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晶晶
如果在中秋節前那個下著小雨的周末夜,你恰好被堵在北京的大馬路上,已經在車里“干掉了一個桃,兩小袋話梅,一袋干脆面,半瓶脈動,看了3頁雜志,感到有些尿急”,可前面的車仍沒有要動的跡象時,你能怎么辦?
網友“DoubleR”就這樣被困在車里40分鐘——以上細節均出自他的微博。在那個糟糕的夜晚,除了廣播里喋喋不休的路況信息和微博上的牢騷外,還有什么能讓你產生“我們同在”的心理平衡感?
這是屬于微博的夜晚。
“因國家工商總局門前路口大堵車,月壇北街、釣魚臺這一塊的車子寸步難行,許多人選擇步行。”
“從海淀橋到魯谷,平常20分鐘的路走了1小時10分鐘。萬幸,出來了。”
這些微博的發送者,包括網友“鄧小楷”,還有新浪微博運營總監曹增輝。在那個夜晚,無數個微博用戶像他們一樣,困守路上,只能靠140個字陪伴著自己。
只要你注冊了一個微博賬戶,你就是一個微博用戶,你就可以在這個平臺上隨時隨地生產微內容,不管是一個字還是半句話,不管它有沒有信息含量,每一條微博都成為這個平臺上的一個碎片。世界杯舉辦的那些夏夜,僅新浪微博,每秒鐘最多可以生產出3000條“觀賽碎片”。
從QQ到MSN,從Facebook到開心網、人人網,從博客到微博,一個“錯綜復雜”的網絡社交世界正在形成,也在分分秒秒改變著資訊產生和傳播的方式,也改變著我們。
這樣的情景,每一天都在發生:你一早醒來,發現自己,發現周邊的人,人人忙著“織圍脖”。
把一切調到直播檔
網友“fell”的網上友鄰最近發現,不管是打開開心網、新浪微博還是豆瓣網的頁面,滿篇全是他的“足跡”。在9月26日這一天,從早上10點到晚上8點,“fell”依次去了寧波銀行徐匯支行取錢、到理光相機上海送修點修相機、去香港廣場AppleStore零售店,去許留山吃甜品,在振江川菜館吃晚飯,通過手機和一個名為“街旁網”的移動社交服務平臺發了8條微博、開心網記錄和豆瓣廣播。
有人說他是暴露狂:“別人follow著你,就可以畫出你的軌跡,跟蹤你。”
“我覺得很大程度上‘炫耀的成分更大一些:我又在什么地方吃喝玩樂。”“fell”這樣說。在這個“80后”研究生看來,每個人心中,都住著一個暴露狂。
只要你愿意,微博就可以讓你的生活隨時調到直播檔。據日前發布的DCCI中國互聯網微博與社區調查研究報告顯示,64.9%的女性用戶、48.3%的男性用戶喜歡用微博記錄自己的心情。不論是“70后”,還是“80后”“90后”用戶,他們在微博上最關注的,都是“心情狀態”。
如果你在微博上有100個粉絲,那就意味著不管是開心、牢騷還是抱怨,你的情緒正在被100個人分享,甚至可以向全世界撒嬌。根據加拿大媒體分析機構對Twitter的研究顯示,追隨者越多,所發tweet(微博)也越多,一旦追隨者人數達1000人,Twitter用戶平均每天所發tweet的數量便達3條~6條;如果追隨者人數超過1750人,平均每天發tweet數最多可達10條。
“究竟有誰會在乎我一天24小時都在做些什么?”《紐約時報》援引了一位專欄作家對Twitter的質疑,“連我自己都不在乎。”
前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信息科學教授、現任Yahoo首席科學家的馬克·戴維斯指出,也許并沒有一條重要的消息,但“就像你跟別人坐在一起時你一眼望過去,對方朝你微微一笑;你坐在這兒讀報紙,做些瑣碎的事情,同時也讓別人知道,你覺察著他們的存在”。這種“直播癖”,又被認為與“社交孤獨癥”密切相關。學者李銀河被多次轉載的一條微博就這樣寫道:“我之所以至今仍停留在博客階段沒進入微博階段,是因為聽了一個朋友的話:寫博客是為了讓人知道你的思想;寫微博是為了讓人知道你的生活。我現在還沒進化到讓人了解我生活的階段,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生活的不外乎兩種:一種是孤獨得厲害,一種是自我膨脹得厲害。我既不孤獨也不膨脹,所以不寫微博。”
但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副教授胡泳并不認同李銀河這一說法。“不能對微博和博客等內涵極其豐富并且還在演進過程中的媒介做這樣的斷言。在古代,思想都是以箴言的形式出現,比如《論語》里的很多東西都很像微博,很短,但你不能說它沒有思想。在使用過程中,用戶從來都不會是媒體被動的接受者、被動的使用者。比較高的境界,不是媒介用你,而是你用媒介;你要駕馭媒介,而不是被媒介所左右。”
在微博里生活,還是在生活里微博
