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 涌
2010年夏,《南方周末》報道了豆瓣網上一個叫“父母皆禍害”的網絡討論小組。該小組的成員主要是“80后”,他們在一起批評“50后”的父母,甚至發泄自己的憤怒。
他們的父母多為小學老師,愛看CCTV,在子女眼中是一群“僵化的國家教育機器的最末端執行者”,孩子因此認為“家是世界上最無法諒解的地方”。但另一方面,這代人的父母為了子女的成長作出了罕見的犧牲,甚至他們大學畢業后在城市安家買房,首付也大多是父母的錢。
到底是什么導致父母與子女之間形成這樣一種又愛又恨的矛盾關系?
不聽話的孩子領導未來
我是1961年生人,差一點兒成了“50后”,按說也應該養得出“80后”。只是為生計漂泊,到1999年小女才出生。從年齡上看,我基本上屬于這些“80后”的父母那一代。只是有一點兒不同:我的女兒才11歲,還沒到反叛的年齡,而且從我們現在的關系看,也很難想象她會反叛。
在講自己以前,不妨先復述一下在《華爾街日報》讀到的蓋茨家的一個故事——
蓋茨十一二歲時,變得越來越不聽話。一次,他在飯桌上和母親爭吵得不可開交,從來不參與母子爭論的老蓋茨順手抄起一杯冰水猛澆到兒子頭上。小小的蓋茨把被澆透了的頭轉向父親說:“謝謝你的淋浴!”
老蓋茨夫婦因為和兒子的關系危機,跑去找心理醫生咨詢。醫生說:“這孩子正在對你們進行一場‘獨立戰爭,而且最后肯定是他贏,你們要撤退。”夫婦倆聽信了此話,家里總算太平了。也正是他們的退卻,才有了今天的蓋茨。
蓋茨的成功,在于他開拓了一個前人幾乎沒有涉足的領域。這種開拓性人才,未必一定要不聽話,事實上一個孩子可以在日常起居方面非常聽話,但滿腦子仍然充滿著挑戰性的觀念。但是,由于開拓新領域對全身心投入的要求很高,所以開拓性人才身上往往有一種“反叛基因”,小時候經常就是不聽話的孩子。
達爾文則是另一個例子。他性情溫順,從不頂嘴。但他不頂嘴不是順從,而是任憑父母怎么說,自己只管點頭,然后回過頭去還是我行我素。他從10歲左右就開始了對自然的秘密追求,只是父母看不懂他的內心。
現代社會,對開拓性人才越來越依賴,我們越來越要指望那些“不聽話”的孩子領導未來的社會。
《2020年的職場》一書中,作者指出,2020年進入職場的新勞動力,現在正在讀初中。看看FaceBook、iPhone、iPad這些發明所代表的時代,現在的父母和老師完全無法預想那時將是一個什么世界。到時候,前一代人或者雇主,不得不依賴后一代人或者新雇員的創意。
這將從根本上改變社會和公司內部的權威結構,上對下不能像過去那樣下達指令,而要小心地傾聽下面的聲音。
多年前,被視為用儒家思想推動現代化之典范的李光耀先生帶頭警告說:儒家那套強調死記硬背的權威主義教育,難以適應當今世界的挑戰,亞洲教育應該注重培養創造力。
但是,從中國大陸的經驗看,現在的孩子比起我們在20世紀七八十年代時,似乎更是注重聽話服從。多數家長明明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辦好,卻偏要告訴孩子必須這樣或那樣,慢慢地,孩子會覺得父母剝奪了自己的青春甚至整個人生。
所以,我們當父母的,不要一天到晚想著怎么讓孩子聽話,而要想想怎么讓孩子不聽話。如果孩子能學會不聽我們的話而自己探索出條路來,他們的前途則光明得多。
相信孩子自己的判斷力
怎么培養不聽話的孩子呢?這方面我無個人經驗可言,這主要是因為我女兒太聽話了。她的“太聽話”,與我們從小教她“不聽話”有關。
我們有位同齡的朋友,她父親曾在一家頂尖的常青藤盟校當校長,算是名副其實的教育專家了。她在父親的悉心栽培下,從本科到博士,都讀的是頂尖的大學、頂尖的課程。她告訴我們,父親在她上高中時就對她的職業發展指導得很細致,因為父親無可置疑的權威,她也都主動照著去做。但現在她感嘆說,她不該聽父親的每一句話,畢竟人都會犯錯誤、都有盲點。你句句照辦,就可能誤入歧途,日后想改正也很困難。
這些話,和她對自己的職業生涯不滿意多少有關。她享受了最好的教育,嫁了個出色的丈夫,也是位非常好的母親。但是,盡管她有著最好的條件,在個人成就上卻默默無聞,面對父親的榮光也只能望洋興嘆了。
想想桀驁不馴的蓋茨,再看看我們這位溫和厚道的朋友,從孩子的事業和前途考慮,你是不是希望孩子能更反叛些呢?這也是我們為自己過度聽話的女兒發愁的原因。
我們早早就告訴女兒:“你一生的成就,會遠遠超過爸爸媽媽,爸爸媽媽根本不知道怎么走到那里,許多事情只有自己來判斷。爸爸媽媽只有盡最大的努力給你一些建議。但是,這些建議中許多可能是錯誤的。”
僅這么說說還不行,在生活的一點一滴中,都要不停地向女兒證明。我每犯一個錯誤,只要在女兒的理解力之內,我就分析給她看:“看看,爸爸錯了吧?你不能全聽爸爸的話。要自己想一想。”
