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慨
已故荷蘭歷史學家彼埃特·蓋爾曾經說:“歷史是一場永無休止的辯論。”積極的潛臺詞是,歷史總有辯明的一天。19世紀的英國歷史學家阿克頓勛爵樂觀地相信,有朝一日,人類將寫下“終極的歷史”,因為“一切情報資料都可能得到”,盡管他那一代人還無法實現這個目標。20世紀的多位暴君則更為自信,他們認為終極的歷史就掌握在自己手中,不過,實現這一點的不是靠檔案的豐富,而是他們獨攬一切權力后對檔案的限制,對學術的干預,對爭論的禁止。他們通過政治決議,將歷史終極化和碑銘化,假以凝聚共識之名,并以暴力和恐怖手段牢牢守衛,任何對此加以修正和重新解讀的嘗試都不被允許。
我們看到,戰后的民主德國巧妙轉移了視線,將第三帝國定義為一部法西斯統治史而非極權主義的為禍史。這種做法表面上有助于保全自身,實際上卻可能使人民受到更長久的禁錮。和與其命運相似的鄰國——如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或波蘭相比,東德人民付出的努力更少。與其說最終推倒柏林墻的是東德民眾,倒不如說是遠方伸過來的巨人之手。
對革命的懷疑在德國根深蒂固,所謂“德意志獨特道路”的觀念相信,德國無需通過社會革命和西方式的民主,而是經由代價更小的自上而下的改革,也能實現現代化的宏偉藍圖。戰后在聯邦德國因之而起的歷史爭論形成了立場截然相反的兩派,一方認為西方的民主制度為希特勒的掌權創造了條件,另一派則聲稱,正是由于排斥西方價值,滿足于經濟騰飛,而延誤了民主革命,方使納粹主義有了滋生和發展的溫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