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吏治改革:“查崗風暴”震驚“太平官”

“現在我們單位人人自危，大家都很害怕，因為管得嚴了。”山西陽泉市一家國有銀行的工作人員，在參與一項關于山西“整風運動”的民意調查時說。多位受訪者也表示，以前上班是混日子，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現在不敢了。“因為上班不務正業，就真的要受到處分，這事兒對我們的觸動太大了！”

2010年8月，全省規模的“整風運動”打響了山西吏治改革的第一炮。去年，山西對涉及煤礦的腐敗案件保持高壓懲治狀態，年底更推出深化干部人事制度改革的“6+7”組合拳，分析人士稱，目前山西的吏治改革已從行動為主進入制度建設。

“查崗風暴”抓到執法大隊隊長工作時間在洗浴中心泡澡

一個廣為流傳的真實故事，能窺見山西官場的舊習氣。

2010年3月24日上午，山西省召開全省安全生產工作會議，省長王君出席并講話。會開到一半，王君被現場頻繁的遲到早退激怒。常務副省長李小鵬專門點了名，發現呂梁市安監局局長、太原市安監局局長等7名負責安全的官員缺席。王君斥責道：“如果把部隊帶到這個程度，那工作還怎么搞？什么都搞不成！”

2010年5月31日，58歲的袁純清卸任陜西省省長，出任山西省委書記。

在上任不久后的一次公開談話中，袁純清表示，從黑磚窯事件開始，礦難、疫苗、煤老板、地震謠言等事件損害了山西的形象，“越是這個時候，越需要仰起頭來，堅定信心。就是說別人能做到的事情，山西同樣能做到，甚至可能做得更好”。

對山西11地市進行為期1個多月的密集調研后，在7月29日召開的全省領導干部大會上，袁純清宣布了“再造一個新山西”的執政方略。分析人士稱：“袁純清的治晉方略首先就是要打破山西沉積已久的官場陋習、重塑山西官員的風氣。”

袁純清履新不久，在一次聽取省直部門匯報時表示，目前山西全省干部隊伍整體上是好的，但是在作風上還存在問題，特別是“閑話風、吃喝風、玩樂風”，在少數干部中還比較突出。如有的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得過且過；有的喜歡應酬吃喝，拉拉扯扯，沉湎于低級趣味。這些現象盡管發生在少數干部身上，但在社會上卻造成了惡劣影響。他明確指出要“激濁揚清，旗幟鮮明地反對不良風氣”。

從2010年8月起，山西省掀起了全省規模的“整風運動”。在這次被媒體稱為“查崗風暴”的整肅工作中，山西省委對全省黨政工作人員提出“五個不準”：不準上班時間未履行請假手續擅自離崗；不準上班時間打牌、下棋、打麻將和玩電腦游戲等；不準上班時間到茶社、歌廳、洗浴場所等休閑娛樂場所活動；不準利用工作之便吃拿卡要；不準參與賭博。

除了頒布“五個不準”，山西省紀委還牽頭組織進行了多次專項行動，通過各相關部門嚴密布局安排，暗訪組突擊檢查“太平官”們在工作時間經常“光顧”的茶社、洗浴、歌廳等娛樂場所：

在臨縣五金賓館，有4人正在打麻將，他們嘴上叼著煙，麻將桌上散落著幾張百元大鈔。看到檢查人員，4名打麻將的人起身想躲避攝像機的拍攝。經過身份甄別，其中一人為臨縣安業鄉鄉長劉江海。

在柳林縣康茗茶館，柳林縣莊上鄉黨委書記郭建文正在喝茶；在交城縣開心果度假村檢查時，交城縣公安局黨委委員王振德在陪同兩名老板按摩。

同樣是工作時間，幾名公職人員在太原的一家洗浴中心泡澡。經過核查，其中一人是太原市行政執法局第五執法大隊的隊長王某。

“幾月幾日幾點在海外海大酒店哪個房間做了什么，都要說清楚。”參與暗訪的一位知情人士說，“突擊檢查了兩次后，紀檢監察人員發現，在工作時間出入娛樂休閑場所的公職人員，大部分都在吃喝玩樂。一些干部不是特別積極地工作，而是得過且過，吃喝玩樂之風在有些干部群體當中還是比較盛行的”。

