有才，興許鉗工你能做到八級，二胡也能拉到頂級，何苦來趟“人民作家”的渾水呢？

在“2011中國版權年會”上，新聞出版總署署長、國家版權局局長柳斌杰表示，目前國內很多文化藝術作品創造力低下，90%的作品屬于模仿和復制的。“90%的作品”！那話幸虧他說的，要不然誰說誰被唾死。

“新時期”迄今三十年了，各類文化藝術“孵房”多過蜂房，業績就是“90%”的模仿和復制，抄襲遍地，“秧子”過剩，謝謝儂，別再“孵”了好不好？

文化興邦，其道遠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