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漢“自己”的指代問題

周德艷

(武漢科技大學 外國語學院,湖北武漢 430065)

引言

自喬姆斯基的管約理論(1987)提出以來,反身代詞的指稱問題引起了一大批學者的興趣。他們結合各國語言中“自己”的指稱對chomsky理論的不足給予了廣泛關注,并提出了一系列的修改意見,其中包括 chomsky本人。如:國外學者Wexler&Manzili(1987)提出了以統制范疇參和合適的先行詞參數為基礎的參數分析法。Lebeaux(1983)的移動分析法。Progovac(1992)的相對主語分析法。(傅友相,2002:42-43)。喬姆斯基本人又提出最簡方案試圖對管約理論進行修正。國內學者胡健華、程工等試圖在最簡方案的框架下對“自己”的指代問題進行深入研究,這些研究成果只能說明“自己”指代現象中的大多數問題,但每種理論都可以找到其反例。因此,迄今還未找到一種理論能概括英漢兩種語言中關于“自己”指代的所有現象。本文試圖以英漢兩種語料為基礎,對“自己”指代在兩中語言中的差異進行探討,從句法的角度進一步總結“自己”在英漢語中的指代規律。

一、英漢語中“自己”一詞的形態構成

(一)英語中“自己”的形態構成

英語中的“自己”是由人稱代詞(him/her/it/them/my/your+自由詞素self復合而成,從形態上看,它與代詞有明顯的區別,這里的代詞只能是反身代詞,如:himself,themselves。現代英語的反身代詞是由強調代詞單線發展而來的,目的在于解決同一謂述主目語之間的共指問題,因此容易產生與普通代詞的明確分工。(程工,1994(3):10)

(二)漢語中“自己”的形態構成

“自己”由兩個漢字“自”與“己”組合而成,“自”有“自己”之意,如:自言自語、自給自足、自不量力、自顧不暇等。“己”也有自己之意,如:知己知彼、舍己為人、嚴于律己等。“自”與“己”組合在一起是同意復指。程工(程工,1999:38)認為“自己”是一個復雜的詞語,一個由反身代詞(“自”)和泛指代詞(“己”)構成的復合詞。因此,從形態構成看,漢語中的“自己”有別于英語。

二、英漢語中“自己”的特點

(一)英語中的“自己”

Chomsky在管約理論中提出了三種指代關系:(1)僅僅包括反身代詞和“相互”代詞的照應語(anaphor);(2)除了反身代詞和相互代詞的指代語(pronominal);(3)包含了所有的除了照應語和指代語的指稱語(a referring—expression)(Vivian Cook&Mark Newson,2000:62),相互代詞(each other)不在本文討論的范圍之內,本文重點討論反身代詞的照應語。與之對應的,chomsky(Chomsky,1981:)在約束理論中又提出了三原則:(1)照應語在管轄語域內受約束。(2)指代語在管轄語域是自由的;(3)指稱語總是自由的。反身代詞應受到原則1的約束。同時,Jamal Ouhalla(Jamal Ouhalla,2001:229)對照應語和指代語的先行詞給了明確的定義:作為照應語或指代語的先行詞必須(1)與照應語或指代語有相同的一致特征;(2)成分統制照應語或指代語。例如a:The coach's assistants blame himself.(教練的助手們責備他自己。)b:The coach's assistants blame themselves.(教練的助手們責備他們自己。)如下樹形圖:

在句a中,The coach(教練)不能作為指代語himself(他自己)的先行詞是因為前者不能成分統制后者。因為在圖(a)中,統制教練(the coach)的第一個節點是NP',NP'不能統制前指代詞himself。在句b中,the coach's assistants(教練的助手們)與themselves既保持了人稱和數上的一致,前者又能成分統制后者。因為在圖(b)中,統制the coach's assistants的第一個節SPEC也能統制NP1。

1.易判斷

反身代詞有self語素附著在人稱代詞之后,容易把它與指稱語和指代語區分開來。例如:(1)John likes himself,這里的反身代詞就是照應語,因此,必須在它管轄范圍內受到約束。它是被管轄語域內的先行詞John成分統制(C-Command)并與其共指,受到這一元素的約束。

(2)Mary thinks that John likes himself.這里的himself仍然是照應語,但它的管轄范圍與例一不同,范圍由例一的主句變為內嵌的從句。在復合句中,照應語的管轄范圍應限制在它們所在的最小區域,這個最小區域包括反身代詞、反身代詞的統制者及小句主語。

2.驗證句子的語法性

根據句法來判斷,有些句子不符合語法。如John believes him to be intelligent.這里的人稱代詞要是一個指代語就必須在它管轄的范圍內是自由的,要受到最小區域句子主語的約束,這里的最小區域為不定式。然而,由于代詞是最小區域的主語,統制者是動詞不定式,統制范圍是不定式,代詞受到管轄范圍的約束。這與約束理論中的原則2要求的代詞必須在其管轄范圍內是自由的相矛盾,因此,此句不符合語法,是錯誤的句子。我們應該將例(2)句改為John believes himself to be intelligent.這時的最小區域為主句,統制者為AGR也即句中的謂詞,主語為John,管轄范圍即最小區域。

3.句中的位置及成分

照應語通常位于謂詞之后或處于外主目位置或作補語,起著回指、照應或強調的作用:如:(1)John thought that Mary cheated herself.(2)John bought the book for himself but not for you.

