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發財
“用我們的嘴當他們的眼睛,把世界還給他們?!?/p>
在北京東城區的胡同深處,住著這樣一對夫妻,他們放棄了高薪的職位,卻開了一家專門為盲人提供服務的電影院,為盲人“講”電影。
這家電影院的成立并不簡單。2003年,鄭曉潔和丈夫王偉力決定做一些比打工更有意義的事。兩人一商量,毅然放棄了鐵飯碗,投身公益事業,這個樸素的愿望卻招來很多不解,甚至嘲笑。“當時很多人都覺得我們瘋了,很多人不理解我們,包括朋友和親人。那時候,朋友們都不敢接我的電話,怕我向他們借錢。連母親也不理解我,罵我是敗家子?!被貞洰敃r場景,鄭曉潔一聲嘆息。
但內心的強大動力讓鄭曉潔對此付之一笑,這個動力來自她認識的一個殘障女孩。當時,鄭曉潔參加北京大學的自學考試,班上有個女孩患了雙腿小兒麻痹癥,每次上樓,她都要用雙手支撐著爬上樓。自學考試非常難,每當想要放棄時,這個女孩的頑強就鼓舞著她?!皬哪菚r起,我潛意識里就有一種想為殘障者做些事的沖動?!?/p>
一天,一位盲人朋友到家里來借宿,正巧王偉力在看電影《終結者》的DVD。他察覺出盲人朋友對電影里發出的聲音很感興趣,于是問:“你知道這部美國大片嗎?”朋友搖搖頭?!澳俏医o你講講吧?!蓖鮽チ砹伺d致,就開始手舞足蹈地說起來。但因為是英文原版的,又要說臺詞,又要解釋畫面,一通忙下來,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盲人朋友卻十分激動,抱著他一直轉圈,說這是他30年來最開心的一天。王偉力當時聽了這話覺得有點悲傷,因為盲人永遠不能成為電影觀眾。但同時他又很激動,因為他可以講電影給盲人朋友聽。之后,夫婦倆認真做了一次調查,結果是幾乎每一個盲人朋友都渴望“看”電影。
2005年5月的一天,國內第一家盲人電影院—— “心目影院”悄悄開張了。每個周末,幾十位盲人朋友都會如約來到夫妻倆住的小院里“看”電影。當時夫妻倆都沒有講電影的經驗,每次放一部電影前,王偉力都要先看四五遍,然后精心準備串講詞,王曉潔就閉上眼睛,把自己當成盲人,檢驗他的講解是否能讓自己聽懂。這樣一來,盲人不僅能“看”懂電影,還能享受電影,看后大家還要對電影評頭論足一番。
很快,“心目影院”的名聲就傳了出去。沒多久,鄭曉潔的小院就快坐不下了,最多時來了上百人,有些盲人甚至坐了三小時的公交車趕來“看”電影。兩人意識到自己做對了這件事,更嚴格地加強自己“講”電影的訓練。
隨著口碑的樹立,知道的人越來越多,一些名演員、導演和主持人也加入了志愿者的行列來講電影。第一個來的是崔永元,當時盲人提了好多問題,還有的責怪小崔沒有講清楚,不如王偉力講得好。之后來的是王小丫,用王偉力的話說就是“風格依舊開心辭典”。比如說,講到火車站有人在拉琴,小丫就會問:“你們猜,是誰在拉琴?”王偉力評價說:“小丫對講電影的認識還不到位,我們給盲人的視覺環境是直接告訴他們,而不是要他們猜。要跟他們講聲音所伴隨的是什么人,什么狀態,在什么環境里,之后電影人物的感情才能隨之而發。其實,盲人缺的不是想象,講電影不是給他想象的空間,而是要給他認識的空間?!奔词故恰把胍暶臁保谕鮽チΦ膰栏駱藴氏逻€是不達標。
講電影王偉力有一套標準。現場有兩個音箱,一個是講述者的聲音,另一個環繞立體聲是電影的聲音。即使兩個聲音重疊,也能聽得見、聽得清。當然,這需要一些技術處理,但王偉力的這個理念在國際上也是超前的。
“心目影院”打開了盲人朋友的心窗,讓他們自發地改變了很多。剛開張那會兒,即使是嚴冬三九天,門窗都得敞開著。不開不行,人多,很多人身上都有味兒。但漸漸地,來觀影的盲人朋友衣服也干凈了,也沒什么味兒了。這些變化是由衷的,因為“心目影院”傳遞的是文明的信息,美的東西自然會帶來美的結果。夫妻倆認為如果一群盲人孩子從小就給他們提供類似的視覺講解服務,他們肯定和現在不一樣。
王偉力又講了一件事。有一次,志愿者在分發盒飯時,盲人因為肉丸子的數量發生了爭執,有的人拿到的是三個小丸子,有的人拿到的是兩個大丸子,其實分量都差不多,但沒有人告訴他們。其實盲人的心理很敏感,“而我們要做的,就是把發生的事情告訴他們,讓他們和健全人一樣對事物有一個正確的理解,用我們的嘴當他們的眼睛,把世界還給他們。”
夫妻兩人對能夠辦成這件事很有信心,同時強調,對志愿者而言,這也是一種難得的體驗?!半娪暗暮芏嘈畔⑵鋵嵄晃覀兘∪撕雎裕v電影就要求我們觀察得更仔細。只有看清楚才能講清楚,那個時候,心里感覺就像開了一扇窗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