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悲辛60年

1949年10月24日，新中國成立的第二十四天，人民解放軍28軍下屬3個團共9000余人渡海進攻金門，發起金門戰役，在島上苦戰3晝夜，因后援不繼，全軍覆沒。全體官兵，大多壯烈犧牲。一部分人，在彈盡糧絕的情況下被俘，陳書言就是其中之一。

60年后，陳書言在自己女兒陳心怡的攝像鏡頭前，第一次打開塵封的記憶，講述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陳心怡通過自己的視角，把這一切記錄了下來。其中，自有一份父女情深……

酒鬼父親

是什么時候開始恨父親的？我不記得了。但父親，無疑是我童年的陰影。

他在鋼鐵廠上班，因為離家遠，便只在周末回家。回家后就喝酒，喝了酒就罵人，打我母親，摔東西。我捂著耳朵縮在角落里。那時我還小，心里裝滿恐懼，還有自卑。每次出門我都怕鄰居問起，只好低著頭，貼著墻根走路。后來工廠搬到外地，父親回家的次數就變得更少了。

我從小不喜歡過春節。一到春節，父親回來，家無寧日。他不回來，我倒覺得慶幸——就當這個人不存在好了。

此外，父親，他太老了。他1966年從軍中退伍進工廠做工，1974年結婚成家。母親的前夫因病過世，帶了哥哥、姐姐改嫁父親，然后生下我和弟弟。

1975年，我出生時，父親已經45歲——論年紀，我都可以叫他“爺爺”了。

后來他退休了，我們一家人，依然生活在一起，但他卻生活得像一個獨居老人。他自己上市場買菜，自己單獨煮飯。在廚房里，我媽煮我們的飯菜，他煮他自己的飯菜。沒有人與他說話，他經常對著家里的小鳥自言自語。

父親的秘密

多年來，我很少跟父親交流。只要開口，聲音都是高八度——他問我：“你什么時候回來？”“你很煩！”我摔門離開。所以我始終不知道，父親曾有著怎樣的過去。

我30多歲時才發現，自己與父親的關系，一直是留在我心頭的一根刺——你可以假裝看不見，但是傷疤卻永遠不能愈合。我對自己父親的了解實在太少了！

父親是內地人，這個我知道。2002年，我陪父親到內地探親。之前，父親已經回鄉探過兩次親，但都是獨自前往。

這次探親使我終于得以了解到父親的過去。

在老家，父親和我的表哥興致勃勃談論著“淮海戰役”和“渡江戰役”。兩人一邊喝酒，一邊眉飛色舞，父親大講解放軍如何神勇，敵軍如何潰不成軍。我在邊上聽著，感到很奇怪，這哪像平日里沉默無語的父親？

回到臺灣，我試探著問父親：“您是共產黨員？”父親猶豫了一下，回答：“是。”然后，父親沉默了，不肯再多說什么。正是從那時開始，我產生了要了解父親的愿望。

2008年，臺灣眷村（通常是指國共內戰失利的國民政府從1949年起，為了安置被迫從中國大陸各省遷徙至臺灣的國民黨軍人及其眷屬所興建的房舍）不斷改建，為了保留歷史記憶，外省臺灣人協會實施了一項紀錄片拍攝計劃。他們召集眷村子弟，記錄外省老兵們的故事。我決定報名參加，因為我的父親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外省老兵。我拍這個片子，正好可以了解父親的過往。

我的拍攝是一個痛苦的過程，因為我與父親的隔閡太深了。我曾想過，要是父親大喝一聲：“把機器拿開！”我該怎么辦？還拍不拍？教我攝影的老師告誡我：“一定要保護好你的攝影機，不要被砸壞了。”

但是幸好，我擔心的事并沒有發生。當我把攝影機對著父親時，他沒有對我說一句拒絕的話。我也終于知道，父親其實是愛我的，從來都是。

血戰后被俘

我的父親陳書言，1930年出生在江蘇興化。10多歲時，他挑了一擔小白菜上街去賣，結果遇到了汪精衛的部隊。小白菜被官兵搶了，他也差點兒被扣留在兵營。

新四軍來到興化，13歲的他就參了軍。后來，父親參加了淮海戰役、渡江戰役，敵軍一路潰敗，他隨解放部隊一直打到福建沿海，每次作戰都在先鋒部隊，立了多次戰功。

1949年10月24日晚上，父親隨部隊從泉州出發，乘坐當地漁船，向金門島進發……我的父親，在登船的那一刻，哪里會知道自己一生的命運會在這一天發生巨大的轉折。

“每條船都坐了20多個人，搶灘登陸……”父親對著鏡頭回憶當年，心潮難平，“古寧頭這個地方，對我來講，這一生都氣得很，跟我一起出來參軍的一個袁伯伯，被敵軍的戰車履帶壓到了沙灘里……”父親哽咽著，講不下去了。

后來，回大陸探親時，面對“袁伯伯”家人的詢問，他含糊其辭，因為，“袁伯伯”可能早已不在人世了。

他沒有細說當年那慘烈的一幕，似乎再也不愿提起那段回憶。古寧頭一役，解放軍近萬人浴血奮戰3晝夜，終因后援不繼，全軍覆沒……在古寧頭的沙灘上，父親趴在水里，耳邊子彈一直在飛。他的腰里，還綁著一雙布鞋。父親透過鏡頭對我說：“那是你奶奶給我做的，一直舍不得穿。一打仗，我就把它綁在腰上。”然而此后，父親再沒有機會見到我的奶奶了。