這場“查崗風暴”，實實在在地震驚了山西的“太平官”。

據一位熟悉山西官場的知情人士稱，在強有力的督察態勢下，太原市一些原先紅紅火火、高峰期車位難尋的茶樓陷入了蕭條。

在談到這一輪查處官員作風問題時，袁純清直言不諱地說：“這些現象雖然發生在少數人身上，但是從一個側面反映出干部作風問題的嚴重性，這些不良風氣發展下去，既毀了我們的干部，也損害了黨的事業，必須引起我們足夠的警惕和重視，決不能聽之任之，必須旗幟鮮明地予以反對。”

整治“太平官”只是第一步，隨后袁純清又給山西的“一把手”們下了命令，稱“不抓作風就是不稱職，就是軟弱無力，就是旗幟不鮮明”。

隨后，呂梁市人大常委會副主任、原汾陽市委書記徐某、原平市環保局局長張某，臨猗縣公安局副局長徐某等十幾名官員，因借子女婚嫁、孩子生日滿月以及搬家暖房之機大操大辦借機斂財被查處。

據山西省紀委統計，2010年，山西共處分違紀黨員干部9211人。

“我希望處理的干部越少越好！”對被處理的干部，袁純清頗為痛心。

嚴打涉煤腐敗

山西的煤產量占全國1/4，全國70%以上的外運煤來自山西。長期以來，因安全事故頻發，帶血的煤炭甚至成了山西的標簽。

“幾乎每起礦難都有腐敗問題。”袁純清說，“煤焦領域反腐敗專項斗爭是一項長期、復雜、艱巨的任務，從不斷查處的典型案件看，這項斗爭絲毫不能放松。煤焦領域的腐敗案件，不僅嚴重破壞經濟秩序，嚴重敗壞黨風政風，而且造成重大安全隱患”。

在轟動一時的“煤都”懲腐案中，山西私營礦主李克偉因為瞞報礦難，巨額賄賂大同市原市委常委、副市長王雁峰，大同市公安局原局長申公元，山西省安全生產監督管理局原局長鞏安庫。目前，王雁峰、申公元、鞏安庫均已被開除黨籍、開除公職，有關部門已將他們涉嫌犯罪的問題移送司法機關依法處理。

袁純清2010年7月29日在全省干部大會上的講話中稱，山西要以煤為基、多元發展，煤炭產業的轉型是一道繞不過的坎，山西要抓好反腐倡廉建設，煤焦領域反腐敗專項斗爭是必須打好的一場攻堅戰，要推動安全生產形勢由明顯好轉向穩定好轉轉變，煤炭資源整合和企業兼并重組以及反腐敗斗爭是釜底抽薪之舉。

去年以來，山西省對涉及煤礦的腐敗案件始終保持高壓懲治態勢。據統計，2010年，在山西煤焦領域反腐敗中，1135名官員受處，開展專項斗爭兩年來，山西清繳各類違法違規違紀資金322億元。除上述“煤都”貪腐案被查者，山西省紀檢監察機關還嚴肅查處了山西焦煤集團原總經理高玉斌案、晉城無煙煤集團原副總經理李海明案等一批重大案件。

保障煤礦安全生產，保持高壓嚴打只是外力之一，關鍵在于建立長效的安全保障機制。去年以來，山西省抓住行政審批、安全監管、生產經營、中介服務、產權交易、資金撥付等重點工作和關鍵環節，鏟除腐敗土壤，構建管用的長效機制，最大限度地減少權力尋租的空間，并將煤焦領域反腐敗專項斗爭成果向其他領域延伸。

除此之外，一些常年與煤打交道的“懂煤”的人也被放在管理生產安全的重要位置上。

2011年1月23日，任潤厚當選為山西省副省長。翻閱任潤厚的履歷可以發現，他所有的工作經歷都與煤有關。剛參加工作時任西山礦務局杜兒坪礦工人，而后擔任西山礦務局辦公室秘書，馬蘭礦副礦長，西曲礦礦長、官地礦礦長；1998年任山西煤炭管理干部學院常務副院長；2000年6月開始進入山西潞安礦業(集團）工作，2008年10月開始擔任潞安礦業(集團)有限責任公司董事長、黨委副書記。

任潤厚上任后的公開活動幾乎全部與安全生產有關，2011年2月8日，深入山西焦煤集團公司西山煤電屯蘭煤礦井下，查看煤礦瓦斯（煤層氣）抽采利用工作現場。2月14～15日，在運城市檢查化工企業和尾礦庫安全生產情況。2月22日，在陽泉市就工業經濟運行、煤礦重組整合和安全生產工作進行調研，并就煤礦安全生產工作在陽煤集團公司進行檢查督導。