(二)漢語中的“自己”

由于漢語中的“自己”不是純粹的反身代詞,而是由一個反身代詞和一個泛指代詞構成的復合詞,在句中可做照應語或指代語。這與管約理論中的原則1和原則2是相悖的。自己作為照應語是通過“長距離約束”來實現的。即一些反身代詞可以在局部區域之外受到約束。例如:小李的爸爸的錢被自己的朋友給偷走了。“自己”既可以指小李,也可以指小李的爸爸。當指小李時,“自己”跳過了“爸爸”的約束,受小李的統制,這種長距離約束現象是漢語中特有的,英語中難見。

1.共指范圍

“自己”能與主語共指,但不能和賓語共指。如:張三i給了李四 j一張自己 i的照片,這里的“自己”指張三而不是李四。這一點與英語有別。英語句子的主語與賓語的性、數一致時,pron+self既可以指主語也可以指賓語,如:Johni gave Tomj a photo of himselfi/j.根據管約理論的定義,整個句子是反身代詞的統制范圍,主語John和間接賓語Tom都能成分統制反身代詞himself,(參見下樹形圖)。

2.阻斷效應

據Battistella&Cole之見,自己在長距離約束中的阻斷效應是由與主語所共指的人稱代詞在人稱上的不一致所引起的。與之不同的是Huang&Tang提出了長距離“自己”的潛在阻斷因素不僅包括成分統制它的最小區域的主語而且包括次統制成分和行為參加者的非主語成分。(葉素貞,2005:18-19)下面兩例分別說明了這兩種情況:

(1)張三i說我j的驕傲害了自己*i/j。

(2)張三i對自己i/*j/*k沒信心的事使我j很惱火的消息使李四k很意外。

在例(1)中,“我”并不是小句的主語,只是動詞“害了”的邏輯主語,“我”是小句的次統制成分,阻斷了“自己”的長距離約束。在例(2)中,句子的主語是一個復雜的名詞性短語(張三對自己沒信心的事使我很惱火的消息),謂語部分是“使李四很意外”。行為的參加者“我”位于復雜的名詞性短語中,阻斷了“自己”的長距離約束范圍而使得它不能與李四共指。因此,他們認為不能將阻斷效應視為“主語性數一致”的效應。他們覺得“自己”的長距離阻斷因素與潛在的最小區域的統制者是相同的。

當自己可能有幾個先行詞,如果其中的一個阻隔主語與其它幾個可能的先行詞有人稱或數上的不一致,阻斷效應就會產生 。如:張三以為我知道李四喜歡自己。“張三”、“李四”都是第三人稱,而“我”是第一人稱,潛在的先行詞有“張三”、“李四”、“我”由于受到“我”的阻隔不能成為自己的先行詞,此時的自己只能指李四。

一些語言學家如Lebeaux(1983),Chomsky(1986),Pica(1987)試圖用最小區域的約束來解釋長距離約束現象,便提出了新的解決辦法,即:邏輯移位(LF movement)法,就是要將反身代詞在抽象層次上移到先行詞的附近,把長距離變為短距離。他們認為“自己”的長距離約束是“自己”在抽象邏輯式上進行的隱性漸進移位的結果。“自己”與先行語之間的關系仍然是局部的約束關系。(傅友相,2002:41)

3.次統制約束(sub—command binding)現象

即當主語的中心詞是無生命體而主語的領屬語是個有生命的NP時,該領屬語可以約束“自己”。(程工,1999(2):34)如:張三的驕傲害了自己。這里的“自己”顯然是指張三,但統制“自己”的卻是驕傲。而在英語中只能用Zhang San's pride hurts him.不用與himself來代替。

4.泛指用法

1) 在滿足ma>0、mc>0、(ma+ mb)2- (mc+ s[α])2≤c[α]2≤(ma- mb)2-(mc- s[α])2等約束下，聯立式(3)的4個等式即

