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城市環境而言,占道攤點是“臟、亂、差”的一大源頭。
對弱勢商販而言,占道攤點是養家糊口的飯碗。
它們相互對立,卻都關乎民生。
在城市化大潮中,如何處理這對矛盾?
“游擊戰場”
2009年9月的一個早晨,江北區石馬河街道盤溪六支路。
“新鮮的‘瓢兒白’,三角五一斤”、“美國大片,《越獄》第三季”、“名牌襯衫,跳樓甩賣”……各種叫賣聲敲打著行人耳朵。長約1000米的街道兩旁,擺滿了籮筐、扁擔、桌子、板凳。100多個小販在這里兜售蔬菜、水果、油條、光碟……
一個菜攤上,62歲的張堂萬做成了當天第一筆生意。這位眼睛有殘疾的老菜販將一口袋西紅柿遞給顧客,并從顧客手中接過了錢。旁邊,28歲的大兒子張勤正將一堆黃瓜擺上菜攤。三歲時,張勤遭受嚴重的燙傷,左手從此無法伸直,走路也一瘸一拐。
張堂萬一家五口,有四個是殘疾人。三份低保和這個月入1000元的菜攤,構成一家人的生存基礎。
8點過,街邊菜市場的生意仍在持續。
在占道攤點的擠壓下,原本寬約十米的車道只剩一半能通行。駕駛員猛按著喇叭,汽車依然像蝸牛在爬。
突然,街口出現一輛皮卡車,上面印著“城管執法”。叫賣聲戛然而止,小販們抱起貨物,往偏僻小巷奪路狂奔。
數十秒鐘之內,喧囂的街道恢復平靜,只剩下一地垃圾。
第二天,這一過程又會重復。
變堵為導
2010年5月,凌晨3點,張勤躺在床上,兩眼直直地盯著天花板。
“完了。”他喃喃念道。
幾天前,張勤剛和女友領了結婚證,準備這幾天辦喜宴。現在他沒了心情——街道辦事處通知:為配合城市環境綜合整治,所有占道攤點必須拆除。
“不擺攤,一家人吃什么?”張勤覺得生活一下子沒了希望。
在整條街道,和張勤父子一樣的攤販有240多個,他們大多是來自江北城、化龍橋等拆遷片區的殘疾人、下崗工人和低保人員。他們要養活上千家屬,卻被“門檻費”擋在正規市場門外。
吸引他們的,是六支路周邊11個社區、數萬群眾形成的市場。這個片區只建有一座小型菜市場,無法滿足居民需求。于是,街邊菜市場自發形成,攤販和城管之間的“游擊戰”隨之展開。
在整個江北區,街邊攤點接近2000個。
2010年4月,江北區啟動的城市環境綜合整治轉入主干道治理,占道攤點成為首要整治對象。
“居民需求、城市環境治理、低收入人群生存條件三者糾結。”江北區市政園林管理局副局長唐立新說,“處理占道攤點這個問題,不能一味地‘堵’。”
石馬河街道城管執法大隊副大隊長李宏友深有同感。他和同事曾參加過多次環境整治行動,但行動一結束,街邊攤點又會冒出來。“很多攤販被處罰過,但卻‘屢罰不改’。”李宏友無奈地說,“他們也要吃飯。”
城市環境綜合治理,如何解開這個“結”?
“幫助低收入人群就業,是根治街邊攤點的關鍵!”為此,江北決定變堵為導——2010年7月14日,江北區政府召開常務會議,出臺了《重慶市江北區臨時占道經營設施管理暫行辦法》,決定由政府投資建設新型售貨亭和商業攤區,鼓勵下崗失業人員、殘疾人、低保戶等向街道申請,通過廉價租賃進行經營。
按照部署,石馬河街道在社區附近規劃了14座售貨亭和四座大型農貿市場,一場引導街邊攤點“入市”的行動隨之展開。
“三贏”政策
2010年整個8月,石馬河街道城管辦公室里,常出現一位逢人便罵的中年婦女——她的街邊服裝攤剛被拆除。
“如果你家里確實困難,可以申請街道規劃的攤區。”李宏友反復告訴她。她遞交了申請,可還是不相信,每天繼續罵人。一個多月后,申請通過,她得到位于通用農貿市場的攤位經營權。這下,罵聲變成了感謝。
整個夏天,這樣的故事在石馬河街道重復上演。在清理街邊攤點的同時,城管工作人員還要宣傳“入市”政策。
“申請批準之前,很多人都不信。”李宏友說,“過程很艱難,卻能給困難群體帶來希望。”
張堂萬也遞交了申請,希望能經營一座售貨亭——一種統一規劃設計,從事電話卡充值、冷飲和報刊售賣等綜合服務的微型商亭。
2010年9月18日,街道投資的第三座社區市場——山水麗都農貿市場開張營業,130多個占道攤點入駐市場,集體“轉正”。兩個月后,南橋麗景市場啟用。它們以超市標準設計,營業面積超過2500平方米,街道為此投入上百萬元。今年,當地95%的街邊經營戶將會“入市”。
而在整個江北區,70座新型售貨亭和135座規范化社區農貿市場正在陸續投入使用。
現在,盤溪六支路的街邊菜市場消失了,一起消失的,還有散落的爛菜葉、塑料袋、廢包裝紙等垃圾。
2010年底,街邊聳立起一座座嶄新的售貨亭。張堂萬如愿以償:街道9月底公布申請結果,他得到了一座售貨亭的經營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