讓肯干事的受尊重、讓能干事的有舞臺、讓干成事的有位置

2010年12月1日，國家發改委正式批復設立“山西省國家資源型經濟轉型綜合配套改革試驗區”。

耐人尋味的是，在改革試驗區獲批后7天，山西省委組織部即推出深化干部人事制度改革的“6+7”組合拳。這項變革力度之大、涉及范圍之廣近年罕見。

“有的地方投資發展環境不好，部門效率低下，項目服務不到位，一些工作人員甚至吃拿卡要、敲詐勒索，對招商引資乃至整個經濟社會發展造成了負面影響。”一位長期在山西行政部門任職的官員說。

“投資環境不能再在某個部門或某個人身上壞下去了，再壞下去，山西的希望在什么地方？沒有希望！”2010年12月25日，袁純清在全省黨風廉政建設干部大會上嚴厲批評有些職能部門“小鬼難纏”的現象，并將2011年定為“山西投資環境整治年”。

隨后，由山西省委副書記、省紀委書記金道銘和常務副省長李小鵬牽頭，對行政審批制度作進一步改革，簡化審批程序，提高辦事效率，建設服務型政府，大力整治行政不作為、亂作為特別是中飽私囊、刁難投資者等不正之風，為創業者、來晉投資者提供良好服務。

山西省委組織部新聞發言人朱先奇說，山西深刻認識到最大限度地激發干部的干事激情，把能夠擔當重任的干部選出來、用起來，是山西當前最為緊迫的任務。

“6+7”具體為6條意見和7個“一批”措施。6條意見包括正確用人導向、優化領導班子結構、“一把手”選拔管理、干部交流、競爭性選拔干部機制等內容，措施涉及干部選任工作的各個環節。7個“一批”則包括從全國公開選拔一批副廳級領導干部和國有企業領導人，選拔一批省直部門和市、縣優秀年輕干部進行交流等。

今年年初，山西省采取有限性選拔方式，在全省范圍內選拔15名優秀縣（市、區）委書記擔任副市（廳）級領導職務，隨后又對空缺的20個縣（市、區）委書記崗位進行了一次性集中選配。一次性集中選拔使用這么多縣委書記，這在山西近年來還是第一次。

太原市委組織部一位要求匿名的主要領導干部在接受采訪時分析：“這項以優化領導班子結構和加大干部交流力度為亮點的改革措施，將有效改變山西干部群體的現有生態結構。”

對此，袁純清在山西省領導干部大會上說：“政治路線確定之后，干部就是決定因素。”多名接受采訪的山西省官員也認為，干部問題是山西轉型的一個首要問題，干部隊伍關系山西改革成敗。

2011年是山西省、市、縣、鄉四級黨委換屆之年。山西省委印發了《關于認真做好市縣鄉領導班子換屆工作的通知》，要求以治理拉票賄選為重點，確保全省換屆工作風清氣正，對拉票賄選、跑官要官、買官賣官等要嚴肅處理。

值得一提的是，這個通知規定“把換屆工作納入年度目標責任考核體系中進行嚴格考核，把換屆風氣作為黨風廉政建設責任制考核的重要內容”。

2010年12月25日，山西省組織部長會議在太原召開。會議議程原本并沒有安排袁純清講話，但袁純清現場有感而發，對來自全山西各市縣的300余名組織部長、各企事業單位人力資源負責人提出四點要求：放眼識人、公道用人、嚴格管人、正派做人，要“讓肯干事的受尊重、讓能干事的有舞臺、讓干成事的有位置”。

袁純清說，山西現在更需要的不是一般性、常規性的干部，而是要把視野半徑放長，躍出地域，投向五湖四海，發現更多優秀的干部、人才。“比如，過去我們更多地需要挖煤的人，現在需要用煤的人；過去要種糧，現在要發展大棚。這就需要解放思想，隨著新形勢發展的要求與時俱進”。

在發言中，袁純清直批領導干部中普遍存在的“抬轎子”、“戴帽子”及“好人主義”，而敢于“扯袖子”、敢于諫言的不多，說批評、提醒的話太少。他說：“如今，商業、建筑等領域都在反腐，其實，吏治腐敗是最大的腐敗，老百姓對此深惡痛絕。權錢交易后，用錯一個人，危害的是整個地方的長期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