父親被俘后，被押送到臺灣基隆港，緊接著被送到新竹接受思想改造。

父親仍然清楚地記得，他被押送到基隆港的日期是1949年11月6日。清晨，太陽從海面上升起，還不太高。他們身上所有的東西都被搜走了，不少人在押送途中就死了。

父親被關押在海邊的一個小學校，進行了為期一個月的“開會”，他稱之為“洗腦”。

之后，父親一直生活在恐懼里，不時有人來套他的話，問他對國共兩黨的看法，他必須小心地回答，否則就可能招至殺身之禍。

這夢魘持續了幾十年。

折磨人的恐怖

在我拍片子時，父母吵架了。

那是2008年的母親節，幾個孩子在吃東西，父親坐在沙發上喝酒。他拿出一個金戒指，當著全家人的面說，今天是母親節，他要把這個戒指送給我母親。母親當時正在忙家務，沒有聽見他的話。父親似乎覺得自己被冷落，勃然大怒，把戒指摔到地上：“我這真是拿笑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

沒在我家生活過的人，不能理解我家的氛圍。我手上的攝影機還開著，生氣地對他喊：“你就知道罵人……”

那一刻，我以為父親會把酒杯砸過來，但他沒有。

后來，在看片子、剪片子的時候，我哭了。當我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看到這個場景時，覺得好恐怖啊——我們家竟然是這樣的！我這30多年都是這樣過來的！父親在1949年之后，變得沉默寡言，性格也變得陰郁起來，烈性酒成了他最好的朋友。可以說，父親的前半輩子，是戰場上的戰爭；他的后半輩子，是家庭的戰爭。前面的戰爭，是你死我活；后面的戰爭，是痛苦的折磨。

我問母親：“為什么當時會嫁給父親？”母親說：“聽人說，外省仔會疼人，對孩子好……”

母親也是在我拍片子時，才第一次聽說父親曾經的經歷。母親說：“反正他的事情都是秘密，從來不說。”

在剪片子的時候，我仔仔細細地看著父親，覺得他老了好多。我從沒離開過家，和父母親同住一個屋檐下，30多年每天在一起。我不跟他講話，從不正眼看他，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間就老了。腰不再直了，走路很困難，手腳會發抖。眼前的這個人，怎么那么陌生？

紀錄片快拍完時，父親突然反悔，說要把片子里有關他過去經歷的內容刪掉。“我現在還在，還不能公開這樣的事情，對我不好，對你們也不好。”父親擔心這些內容會讓自己吃上牢飯，“雖然我老了，受點兒罪不算什么，但你們怎么辦？”我說：“你不會以為，到現在還有人在監視你吧？”

父親說：“我看不到，但我想得到、聽得到。你沒有經歷過那個時代，沒有經歷過那種痛苦，不會明白的……”父親心里的“恐怖”，到現在還沒有消失。

再赴金門

經歷這種遭遇的，不止父親一人。他們現在老的老，死的死，與父親有過交往的也只剩兩三個人了。在拍片子時，我還帶著父親去拜訪了其中一位伯伯。本來我想讓他也講一下自己的故事，但父親再三警告我：“不準提問。”我問那個伯伯的孩子：“知道你父親以往的經歷嗎？”他們都搖頭，說不知道。

父親和他的這些患難弟兄近20年都沒怎么見面，只是，他偶爾會接一個電話，然后嘆一口氣：“又走了一個……”

對于生死，父親似乎早已看淡。

1949年之后，父親再沒有回過金門島。拍片子時，我跟父親提出，要不要去金門看一看？當時正在去菜場的路上。我陪著父親慢慢走著，聽到我這樣說，他停下來，然后淚流滿面地說：“年紀大了，不想再去了。”但是最后，經不起我的勸，他還是去了。

當父親再次走在金門島上，站在當年布滿尸體和槍彈的那塊土地上時，他并沒有表現出太過傷感的情緒。看著父親的背影，我意識到，父親已經太老了，身體上的累，已經蓋過了情緒上的痛。

良久，他轉過身來，指著島上成片的綠樹說：“那個時候，這里一棵樹都沒有……”

一生的遺憾

現在，我偶爾會陪父親四處走一走。有一天，我們在小公園的涼亭下坐著時，父親說：“我想在死了以后，把骨灰撒在這里。”我說：“可是撒在這里，我們會被罰款的。”

他說：“噯，不是跟你說過嘛，兩邊看看，沒有人，就丟下……”

過了半天，父親又說：“要是你愿意呢，把骨灰留在家里，倒也可以，我可以給你們看門。”

我說：“你死都死了，怎么看門哪？”

父親說：“那是一種意念。”

過了一會兒，我又說：“那為什么沒有想過，放到河里、海里？”

父親忙說：“不要不要不要……我這一生啊，就是吃了水的虧。沒有臺灣海峽這道水，我不可能待在臺灣。就是這么一道水，擋了我一輩子。”

我從來不知道，我最喜愛的海和河，竟是父親一輩子最大的恐懼和遺憾。

當初拍紀錄片時，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完成這影片。直到這一刻，我終于明了：幸好父親活得夠久，給我這個機會去了解他。否則，那會成為我這一生最大的遺憾。

我會把父親的骨灰帶在身邊，不僅如他所愿，讓他幫我們“看門”，而且我想念他時，也可以馬上看到他，和他說說話，就像他生前這樣。

（摘自金羊網廖新生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