在《一歲就上常青藤》中,我講了這樣一個故事:一天,我們夫妻倆為點兒小事吵架,影響了孩子的情緒。我們意識到問題后馬上想出了一個解決方案,那就是兩人都向孩子申訴,讓她判斷是非。
孩子開始很不適應,但在我們的堅持和說服下,終于開始認真聽取雙方的理由,自己像個小法官一樣進行判斷。最后她指出了我們各自的問題,還評論說:“看來你們兩個都是很好的人,怎么就不能好好相處呢?”父母恭恭敬敬地聽取她的意見,滿口答應照著去做。那年女兒才7歲,就直接感受到了自己改造世界的能力。
女兒11歲時,她有了更大的權威。我吃冰激凌要向她請示,她不批準,我就不能吃。開始她覺得好笑:總是孩子聽爸爸媽媽的話,怎么變成爸爸媽媽聽孩子的話了呢?我就告訴她:“你在許多事情上,比爸爸媽媽有更好的判斷力。特別是在控制飲食上,你特別自律,比爸爸好多了。難道不是誰表現好就應該聽誰的嗎?”結果,她馬上開始認真執行。比如,我在問她是否可以吃冰激凌時,她總是很嚴肅地問:“你上一次是什么時候吃的?”我也很認真:“我至少昨天和前天都沒有吃。今天太熱了,而且我吃了以后馬上會去鍛煉。”她這才首肯。
幾天前,我們參與一個音樂活動,午間有各種甜食招待。按事先的計劃,我們需要暫時充饑一下,兩個小時后才能吃午飯。女兒拿起一塊甜點,吃了半塊就止住了。我餓得不行,狼吞虎咽吃下一塊后,又開始吃第二塊。女兒瞪著我難以置信地說:“爸爸,你要吃兩塊嗎?”我二話不說,只好咬了半塊停住……事實上,在美國的公立學校中,垃圾食品到處都是,自動售貨機就擺在學校的走廊里。大部分家長都為管孩子吃零食而頭疼。我們則從來沒有這些問題。道理很簡單:你不看低自己的孩子,她就會更有自尊、自信,也更有責任感。
和孩子平等地討論
當然,孩子畢竟是孩子。11歲的孩子不能開車,不能選舉,甚至不能獨立行動,必須有大人監護,也必須聽父母的話。我們也經常遇到必須讓孩子聽話的情況。但是,簡單命令是最懶惰的辦法,結果往往造成孩子不情愿,甚至反叛。最好的辦法,還是和孩子平等地討論。
比如,我們碰到的一個大挑戰,就是讓女兒練鋼琴。女兒喜歡鋼琴,可就是不肯練。我們和她談過許多次:“如果你不想學,就不必學;如果想學,我們就支持你,那就要學出個樣子。”女兒也坦誠地告訴我們,她不想當職業音樂家,只是希望保持這個愛好。于是我們告訴她,不必一天練三四個小時。但是,即使是業余愛好,一天1個小時或者45分鐘還是要有的。否則彈不出個樣子,樂趣在哪里呢?她對此沒有異議。但是,一到練時又找借口不練。
我決定坐下來和她長談:“我知道你現在很忙,練琴也很苦。爸爸媽媽從來不強迫你干任何事情,是你自己要堅持學下去,甚至爸爸媽媽讓你放棄時你還會哭。你想要的是結果,但不想為之付出努力,對不對?”
她無奈地點點頭。
“不付出努力的人應該得到結果嗎?能夠得到結果嗎?”
“當然不能。”
“好,那你希望爸爸怎么做?爸爸和你講過朋友家的孩子:她小時候死活不想彈琴,最終只好放棄了。到了高中時,她又看見同學彈得特別好,非常羨慕,問父母為什么不讓她學,父母告訴她是她自己堅決不學的。結果她很不滿地質問:‘你們為什么不像其他家長那樣逼我學呀?”我接著說,“爸爸當然不會逼你。但你也想想看,如果爸爸不督促你,你即使每周上課,最后還是彈不好,過去學的技藝也浪費掉了。如果爸爸督促你一下,你現在也許不那么舒服,但是你能堅持下去。我現在讓你回答這樣一個問題:假設你現在20歲了,鋼琴荒廢了。你回首過去10年,你是希望爸爸在你小時候督促你一下、推你一把讓你堅持下來,進而能彈出優美的曲子呢,還是無所謂,覺得爸爸不必來煩你?站在你20歲的角度看,你希望爸爸怎么做?”
女兒沉吟一下,馬上說:“恐怕我還是希望爸爸督促我的。”
“好,我們一言為定。是你要求爸爸督促你的,以后爸爸就每天督促你。你還是個孩子,有小孩子共同的問題——做事難以持久。這時候大人幫助督促一下也是有必要的。其實,不僅僅是孩子需要這種幫助,你看看那些奧林匹克運動員,自己花錢雇個教練,而教練干什么?其中的一項任務,就是在運動員練不動時大聲吆喝,幫助運動員挺過來。現在爸爸就是這種你自己聘請的‘教練了。”
這就是我們和女兒的關系。
我說很難想象她會反叛,一大原因是她很難找到反叛的對象。孩子當然要聽大人的話,但是,孩子一天天地長大,也一天天地在學習如何把握自己的生活,而不是被人控制。家長對孩子最大的責任,是不斷地讓孩子增強對自己生活的把握,讓他們學會傾聽自己內心的召喚,學會運用理性對生活作出重大的抉擇。
許多父母成功地培養了“聽話”的孩子,把這些孩子推進名校、送上優越的工作崗位。但是,在這一過程中,孩子把握自己生活的能力不僅沒有成長,反而萎縮了。他們變成了聽從安排的一代,喪失了自身的生活動力。這,恐怕是父母最大的“禍害”。
(摘自《新京報》欣生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