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十月
我一直覺得,我和父親前世肯定是仇人。上一世的恩仇未了,這一世來結。
我和父親曾經度過了幾年短暫的親密時光,待我稍大一點兒,便開始了長達數十年的父子之戰。我很愿意回味兒時那些美好的記憶,但父子之間的親密事件顯然少得可憐。對于挨打的記憶,卻是隨手可以舉出一籮筐。
在我們兄妹中,我大抵是挨打最多的孩子。父親打罵我時,母親是不能勸解的,若是勸解,父親會連母親也一起罵。母親能做的,就是偷偷拿一個枕頭墊在我的膝下,讓我跪著舒服一點兒。
我還沒有長大,庇護著我們的母親就去世了。那一年,母親38歲,我讀小學五年級,小妹才8歲,哥哥和二姐都在讀初中,大姐在家務農。父親拉扯著我們5個孩子,那幾年,家里顯得清冷而凄惶。父親變得溫和了一些,一家人在一起時,有了些許相依為命的感覺。母親的去世,也讓我們兄妹5個仿佛一夜間長大了。
讀初中后,我漸漸能體會到父親的艱辛,也在心底發誓:要帶著我這個貧窮的家庭走向富裕。但這并不代表我和父親的關系開始走向和解。比如,鄰居們當著父親的面夸獎我們姐弟時,父親卻把對兒女的貶損看成是謙虛,令我聽了很是不滿。多年后,我小心地和父親談到這個問題,父親說請將不如激將。原來,父親是在以他的方式激勵我們。
父親本來話就不多,母親去世后,他更加沉默寡言。他的心里裝著5個孩子的未來,但從不與我們溝通。我們兄妹幾個,都和父親說不到一塊兒去。吃飯時,父親坐在桌子前,我們兄妹就端著飯碗蹲在門外吃,父親吃完下桌子了,我們再呼啦一下都圍坐在桌前。我們兄妹無意中結成了一個同盟,用這種方式孤立著父親,對抗著父親。
時至今日,我也無法想象,當父親被自己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孩子們孤立時,心里是什么感受。后來我出門打工,也為人父了,才懂得“養兒方知父母恩”,我開始懺悔。回到家里,吃飯時,我會和父親坐在一起,如果我先吃完了,也會繼續坐在那里等父親吃完。我開始試圖去理解父親,父親是愛他的孩子們的,只是他不懂該怎樣去表達對孩子們的愛。
父親是希望他的兒女中能出一個大學生的,這希望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然而我也讓父親失望了,初中畢業后我便回家務農。父親勸說無效,只好尊重了我的選擇。
第二年春天,我像個實習生一樣,開始跟著父親學習農事。父親認為,既然他的兒子成不了讀書人,那就當個好農民吧。可我經常不滿父親的嘮叨,跟他頂嘴。父親就不再說話,發一會兒呆,然后長嘆一聲。那時我16歲,個子比父親還高了。我和父親的戰爭態勢,隨著我的成長,漸漸發生了變化。
多年的父子成仇人。如果不是我出門打工,和父親有了空間上的距離,我和父親的戰爭也許還會升級,更不會像現在這樣得到化解。
出門打工后,我和我出嫁的姐姐們一樣,開始覺出了父親的好。我給在家的妹妹寫信,總是報喜不報憂,而報喜時,也是把喜夸大了許多。漸漸地,父親覺得兒子終于有出息了,我們父子間的關系也有所緩和。記得有一次,外出打工多年的我回到家中,家里已經沒有了我的床鋪。晚上,我和父親睡在一張床上。我覺得很陌生,很別扭,也很溫暖。我想,父親也多少覺出了一些不自在。
我們倆都不說話,我不敢有任何動作,父親也不敢動。為了讓父親放松,我佯裝已經睡熟。過了很久,父親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我的腳上。見我沒有反應,他便開始輕輕撫摸我的腳。溫暖在那一瞬間將我淹沒,恍惚間,我覺得自己就是那個童年時和父親睡在一張床上的小孩兒……
我屏住呼吸,享受著來自父親的關愛與溫暖。漸漸地,我的淚水打濕了枕頭。我的腳不小心動了一下,父親的手觸電般收了回去。我渴望著父親再次撫摸我的腳,但父親沒有。良久,父親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父親老了,變得像個孩子。但我們兄妹幾個都離開了家,除了給父親寄生活費,實在沒盡過什么孝道。
2005年,我把父親接到深圳過年。春節時,一家人圍在電腦前看中央電視臺為我錄制的紀錄片。看著看著,父親突然痛哭失聲,說:“沒想到,這些年你在外面吃了這么多的苦。”不過很快,父親又笑了起來,說起我小時候的一些事。在父親的講述中,我過去那些討狗嫌的往事,都成了今天我能成為一個作家的原因。
37年來,我第一次聽見父親夸我。
不久前,我連襟打來電話,訴說他的兒子如何不懂事,希望我能開導教育孩子。沒幾天,我姐夫又打來電話,歷數了他兒子的種種異端。我一一勸他們,孩子大了,要放手,讓他們按自己的方式去成長。
父與子的戰爭,在天下眾多的父子間上演著,這是人生的悲劇還是喜劇?對于我來說,如今當我回憶起與父親在一起的往事時,所有的戰爭、所有的沖突,都成為我成長中最動人的細節,成為我與父親今生為父子的最樸素的見證。原來,人生的許多未知,要到多年后回首往事時,才能品出其中的玄妙。
多年的父子成仇人,多年的仇人成兄弟。寫下這些,獻給天下的父與子。
注:作者本名王世孝,被譽為打工文學的領軍人物,中篇小說《國家訂單》獲第五屆魯迅文學獎。
(摘自《北京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