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人”龔琳娜的忐忑

曹飛躍

龔琳娜的兩顆大門牙其實是假的。

真的那兩顆，早在2000年就連根拔掉了，因為門牙中間有縫，怕上電視不好看——那一年，她參加央視第九屆全國青年歌手大獎賽，以一曲《斑竹淚》拿下了民族唱法的銀獎。

那是她第一次出名，然而不久就銷聲匿跡；再次成名，已是十年之后。2010年，她演唱的《忐忑》視頻在網上突然走紅，時人戲稱：神人神曲。

“聽一萬遍你也學不會”

關于《忐忑》有很多說法：有的說是心急火燎的三姑六婆在聊天，有的說是農村小男女在山上欲行野合，有的則釋以不可解的“音譯”：那個呆，那個刀，阿塞大帝帶個刀，阿姨壓抑，阿姨壓抑……但最得《忐忑》神韻的，也許是網友的這一注解：此歌充分詮釋了一只母雞下蛋下不出來那種急切而又憋屈的復雜心情。

龔琳娜后來樂呵呵地看著這些評論，忍俊不禁。2006年，龔琳娜的德國老公“老鑼”給她寫出這首無詞之曲，讓她唱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候，她完全沒有想到四年后，自己會因為這首歌廣受網民的膜拜，并引發了許多音樂發燒友的翻唱狂潮——其中還包括王菲這樣的天后級人物。

按照王菲的分析，要唱好這首通篇只有“嗯啊咦唉呦”歌詞、但配以夸張多變表情手勢的歌，必須要把握好三個層次：“一開始嘮嘮叨叨，疑神疑鬼；后來瘋瘋癲癲，各種角色扮演；直至最后仰天長嘆，棄世登仙！”

但王菲終究還是在微博上“繳械投降”了：“神曲2010眼珠子都轉丟了也沒找著那忐忑勁兒……擦肩而過吧……”有的媒體則把《忐忑》稱為“聽一萬遍你也學不會”的歌。

藉由網絡時代一次偶然的傳播事件，不一樣的龔琳娜重新回歸公眾視野。

被德國人“拐跑”

龔琳娜五歲登臺，獨唱《我的愿望》，“長大要當李谷一”，這是她當時的夢想。12歲，龔琳娜第一次出國，給法國人唱貴州民歌。16歲上中國音樂學院附中，三年后上中國音樂學院，師從鄒文琴，學習民族聲樂。1999年，她頂著文化部“民歌狀元”的光環從中國音樂學院畢業。2000年，她在青歌賽上脫穎而出。與她同期從那個舞臺上為觀眾所知的還有譚晶、谷峰等歌者。

出了名，但也為名所累。各種演出邀約接踵而來，“剛剛大學畢業的我，突然被懸吊在高臺，雙足不著地，不知道自己將要被名利的旋風吹到哪里。我心惶惶也，站在舞臺上也唱得不知所云。”

當時假唱風行，各類晚會通常在演出前就錄好音，歌手只是在臺上對口型。2002年，她受邀到某市去演出，頭一天才拿到歌詞曲目，第二天站在露天舞臺上，龔琳娜把麥克風緊靠自己的嘴唇，按照“一二三四”的節奏假唱，臉上還帶著恰如其分的的表情。但她瞥見臺下仰頭應和的觀眾，忽然覺得那些目光就如萬箭穿心，三分鐘的演唱，有如十年之長，“感覺自己行尸走肉一般，對不起我的觀眾。”

在最迷茫的時候，她遇見了德國人老鑼。

老鑼10歲開始學習巴伐利亞箏并進行即興演出，1993年，獲德國國家獎學金來上海音樂學院學古琴，師從古琴家龔一先生。2002年的某天，老鑼對龔琳娜說：一起玩音樂吧。龔琳娜一愣：玩？音樂學院出來的人可沒“玩”過音樂。第一次合作是老鑼彈琴龔琳娜唱歌，唱著唱著，老鑼的琴聲就即興變化起來，龔琳娜的歌聲也跟著變。

