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臺
女兒上初中,那天放學回來,一臉的不高興。
同桌的女孩兒,笑話她眼睛小,女兒嘟嚕著嘴巴說:我還沒說她的齙牙呢。
因為這句小小的玩笑,那一晚上,她都有點不高興,一直計劃著明天如何去報復女同桌。這樣的時候,大道理她根本聽不進去,于是我將一個本子推到她面前:記仇的最好方式是,將眼下的憤怒寫下來,現在,你就當她坐在你的對面,你將內心所有想反駁她的話,都寫下來。
女兒看看我,或許是太需要發泄,她低下頭就開始在本子上抒發了。
半小時后,我偷偷去看那頁滿滿的紙,不由得啞然失笑。都是些小孩子的胡言亂語,但是,女兒的心情,明顯好多了。
第二天中午,她放學回來,興致勃勃地說起,她與同桌一起合力做出一道數學題的興奮。昨天的煩惱,完全忘記了。
只是,那個記載憤怒的本子,我偷偷給她留了起來。
又過了一段時間,女兒又同另一個同學發生了小矛盾,回家之后,又是一肚子的牢騷。這次,我再次將那本憤怒日記推給了她。女兒紅著小臉奮筆疾書,照例又是孩子式的凌厲和嘮叨。
然后,就像發射完炮彈的炮筒子,只殘留一點憤怒的余熱。
如是幾次后,女兒很欣悅:媽媽,這種方式發泄,還真是個好辦法。
漸漸地,我發現這個孩子,對那本憤怒日記格外熱衷起來。每天放學回家,都會在上面寫下一些瑣碎的煩惱和不高興。而那些在她看來很生氣的事情,在大人的眼中,卻是那么不值一提。
比如,某個同學體育課上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又比如,數學課上,老師批評了她兩句,女兒用稚嫩的大字狠狠在本子上指責著那些傷害她的人,對于一些莫須有的誤會,更是回擊得義憤填膺。
這本憤怒日記,漸漸成了女兒的情緒箱子,后來,那本憤怒日記里,也開始出現我和她爸爸的影子。
讓我們覺得可笑的是,這個丫頭,太敏感了。很多時候,我們只是一句玩笑,她都能放大到傷害的程度,喋喋不休地在日記里表達著憤慨和不滿。
我看得直發笑。老公卻忽然說了一句話:這本憤怒日記,雖然給孩子找到了一個發泄渠道,但是,你發現沒,她現在變得格外喜歡斤斤計較了。
我若有所動。仔細想想,沒寫憤怒日記之前,女兒似乎是個大咧咧的脾氣,雖然也有不高興,可是,大多時候,睡一覺起來,一切也就煙消云散了。而現在呢,有了憤怒日記,她好像找到某種樂子。甚至在生活的過程中,會格外留意那些煩惱,我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小人兒,整天都想著為憤怒日記找什么素材啊。
意識到這個問題后,我琢磨了好久,最終想出一個峰回路轉的方法來。
那天,女兒又因為什么事情,氣鼓鼓地在憤怒日記上抒發。同往常一樣,她寫完了,照例要我看了評評理。我當然要說,是別人的不對了。女兒的臉一下子就晴朗起來。不過,這次,我沒有看到她晴天就去忙自己的事情,而是拿過憤怒日記來,同女兒一起溫故知新。
不看不知道,短短的半年時間,女兒竟然寫了有幾十篇憤怒日記。對于這樣的數量,女兒也有點吃驚。我翻開第一篇,指給女兒看,她有點好笑又有點驚奇地自言自語:還有這么個事情啊,怎么我完全忘記了呢?
我微笑不語,繼續向下指給女兒看,十幾篇看完了,除了最近兩天的憤怒,女兒幾乎一個都想不起來了。
“哎呀,媽媽,你說我是不是得了失憶癥啦。”女兒有點疑惑地看著我,“這些事情我想不起來了,但是,能讓我來發怒寫日記的,應該不是太小的事情啊?!?/p>
我笑著合攏憤怒日記,告訴丫頭一句話:“不是失憶癥的事情,記不起來的原因,就是那些煩惱太細小了。當時的憤怒,不是因為事情嚴重,而是自我放大了被傷害的感覺。所以,智慧的人對待煩惱和傷害,從來不喜歡就地反擊,而是沉淀兩天再看看,這事值不值得動怒?!?/p>
女兒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又去翻憤怒日記,偶爾抬起頭:“媽媽,既然這些煩惱我都忘記了,那么,還有什么必要去寫下來呢,這么長時間以來,我豈不是在做無用功?”
我贊許地點點頭,女兒終于悟到我的初衷了。
那天,我們共同銷毀了女兒的憤怒日記。剛開始,小丫頭還有點不適應,有煩惱的時候,老想寫點什么。每到這樣的時候,我就將自己當成她情緒的垃圾桶。等她發泄過后,再引出憤怒日記帶給我們的啟發。漸漸的,女兒的牢騷和不滿少了。年終去開家長會,我意外地知道,她被同學們竟然評為本班最受歡迎的學生。
老師告訴我,女兒之所以這么受歡迎,除了熱心、勤奮之外,還有一個最大的特點,是遇事不計較。這在女生中,是個難得的品質。
聽了老師的話,我欣慰地笑了。女兒有今天這個特性,那本憤怒日記,實在功不可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