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幸福

深夜，又悄悄地來到花園里的泳池邊，悄悄地進入水里。

這次是真的萬籟俱寂了，遠山像一團沉默的黑影臥在那里，只聽見我擊水的聲音，還有蟬鳴。

夜涼如水。而夜的水卻是溫暖的。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我在水中與天上的星星對視，感覺著自己和天地萬物遙遠的距離和自己的卑微與渺小，而泛著月光與星光的池水以它溫柔的懷抱包圍著我，支撐和安慰著我此刻的孤獨與落寞。

游一些來回后，我上岸，在葡萄架下坐定，稍事喘息。

一種微妙的快意彌漫在心中，盡管還有些微的惆悵，而其實那惆悵也是莫名的。

想起了小時候，姥姥家院里也有一個葡萄架，夏天的夜晚，我們經常在葡萄架下互相講鬼故事，還有口口相傳的《梅花黨》和《綠色的尸體》。又想起經常聽媽媽講起的她年幼時一位鄰居大哥的趣事。這位舅舅性格有些愚鈍、木訥，所以年輕時結交過很多女朋友，卻一直都不成。他媽媽卻是一位極其精明厲害的人，有時在院里當著眾人就訓斥自己這個老實兒子：“傻子!和人家女孩逛街，別忘了給人家買瓶汽水喝。”據說這個舅舅談戀愛屢屢不成的原因就是和女孩出去約會時，完全無話，只是悶著頭一個勁兒朝前走。

讓年過花甲的媽媽至今講起來還笑個不停的是，這位舅舅每天晚上晚飯后會坐在葡萄架下用手輕拍肚皮，曲調婉轉地唱道：“吃飽了撐——的——”

聽媽媽講著，我們也笑個不停。我在姥姥院里見過這位舅舅，他頭發花白，表情木然，眼神空洞。見了大人小孩都不愛打招呼。你招呼他，他先定住看你幾秒，然后才像突然明白了一樣地回應。我見他時，他已經成家了，有三個孩子，媳婦不好看，甚至有點丑，聽說曾經讓他愛面子的老媽媽很不滿意，但也無奈。我們中國人的觀念里，無論什么都是聊勝于無，哪怕這種“有”，只是帶來了麻煩與不快。這個丑媳婦后來還患上了精神病，整天懷疑她那個耳朵已經聾了，也因而顯得更加呆若木雞的老公又愛上了別人，所以情緒激動地大吵大鬧，夜里還把菜刀放在枕下，隨時準備起來拼命，很嚇人。那一段時間連院里的鄰居睡覺時也是草木皆兵的。

去姥姥家要經過他家門，每次我都提心吊膽，看看左右無人，趕緊溜過去，如果恰巧與她打了照面，我會閃開眼光，目不斜視，內心狂跳不止，生怕的是她舉著菜刀追上來。

他家經常敞著屋門，我偷著瞟進去，房間很小，電視機高高地在大衣柜頂上閃著幽暗的光，孩子們坐在床上仰著脖子看。

現在想想，那場景其實很溫馨，可年幼的我心里沒少笑話人家。

只是沒見過那位舅舅在葡萄樹下拍著肚皮吟唱的情景，記憶中的他一直面無表情，后來知道那時候他已經有些耳聾了，當時他其實還不到四十歲。

2005年回國時又聽到了他的消息。一個來姥姥家串門的老鄰居說，他現在很好。最小的兒子也剛剛結婚了，據說婚姻大事也曾讓他父母傷腦筋，因為跟他爸年輕時一樣，與人家姑娘談戀愛時不說話，所以不知最后找了個什么樣的女孩。

我很好奇。

來串門的老鄰居也有很多年沒見過我了，大呼小叫的。她從小看著我長大，還記得我跟比自己只大七歲的小姨打架，坐在地上號啕大哭的情景。讓她一說，我也覺得一切歷歷在目，好像就在眼前，臉都紅了。我小姨在一旁哈哈大笑。

那個小院和葡萄架現在都沒有了，那塊地方蓋了高樓。我坐在加拿大家院里的葡萄架下想著這些往事，心里很溫暖。

還想起八大處。2005年秋天在北京時，我很愛去八大處。那里離家還算近，去著方便，人也比較少，很安靜。當時我突然患病在身，主治醫生建議我到那里去多走走，他說他自己也經常在假日去八大處走走，放松一下終日繃緊的神經。我去了以后覺得果然不錯，是一處都市里久違了的青松蒼郁山泉潺潺的清凈所在。

有一天從山上下來，忽然聽到一陣手風琴聲傳來，拉的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順著琴聲望去，見前面大樹下有一個中年男人在拉琴，走近看，原來是個盲人。

我被那樂聲吸引著坐在了附近的一棵樹下，樂聲停下來，我給他鼓掌。盲人感覺到了我的存在，向我所在的方向點頭示意，更加起勁地拉起來，是另一首蘇聯歌曲《山楂樹》。

悠揚的琴聲柔軟地撫摸著我心底的某處，拉琴的人在用心地拉，聽琴的人在動情地聽，在那個北京深秋的午后，仿佛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那在空氣里飄飛的音符……

那天我一直聽到公園關門的時間到了，盲人起身收拾坐椅準備回家，我匆匆地給了他十元錢，低聲說：“謝謝。”然后，趕緊調頭走進了北京漸沉的暮色里。

那一刻，心里是滿足，是興奮，也有些蒼涼。

但總之，是幸福。

幸福就像一個隱形的天使，無聲地落在我們的肩上，悄悄地扇動著翅膀。而我們卻一直茫然無知地環顧四周。其實，所有這些存留在你心中的瞬間都是幸福的。它們不一定甜蜜，不一定完美，也許還有些憂傷與晦暗，這只是一種感覺，就像你行進在人海茫茫的街頭，突然遭遇到一個讓你怦然心動的眼神，就像和一大群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朋友一夜放歌至天明，就像鄰家舅舅顧自擊節的感慨，就像這午夜帶著太陽溫度的池水……

而且，這時，你仰望天空，繁星點點，想象那星光可能是穿越了幾億光年的路才來到你眼前，能和它們在今生相遇，其實是不是也是一種難得的幸福?

(選自散文集《夢中的橄欖樹》，百花文藝出版社2010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