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理想型情人

劉索拉

一個窮書生，有賢惠老婆和白胖兒子，可稱幸福之家。

一天夜里，他在書房看書，聽到窗外有哧哧的笑聲，探頭望去，沒人。再低頭看書，又聽到笑聲，這回笑聲是在屋里，笑得他毛骨悚然。左右顧盼，還是沒人。再低頭看書，笑聲在耳邊響起，嚇得他從椅子上跳起，大聲喝道：“你是什么人？快出來，否則我就要叫人來了。”

只見眼前一團亮光，那亮光開始說話：“哥哥，你別叫也別怕，我是因為傾慕你的才貌，特地從九華山上下來看你。”

話音落，只見一美麗女子出現在面前。書生驚呆了，不知如何是好，問：“你是什么妖怪？來干什么？”

女子說：“我是在九華山上修煉的狐仙，因為傾慕你，特地來拜訪。”

書生聽此話，放了心，再看女子，果真是美麗超凡，世間難尋。一想到這般女子居然能看上他，還專為他而來，登時恐懼換了興奮，撲向女子，卻撲了個空，非常掃興。

女子笑道：“哥哥別急。我不是凡人，沒有凡身，只修得虛幻之象和凡人氣韻，你如果靜下心來感覺，就能感到我的存在。”

書生聽了她的話，就靜下心來，慢慢用手摸過去，果然觸摸到如同絲綢般的肌膚，令他神魂顛倒，馬上輕輕抱起這個虛幻女子去床上。

天一亮，虛幻女子徹底不見了，不僅聲音沒了，而且也摸不到了。

這一天真難過，書生只盼午夜降臨。他在書房看書等待，當笑聲開始在耳邊響起的時候，他馬上用手抱住笑聲，果然抱住了那個女人。那女人給他的快樂不是人間所有，書生甚至想死了化成煙云跟著虛幻女人走了算了。到了天亮，虛幻女人又徹底消失。

夜里，虛幻女子帶來了夜宵飯籃，里面有可口的小吃，吃得書生哼哼呀呀。女人穿著美麗的服裝，渾身散發奇香，二人談詩論書，傾訴衷腸。

一天夜里，書生感嘆：“可惜你連人身都沒有，今生今世不可能和你有真姻緣。”

女人突然說：“哥哥如果真愿意的話，我也可以有人身。”

書生一驚：“怎么可能？”

女人說：“神仙說了，只要有男人真正愛我，我就可得真身。只要哥哥愿給我喝一碗你的血，過一百天后，我就是你的妻子。”

書生有點兒傻了，心想：變成真夫妻，生活還能這樣嗎？他馬上警覺起來：“妹妹，一碗血算什么，就是要我一腔血，也可以給你。不過你變成我的妻子，會做什么呢？”

女人說：“為你燒水做飯，縫衣補被，生兒育女，操持家務，陪你讀書，為你研墨，敬大夫人，愛你子如親生……”

“慢著。”書生止住女人。他心想：合著你變成了夫人，和我的夫人是一樣的，那我要兩個一樣的夫人有什么好處呢？我哪有那么多衣服可洗、被子可補呢？讀書哪里需要人陪著呢？老有陪讀的怎么思想呢？我不就是要你當現在這個女人嗎？不就是喜歡你的虛幻嗎？不就是迷戀這不能完全占有的神秘嗎？不就是享受你給我的空間嗎？怎么你也要變成另外一個人呢？鬧了半天對虛幻也不能認真呀。

他這么一發呆，就忘了女人。等醒過來，發現女人已經不見了，只聽遠處有聲音：“哥哥，你不是真愛我，不過是圖快樂。我要回去接著修行，總會找到愛我的人。”然后，聲跡全無。

日后書生寫了狐仙的故事系列，故事中的狐仙都是夜里偷情白天回家、終歸不留凡間的絕代佳人，她們都是理想型情人——召之即來，揮之即去，若有若無。

（李哲摘自作家出版社《口紅集》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