“我從五歲開始唱給別人聽，怎么表演。”龔琳娜說，而那次三個小時的合作，讓她第一次意識到，音樂是可以這樣自由地玩的。

老鑼完全否定了龔琳娜從前的路子——第二天，龔琳娜邀請老鑼到家里做客，龔媽媽自豪地把女兒參加各種晚會的VCD拿給老鑼看，不料老鑼竟蹦出一句“我覺得好惡心”。媽媽立即就傻了。沒想到受老鑼影響，龔琳娜后來也不上晚會了。一次，龔媽媽實在忍不住了，拉著老鑼抱怨道：“自從我女兒跟了你以后，連晚會都不上了，甚至我這個媽的話都不聽了。”老鑼反問：“這要看是你想要的，還是你女兒想要的。”

從那時起，龔琳娜開始反思聲樂表演和教育“千人一聲、千人一面”的問題，認為這是歌手把“科學的聲音”、“美麗的外表”作為第一追求，從而忽略了音樂本身造成的。“歌手參加比賽，總要選擇難度大的、能夠顯示一種嗓音技巧的作品，漸漸地忽略作品鮮活的生命力和藝術內涵。挖空了心思：作品空了，嗓音空了，名利空了。聲音假了，笑容假了，前途假了。裙子大了，粉底濃了，外面包上厚厚的殼了。音樂沒了，情感沒了，像一條流逝的河水上漂浮著花瓣。男人不見了，青春不見了，比賽不見了，你們要去哪里？”

因為音樂入了心

2003年，有感于藏族的嗖音、彝族的假聲高腔、蒙族的呼麥、陜西的秦腔等多元唱法都無法在音樂學院里得到重視的現狀，龔琳娜回到貴州家鄉，在苗族地區采風。她住在苗人家里，半夜聽到屋外詭異的叫聲，同屋的男人們告訴她，是姑娘們在召喚了。龔琳娜問，自己是否可以跟著一起去，結果小伙子們笑著對她說：我們這里是可以亂摸的哦。她也笑著回道：那我也可以摸嗎？就這樣，龔琳娜終得以窺見什么是“用音樂談戀愛”——小伙子們吹著樹葉，姑娘們唱著情歌，那是一個歌聲傳情的世界。

在這里，不僅是年輕人，老太太早晨光著腳上山喂豬時也會高歌，下午放學的孩子們也跑來跟她對歌，到了晚飯時間，又有飲酒歌。這讓她進一步領悟到：唱歌其實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不是給別人看的，是由心而發。

2005年，龔琳娜放棄了一切——演出邀約、固定工作甚至家人朋友，跟著老鑼去了德國。他們隱居在巴伐利亞的一個小鎮里，屋前是高山，屋后是森林，每天光著腳在森林里散步、唱歌，和著鳥鳴起舞。

直到2010年龔琳娜應約在香港演出，演出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有的觀眾說，從她的歌聲里，我聽到了鳥兒的歡歌；有的則說，自己聽出了風掃落葉的凄美。龔琳娜感慨萬分地告訴媒體：這就是音樂的力量！

同年7月，龔琳娜離開德國回到北京，開始了她的“聲音行動”。她期望召集志同道合的歌者，探索更多元的民族唱腔，而非囿于師法西洋舒張的聲樂唱法。

他們跑到居庸關長城，叫喊歡唱，體會大自然作為舞臺的寬廣； 她讓歌者躺在地板上，全然放松，哼唱自己喜歡的歌曲，待他們坐起來，她發現大家都哭了。她說，這是因為音樂“入心”了。

龔琳娜可謂是一個世界的歌者。至今，她已經在世界各地舉辦過60多場專場音樂會。剛開始，一些聽慣了室內古典樂的歐洲觀眾被她高亢的嗓音嚇得直往后退，最少的一場演出，觀眾只有九個人。然而，親近自然的、個性化的、美好的歌聲最終是會被人們接受的。之后，她在葡萄牙與吉他大師篩諾合作演出的中國民歌，特別是中西合璧的《相思染》，深深打動了歐洲聽眾。人們這才發現，其實她是個嚴肅的、有原始追求的歌唱家。

2010年的最后一天，她在博客上說：“忐忑的火焰還在蔓延，媒體的言語紛紛擾擾，美贊與批評不斷，我也會暈眩……這潮流充斥著欲望的彌漫，我只要能感覺到，就要告訴自己，我要藝術創新，我要文化根基……‘我沒什么重要，生命回歸自然的時候，重要的是‘我做了點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