駛向東京的列車

劉彥

家就在不遠的地方，但他們只能在一列火車上等待10小時

3月11日下午東京時間2點左右，不足一歲的成山青，在火車的搖搖晃晃中，在母親山口惠子（化名）的懷抱中慢慢睡著了。

溫泉與美景

此前的三天，在東京早稻田大學任教的山口惠子帶著自己不足一歲的兒子成山青，接待了幾位來東京開會的外國朋友。會議的最后一天，客人們被安排領(lǐng)略箱根的溫泉風光。這一天，富士山之上有朵朵白云漂浮，陽光透過云彩，映照在富士山的皚皚白雪之上，畫出了一幅詭異而壯麗的畫面。而富士山對面的火山，則冒出一股股的熱氣。一晚的溫泉泡浴之后，日本，這個狹長的島國呼嘯的大風、富士山的陰影和死火山的熱量，深深打動了前來觀光的客人們。

母親山口惠子和成山青，在火車的搖晃中，都慢慢睡著了。

母親山口惠子這幾天實在太累了。為了準備學術(shù)會議，40歲的山口教授每天差不多只睡3個小時。每天一大早，住在東京東部的山口教授，要坐地鐵趕去城市西部的早稻田大學附近的賓館接送客人們開會；每天晚上，都要接送不足一歲的成山青回家，在做飯、陪同孩子玩樂之后，深夜工作，一般都要凌晨3點鐘才能夠睡覺。

在這列由箱根開往東京的火車上，有很多像山口教授這樣勤奮的日本人。早稻田大學一位在索尼公司任職質(zhì)檢部主任的二木先生，被稱作早稻田大學的工作楷模。62歲的索尼公司管理人員二木先生，同時在讀早稻田大學亞洲太平洋研究科的碩士生，每天晚上5點下班以后，晚上回家寫論文、學漢語，周末去早稻田大學上課。這位工作楷模據(jù)稱每天只睡2到3個小時。

日本這個狹長的島國資源并不豐富，唯有勤奮工作才能積累財富。從1868年9月3日日本天皇明治下詔將江戶改為東京、并于1869年5月9日遷都東京之后，東京一直是日本國的核心。這個大都市集合了相當數(shù)量的亞洲精英和全球精英來這個城市工作和生活。競爭壓力、長期的經(jīng)濟不景氣，使得人口數(shù)量為3257萬人、有23個行政區(qū)和相鄰城市的東京生活圈，成為一個巨大的、熱氣騰騰的工作爐。

競爭疲勞的精英們，在3月的周末想放松一下，便乘車趕往箱根。

前來溫泉泡浴的人們并沒有嗅出，昨晚的溫泉硫磺味道，是否格外濃烈，或者，溫度比平時要高一些。雖然印度政府投入的一項有關(guān)海嘯和地震的征兆研究項目去年發(fā)現(xiàn)，溫泉溫度升高并釋放出稀有氣體，有可能是海嘯和地震前最有價值的預報，但箱根的溫泉并沒有給來此觀光的客人們以任何提示。號稱地球上最聰明的人類，顯然還并不能時時觀測到我們身處的這個地球一些微妙的變化。

停滯町口

下午2點45分，駛向東京的這趟火車緩緩駛進了町口站。車上的旅客們半數(shù)都迷迷糊糊地睡著。46分左右，突然之間，火車搖晃起來。

起初，山口教授以為，這不過是一次普通的地震。從3月3日開始，這個多地震的島國就開始不斷地有小的地震發(fā)生。這差不多已經(jīng)成為東京生活的人們的常態(tài)。但這一次好像并不那么容易結(jié)束。震蕩差不多持續(xù)了一分鐘左右。幾位前來開會的客人們開始議論，是不是有大地震發(fā)生了？