北京海淀區北四環的理想國際大廈地下一層,一家便利店不久前開通了微博。在這座大廈里工作的白領們只要通過私信和“@”功能,就可以享受送餐服務。“一個掉渣餅,19層,5363。”……盡管這家便利店的電話就寫在其微博頁面上,但這些顧客寧愿多敲幾個字,也不愿意在電話中多說幾句話。半個小時后,杜先生訂的掉渣燒餅還是沒送到,他又給便利店微博回復了一條:“快點兒啊,餓死了。”
24歲的韓旭在微博上與未來老板的一個“搭訕”,讓他如愿以償拿到這家公司的offer。面試前一天,這家公司的CEO在微博上發表了關于電子商務的討論,韓旭評論后“@”了他,沒過多久,就收到CEO的私信:“Allen,能講講這幾家的區別么?”第二天,韓旭在面試中有意提了昨天微博上的討論,這位CEO才發現,眼前這個小伙子就是昨天在微博上和他討論的那個“Allen”。韓旭知道這么做會增加勝算,只是沒想到“能有這么好的效果”。
Facebook網站CEO曾說,未來的一切都將是“社會化”的。但這種“社會化”的黏度和速度還是讓一些人感到措手不及。周一下午,編輯陳女士在報社拼完版后打開微博想換換腦子,突然發現,一位作者在3個小時前發來一封私信,告訴她上午傳來的稿子有重大改動。這封意外的“郵件”讓她覺得不可理喻:“他有我的MSN,也有我的手機號,不明白為什么非要發私信給我?我不可能隨時掛在微博上面。”
包括Facebook、開心網、Twitter在內的社會化媒體,都想把現實中的社會關系映射到網絡中。新浪微博運營總監曹增輝說:“希望微博這個平臺和用戶的生活關聯度更高。除了交流之外,它還是一個生活服務信息的平臺;它不僅僅是一個網上社會,也應該是一個人們各種線下行為在網上的真實呈現。”但是,學者對此似乎更多的是警惕。“微博不能成為生活的全部,也不能成為媒介世界的全部,要保持多種媒介通道暢通,還要有現實的人際交往關系。”胡泳說。
每一個微博都是另一個微博的質檢員
《華盛頓郵報》專欄作家Mike Wise本打算做個試驗,看看一條假消息在網上的傳播能有多快。他在Twitter上發表了一條錯誤消息:美國橄欖球大聯盟匹茲堡鋼人隊四分衛羅斯里斯柏格將停賽5場(其實應該是6場)。
Mike在Twitter上有3000多個粉絲,這條錯誤信息很快被“轉推”起來。當天晚上,他因傳播假消息被報社停職一個月。這位至少有15年從業經歷的記者事后表示,自己犯了個“可怕的錯誤”。他在Twitter上向所有被卷入這件事的人道歉,“但最后,它證明我猜想的是對的——沒人核實事實或出處。”
在微博的世界里,傳播消息變得格外容易,只需點一個“轉帖”的按鈕。據CNN最近一項調查顯示,社交網絡已成為新聞分享最大的渠道。43%的新聞通過Facebook、Twitter、YouTube和MySpace分享。除此之外,快速傳播的還有報刊上閱讀不到的隱秘信息,以及各路未經驗證的傳聞。
路透社在《網絡報道守則》中要求記者在轉帖時“一刻也不能喪失判斷力”,但這樣的要求,對普通網民來說,是否有些高呢?
中秋節前北京那場交通大堵塞中,一張名為“北京大堵車”的圖片曾在新浪微博被多次轉帖。一天后,臺灣樂評人馬世芳發微博指出,這張照片是根據10年前攝于洛杉磯的照片PS而來的,并貼上了原圖對比。這一來,網友才發現,北京的路的確沒有雙向10車道,北京城里也不會有山。“連海峽對岸的同胞都看出堵車圖片是PS的,可還是有那么多生活在北京的人被騙。這是為什么呢?路兩旁的綠色,也沒讓你懷疑一下嗎?”一位網友這樣質疑。
“這不賴工具,還是人的問題。有的人用它泄憤,也會有假新聞。在微博里揭破假信息也很容易,經常有人轉發時就指出來了。”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張頤武說。
張頤武本人很少在微博上轉帖,偶爾轉發的也是大媒體報道的、經過驗證的消息。“微博讓人更成熟地去觀察事物,對人性的復雜性容易多一種理解。它就像一個自由市場,需要你增加鑒別力。如果你不沉溺、能保持清醒,不傳播不靠譜的信息,就容易在微博上建立好聲譽。”
“網民應該鍛煉辨別互聯網上真假信息的能力,它事關每一個人。這是你在信息時代必要的信息素養。”胡泳說,“對互聯網上的很多東西要有懷疑主義精神,特別是那些看上去‘很有料的、感覺很容易傳播的東西,一定要在心里多打幾個問號,一定要看看這個信息是不是有可靠的來源,是不是有多個來源,是不是由比較有公信力的來源提供。你首先對信息作這樣的分析,無論你是傳播、還是評論,腦子里都要有這根弦,先要對這個信息作幾個方面的分析。因為,在今天信息孤島狀態已被打破,大家都在一個共同體內生活。如果你沒有這樣的辨識能力,就很容易成為受害者,很容易成為從眾行為中的‘羊群。”
(摘自《中國青年報》風箏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