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我們人天相隔已經十二載,你死前的潔身自好、意氣風發讓我在孤寂時一再回味,卻尋覓不出種種生死劫的預兆;在春意盎然的一個凌晨,在我新婚燕爾之際,你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個日漸熱鬧的世界。
大約在1979年春夏,我記得高一(3)班只有幾個共青團員,你不久成了支部委員,所以感覺你比我大一些,成熟一些,我們徒步往返于家與學校之間,你走的路更多。每周末背上干糧袋,與同伴大步流星走在山路上,還穿著肩頭有補丁的藍布中山服;中學生活單調得叫我們泄氣,幸運遇上八十年代,考上大學似乎一切按部就班,前程無量。那時的單純連我這個活著的人都有些吃驚——三十年似乎一晃而過。
我那時不知道你自小失去了父親,好在長兄供給你讀書,在高考落榜后,抓住機遇進阿干煤礦當采煤工,每月有了固定收入。不知道你何時到了這個良莠不齊的世俗小鎮上。
1986年夏天,我父親年過五十,因職業病煤矽肺折算夠三十年工齡。將我們一家編委農轉非城鎮居民,我也來到小鎮,暫時在父親所在企業服務公司下屬的商店當營業員,在廠食堂吃飯,一家人尚未遷來。有一天午間,我穿著白大褂提著一暖壺水,端著飯菜返回小商店,經過廠大門內的報欄前,看到你熟悉的面孔一一濃眉大眼,高挺鼻梁,一頭黑發,穿一身深藍毛料中山裝,容光煥發,正嘴角叼著一根香煙站著閱報。
我吃了幾口就將門鎖上,不好意思地湊近你:“你是師習東吧?在臨洮三中念過書。”
你略加思索,頭也不回地說:“不是!”
我回去吃著飯,越覺得就是你。我們分別不過十年多些,大約我穿著土氣些,或者你不輕易與人攀談。我再次鎖上門,鼓起勇氣走近你:“你是師習東吧!我是張軍。我們在三中是同學。”
你后退一步才瞧我一眼,無可奈何地說:“嗯……就是。”
佇立在小商店窗前,看著陽光下走在街道上衣著入時的青年男女,我失落的夢想又在復萌。在你的職工宿舍里,我們聊天、對弈;看到你參加高等教育自學考試政治理論專業的幾門課程的合格證,我尚不明白拿著它有何用。你要我不妨試一試,帶我進城去農民巷自學考試報名處報名、買書。這一試就把我熬到將近而立之年,終有了一紙文憑。看到你已經學到家的龐中華字體,筆筆清楚,亳不茍且,頗合乎你的個性。在我孤學無助的牢騷中,“無志之人常立志”是你給我得定心丸,讓我于沉默中親近你,信賴你。
你結婚成家,生兒育女,買家具,租房子,請假考試,看望岳父母,你的私事總比我多一些。在西溝村劉勝才的院子里,三家同鄉住一起,有說有笑。你有時拿買來的《幼學瓊林》的典故考我,我思之茫然你當仁不讓地開始解惑,乃至使我覺得中國歷史上典故多得一輩子學不完!
夏日里的梨樹蔭下,在你制作的水泥預制板的茶幾旁,啜幾口春尖,聽一些從你的生活經驗中得來的常識和怪事,加上政治與戰爭關系的陳詞濫調,惹得我難免要質疑其真偽。你毫不遲疑地訓話:“你就不懂,天下的道理你一輩子學不完!”我們的學歷考試不過順應潮流而已,同鄉胡其海想來想去,報考法律專業,單科考不及格,不了了之。或許有一紙文憑,大家就會找到另一理想出路,其實不然。
照你說來,阿干煤礦屬國有企業,五十年代通鐵路后大量開采,九十年代則產量萎縮,裁員下崗勢在必行。在這樣就業機會不多的非常時期,兒女日漸長大,你考慮一家人的生計,自己掙錢的方法成了首當其沖的大問題,你買來政治理論專業本科段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原著選讀》等教材,最終放棄考試,卻鼓勵我考完漢語言文學本科課程。九零年前后,我只顧與你談天說地,忽視了你面對的現實生活。我在幾小時的體力勞動后就算一個班,你下井開輸送煤炭的溜子,一個班得十個小時左右,工資自然比我多得多。阿干礦當初以合同工的名義找來你們,多年后卻以農民協議工對待,重新與你們簽合同。這樣的出爾反爾或許對你得生活信念如同當頭一棒,你開始尋找其它的掙錢方式,先想跟中街的老陳學修電器,再后來打算養雞,終無結果,后來你選定擺香煙攤了,叫來侄女幫忙,來錢快點;結果不出兩年,還是又收拾掉了。
在你愛人回娘家后,我晚上給你看房屋,也好躲避家在廠區的壓磚機噪音,我帶上幾本書與你同住,除了自考教材,也看閑書,像《陸游年譜》、《中國新文學大系》(索引卷)之類。你上班前有時喝兩杯酒,說到了井下可驅寒,我對下井作業抱有恐懼感,因為有危險;我父親年輕時就是礦工,井下三次遇險,幸免于難。煤礦工人的安全成了家屬的心頭大事,全礦每年舉辦安全知識競賽活動,你拿來打印的試題一遍遍地看過,叫我任選一題考你,得意之際,你就說:“還能把老工人難住!”賽后總會拿來床單、鋁鍋之類的生活必需品,你臉上自然有些神氣,機關干部與工人兄弟日漸了解你是有上進心的文化人。
有一天下午坐著閑聊,你直截了當地說,井口負責干部調動的主任與你談話后,準備調你任專職團委書記,你問我意見如何。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先坐機關辦公室,錢少了些,以后再說。”我們都不足三十歲,依世人看來正屬求之不得之“運”,你偶爾也感慨陟罰臧否,乃至某些人的中看不中用。為了一家人生活,你放棄一次升遷機會,依然下井,從不遲到,每月還有一兩個加班,為的是多掙幾個錢。
在一個自大狂的時代開始上學,在一個重新啟蒙的時代里長大,在一個生存競爭漸趨激烈的時代生活,我們的心思自然有差異,追求有所不同。給我們依然保守的生活來一些新鮮的刺激,將我們尚未擺脫貧困的日子變得絢爛一點。我們真有力氣與時間一步步地實現。可是,1997年4月1日凌晨四點多,你下夜班在井下巷道等車打盹時,一個無賴于倉促倒車之際,竟把你擠壓到巷壁,瞬間將你置于死地……
一雙兒女正賴你的耳提面命,我也習慣于你略含諷刺的良言;在春宵凄涼,野草展露的時候,你撒手人間;在清明前莫名的等待中,一家人轉為城鎮戶口,卻中心如醉。忽然間你永遠從我的視線中消失了,你的目光似在凝視著我如何辨別那些往昔的芝蘭玉樹,或鐘鼎山林;我活著該知白守黑,已驗證你曾給予我兄長般的警示,只后悔沒有及時緩解你的心理壓力,讓你與我終生為伴;在這樣一個勢利的社會生活,你在無意之中校正了我的人生方向后,竟然不辭而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