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0公里的友情

劉宏光決定一個人騎自行車從深圳去廈門。買了一輛車行老板說“騎到非洲撒哈拉沙漠都沒問題”的山地車后，他就出發了。結果，才到汕尾境內，山地車就徹底廢了。不得已，他站在路邊搭順風車，但80%的司機對他視而不見。最后，終于有一輛貨車愿意載他了。經過討價還價，最終劉宏光要為自己的“順風車”付出200塊錢。

鉆進駕駛室，劉宏光轉過頭來問：“老板，你貴姓？”司機沒理他。劉宏光又問：“老板，你是哪里人？”司機繼續緊閉嘴巴，并且急摁喇叭——一只狗正橫過馬路，聽到刺耳的聲音夾起尾巴快速逃跑了。劉宏光叫苦不迭：撞上一個悶葫蘆啊！

沒多大會兒，劉宏光打起瞌睡來。突然一個急剎車，讓他的腦門兒差點兒與擋風玻璃來了個親密接觸。睜眼，看到前面又是一只狗，狗的主人，一個潑辣的女人，正指著車破口大罵。劉宏光嘆口氣：“唉，你們當司機的，不容易……”這句話，竟敲開了司機緊鎖的牙關。

司機說：“有回不小心壓死一只野貓，被一幫人圍住，硬是敲詐去900元。說該貓是世界名貓，而且它的肚子里還懷著小貓。”

司機說：“車開得好好的，胡同里突然沖出一輛車，故意靠過來，蹭了，高價索賠。路邊揚手搭便車的人，沒準上了車，就摸出一把刀。”

“開車這一行，難混。起早摸黑，自己又累又苦不說，連家里人也跟著提心吊膽，哪天回家晚了，他們就會一邊拼命壓制往壞處想的念頭，一邊又拼命往車禍上聯想。”司機接著又說。

聽著司機的話，劉宏光剛開始肅然起敬；最后，心里頭竟隱約生出些厭倦來。車到汕頭，停車吃飯時，劉宏光有心建議AA制，不想司機去了一下衛生間，順便將賬結了。

重新出發，司機把劉宏光感興趣的全抖摟了出來：他姓肖，陜西漢中人，14歲開始學開車，開了18年還沒歇手；翻過車，撞死過在馬路上散步的豬，遭遇過搶劫犯……現在在福建泉州，承包了一輛貨運公司的貨車。講到開心處，他放開嗓門哈哈大笑；講到傷心處，他就唉聲嘆氣。到最后，劉宏光對司機說的越來越不感興趣，可又不敢斷然拒絕，他擔心司機將他趕下車去。

到廈門時已是傍晚，司機沒顧得上卸貨，又領著劉宏光進了飯館。飯桌上，劉宏光掏出200塊錢遞給肖司機，肖司機卻推開了他的手。劉宏光想：莫非他要漲價了。不料，肖司機說：“你把我當什么人了？起初我要收你路費，因為你是陌生人。現在，我們是朋友了，哪能還收錢……到福建4年了，就今天一路上說了個痛快！從沒有人耐心聽我這么一路聒噪不休，即便是有時間，他們也沒興趣聽我瞎擺龍門陣。對我這樣一個鄉下人，你們城里人哪個不是避之不及？我知道你這人夠朋友，看得起人，一路上都沒皺過眉頭。”

然后，肖司機再次悄悄付款。末了，他拍拍劉宏光的肩膀，說聲謝謝，道聲再見，走了。

瞅著肖司機的貨車揚長而去，劉宏光忽然覺得自己挺無恥，因為自己一路上并非想當真誠的聽眾，而且這陜西司機的名字自己都沒問。

劉宏光回到深圳，坦承自己搭了順風車。還格外得意地宣布，自己的廈門之行，最大的收獲就是攔路截取了一份將近6個小時、長達500公里的友誼。

劉宏光還因此總結出兩條真理：1. 聆聽值千金，善于聆聽者，比一個擅長滔滔不絕的“演講”者更易獲得厚重的情誼。2. 一份偶爾遇到的，只有一段路程的友誼，帶給人的歡喜和思考，可能比半輩子或一輩子的友誼更有分量。

（史志鵬摘自《星期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