“自己”可用來表達某個帶普遍性的事實或信念,這是英語中所沒有的。如:a.自己掙錢自己花。b.自己的國家自己愛。這也是漢語更具有模糊性的體現。

5.位置分布

漢語“自己”可出現在時態主語和NP領屬語的位置上。這是與英語反身代詞所不同的,同時它也可出現在英語反身代詞能出現的位置,包括主目及補足語的位置。如:a.小李說自己錯了。而不能說John said himself was wrong.b.張三喜歡自己的書包,而不能說John likes himself bag.在這種情況下,英語通常用人稱代詞he和物主代詞his來替換。由此也可發現,漢語的“自己”具有代詞的部分特征。對此問題,Levinson曾提出自己的見解,他認為英語的反身代詞是由強調代詞單線發展而來的,目的在于解決同一謂述主目語之間的共指問題,因而容易產生與普通代詞的明確分工。中和(neutralization),即照應語和代詞相互替代而指稱不變的現象在英語中只屬例外。程工提出了鑒別反身代詞的三條標準(一)最簡性。反身代詞是最簡性詞語,或者是(1)指稱上的,即與局部區域的某個成分(a)保持嚴格的一致關系;或者是(2)形態上的,即是單語素的,并與局部區域的某個成分保持假一致的關系。(二)互補性,指在某個語法位置上是選擇反身代詞還是代詞,會形成不同的指稱。這種互補性導致了反身代詞在擔任語法功能的能力上有不同于代詞的地方,也即,它們經常不能出現在局部區域里成分統治等級最高的位置,如句子主語和NP的領屬語的位置。(三)照應和強調用法的重疊。反身代詞有一個非常引人注目的特點就是它兼有照應和強調(包括對比)兩種用法。(參見程工,1999,P36-37)

從上面的對比不難發現漢語的“自己”較之英語的反身代詞更復雜,在句中有更大的靈活性。

三、理論的局限性

在本文的第二部分已經介紹了近來對“自己”約束范圍的一些理論。總體而言,這些理論能解釋大多數問題,但每種理論都不能概括“自己”在英漢語中的全部特征,而且每種理論都能找到其反例,因此,它們都具有一定的局限性。

(一)管約理論的局限性

Chomsky的理論不能統概英、漢語“自己”的所有問題。普遍語法規則不能涵蓋所有的語法現象,這是管約理論的不足之處。姜望琪在《語篇與回指》一文中也提到此理論的缺陷。如:長距離自反代詞是照應語,卻可以在其管轄范圍內不受約束。

John1 thought that Mary2 criticized everyone but himself1.

在他的《最簡方案》里,Chomsky對約束理論作了如下修改:

(A)如果α是照應語,把它詮釋成跟D中的成分統制短語同指。

(B)如果α是指代語,把它詮釋成跟D中的成分統制短語異指。

(C)如果α是指稱語,把它詮釋成跟所有成分統制短語異指。

這里的D是“有關的局部區域”的意思,其確切區域可以根據具體語境確定。這樣至少從理論上來說,長距離自反代詞的問題就可以解決了。但是,同時約束理論也就因為引進了語境而不再是純句法理論了。(姜望琪,2006(4):33)

(二)阻斷效應的局限性

人稱上的不一致不一定能造成阻斷效應,徐烈炯先生就給過這樣的例子:他i怕我j超過自己i/*j。雖然這里的“我”和主句主語“他”在人稱上并不一致,但它并不能阻斷“他”對“自己”的長距離約束。(程工,1994(1):37)

(三)次統制約束的局限性

次統制約束雖然可以描述這種約束現象,卻無法總結“自己”在這種情況的指代規律。如:張三i的爸爸j的錢被自己i/j/speaker的朋友偷走了。這里的“自己”除了可以指代領屬語張三的爸爸,還可指代張三甚至可以指說這話的第三者。因此,無法將“自己”的指代限定在領屬語的范圍。

結束語

自Chomsky的管約理論提出以來,中外學者對這一問題進行了逐步深入的探討,并且提出了修正意見和新的理論,但新的意見和觀點都具有一定的局限性,不能解釋“自己”一詞的所有指代問題。這是目前生成語法還不夠全面的體現。通過對比英漢語中的自己一詞,發現漢語中的“自己”較之英語反身代詞更復雜,指代關系更具有模糊性。漢語“自己”有自身的特點和指代規律。有時,單從句法的角度難以解釋其指代現象,需要結合具體的語境才能確定其所指。

[1]Jamal Ouhalla.Introducing Transformational Grammar:From Principles and Parameters to Minimalism[M].Beijing:Foreign Language Teaching and Research Press,2001.

[2]Vivian Cook&Mark Newson.Chomsky's Universal Grammar:An Introduction[M].Beijing:Foreign Language Teaching and Research Press,2000.

[3]程工.漢語“自己”一詞的代詞性[J].現代外語,1994,(3).

[4]程工.漢語“自己”一詞的性質[J].當代語言學,1999,(2).

[5]程工.生成語法對漢語“自己”一詞的研究[J].國外語言學,1994,(1).

[6]傅友相.談漢語中的“自己”[J].玉溪師范學院學報,2002,(3).

[7]姜望琪.篇章與回指[J].外語學刊,2006,(4).

[8]葉素貞.最簡方案框架下的漢語反身代詞[C].優秀碩博論文,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