山口教授搖搖頭。距離1995年1月17日的阪神大地震差不多有16年時間了，但列車停下來之后，并沒有開出。

車上的人們并不著急。有人拿出手機打電話，通訊中斷了。有人開始猜測是較大的地震，但手機信號大多不好，一時沒有確認的消息。

差不多1個多小時以后，手機開始斷斷續(xù)續(xù)有信號。消息稱，應(yīng)當是一次7級左右的地震。車上開始響起第一次廣播，稱發(fā)生了地震，可能影響火車運行的平穩(wěn)，具體情況等待前方通知。

兩個小時以后，火車上的人們還在閑聊。此時，山口的妹妹打來電話，稱她居住在東京的家周圍，有兩座年紀較老的房屋受損。山口教授判斷，應(yīng)該是一次較大的地震。但火車廣播沒有更進一步的消息，她也只能按下進一步了解的沖動。得知家人都很健康之后，她平靜下來。

火車上的門開著。很多人選擇了到車站上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他們和町口車站內(nèi)候車的旅客隨便地閑談。一位婦人抽著煙，排遣煩悶。

4個小時以后，車站廣播，由于地震情況不明，鐵軌依然需要檢修，希望站內(nèi)候車的人們選擇回家，第二天再出行。車站內(nèi)人們?nèi)齼蓛傻亻_始散去。

時間過去了5個小時，差不多晚上8點了。列車廣播幾乎每半小時廣播一次，通報鐵軌檢修的情況。鐵軌仍在檢修中，列車長向乘客們反復通過廣播說明情況，并道歉和問候。廣播里反復重復著一句話：“列車長為延誤了您的列車服務(wù)而致歉。這是因為一場很大的地震?！?/p>

成山青想要喝水，吃飯，而且因為想睡覺開始哭鬧。山口教授擰開熱水壺給兒子兌奶粉。在孩子喝完奶之后，山口將兒子放進嬰兒車，蓋上簾布在車廂內(nèi)走動。不時有問候的電話打來。山口的妹妹打算驅(qū)車來車站，接山口回東京的家。但不久之后，山口妹妹和妹夫的車被堵在路上，整個東京郊區(qū)的路差不多都被堵死了。

不久，疲勞的母子回到座位上，和周圍的客人們一起，漸漸再次進入夢鄉(xiāng)。

11點鐘，在等待了差不多8個小時之后，列車廣播說，前方鐵路完好，開始列車空車試運行。山口女士給孩子穿上衣服，孩子開始在列車內(nèi)玩耍。手機信號好了，上網(wǎng)的結(jié)果讓山口教授和周圍的乘客大吃一驚：日本時間2011年3月11日13時46分，日本本州島仙臺港以東130公里處發(fā)生8.9級地震。

一個小時候以后，空車試運行的列車無恙。但由于節(jié)約目前的列車運力和考慮不致對鐵軌產(chǎn)生更多的壓力等原因，只有70%的列車可以重開，這節(jié)列車需要下車，集中到另外一輛列車上去。半個小時之后，山口教授和客人們坐在了開往東京的列車上。

淡定的神態(tài)被擊破了

地鐵抵達東京新宿站，很多人淡定的神態(tài)被大地震發(fā)生的沖擊擊破了。車站的大屏幕放出了地震引起的海嘯席卷了日本東北部的巖手、宮城、福島等地的畫面。有些年紀大的女性開始擦眼淚，但人們很平靜。數(shù)千人在地鐵售票處排隊等候，排隊的長尾看不到邊，排隊的人們甚至沒有聲音，一個人接著另一個人，人們默默地提著包，在深夜里安靜地排著隊。

買到票恐怕得排隊1個小時。山口女士和她的客人們商量了一下，決定步行回到位于高田馬場的賓館。很多平時根本不會在意各種小地震的東京人開始面對著這個問題：東京的建筑可能是牢固的，但日本抗震嗎？

深夜的東京大街，安靜如常。新宿附近沒有破壞痕跡，但到處都有緊急救援的警報。在新宿的一個韓國人聚居區(qū)內(nèi)，一些24小時營業(yè)的商店仍在開業(yè)。這一夜，由于東京都政府于7點左右發(fā)出公告，首都圈所有電車停運。這一夜，與山口女士和她的朋友們一樣深夜回家的人，約有650萬人左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