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鏡里的歷史

余世存

在今天的大陸中國談論民國史已經不再新鮮。當年出版家預言歷史熱（拙著《非常道》很榮幸被列入）帶來的價值系統重建的工作，今天看來并無多大成效。歷史輪廓、人生社會正義等等少有浮現，我們收獲的多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式的論斷。贊美者竭力美化民國，如稱道民國風范；謳歌者把民國當作一個美好的時代；反對者百般否定民國，如說立憲黨人跟革命黨人合力發動了辛亥革命，如說辛亥革命開啟了20世紀的亂源……眾聲喧嘩下的熱鬧不過是“上帝無言百鬼猙獰”，是以己之昏昏使人昭昭之舉。

因此，我看到南方朔先生的文章，心有戚戚焉。我曾稱道南先生是我華人世界的“李普曼”，南先生當得起目光如炬，他一針見血地指出文人學者們花團錦簇、擲地有聲的“破文章”其實是矯揉造作的小調合唱。“如果不是主義”、“歷史虛無主義”的盛行，使做文章者有皮袍可穿，但南先生“榨出皮袍下的小來”。

辛亥革命是中國歷史上的大事，那些厚誣革命開不出憲政的論者，回到了清廷好于袁世凱的老調中去。他們忘記了，中國文明和中國人已經以足夠的耐心拖延和推遲了這一革命，是上層精英的衰敗、不作為和墮落招來了革命。用當下中國人的話說，人民群眾都過河了，官員們都還在河里假裝摸石頭。用埃及人回敬獨裁者說的，我們已經等了幾十年了，我們的耐心已經等盡。

辛亥革命以極低的成本建立了亞洲第一共和國，以不同于農民造反的方式改換了國體、政體。這一革命為中國催生了不亞于先秦百家爭鳴式的文明遺產，大革命家、大思想家、大作家、大教育家、大實業家……數代中國圣賢在民國成長，以至于“民國人”成為今天很多人懷舊的對象。

民國有很多值得今人緬懷的地方，一部民國史也給了后人足夠的研究材料，從中可以提煉出我們的勵志經典，我們的政治哲學和史觀……但大時代過后注定是小學者小文人小丈夫們上場。他們把民國放到哈哈鏡里了。南方朔說得好，民國史的殘余問題是政治問題，而不是歷史問題，將它變成歷史問題，預設了歷史的動蕩還要繼續。

民國在大陸的失敗結局值得一切有識之士去總結經驗教訓，民國雖只是歷史停留的一個站點，但它的政治教訓并沒有結束。從革命而言，它也只是一個“失掉的好地獄”。天地翻覆，大往小來，自由平等的現代精神上場，民國在這一歷史進程中漸漸落伍并被拋棄，歷史斷然翻開了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