麋鹿的回歸之路
對麇鹿的救助和保護,不是單純地讓它們吃飽喝足生出小鹿來,因為是人類的破壞和屠殺,讓麋鹿從無限的大自然走進了有限的圍欄。圍欄對于本是野生的麋鹿而言是一種捆綁一種隔離,因此放開麋鹿讓麋鹿走出圍欄回歸大自然才是救助它們的真正所在。國家當初把39頭麇鹿從英國接回故土。就是為了實現麇鹿在原產地“種族興旺”,最終再把它們放歸野外,世世代代地繁衍生息。于是,在麇鹿身體日益強健、種群日益壯大的時候,麇鹿野放又成了大豐麇鹿人腦海中勾勒的新圖景。
“過去說到野放,只作為心里美好的愿望,總想著有一天時機成熟了放它們出去,可是沒有人會告訴你到底什么時候是時機成熟”,丁玉華回想起野放的歷程這樣說道。可是當他看到小麋鹿在圍欄邊上徘徊流連時,他知道它們想“家”了。“它們并不知道有回歸自然的可能,卻仍舊懷抱夢想,那種幾乎是在絕望中透露出希望的眼神,是我這一輩子都無法抗拒的。”
第一次野放便在這單純無害的眼神脅迫下萌生了。丁玉華聯系了中國科學院動物研究所所長蔣志剛教授和中國林科院梁崇歧,三人經過反復的推斷、研究和論證后,終于鼓足勇氣報請國家林業局批準。考慮到保護區緊鄰海堤公路,工作人員對麋鹿進行了野放前的特殊訓練,讓它們在靠近公路的臨時圍欄里習慣公路噪音。又引導它們分辨淡水和咸水,還進行了可食植物的區分與辨認練習。
1998年11月5日,一切準備就緒后,丁玉華親手將圍欄開啟,放麇鹿回歸野外。那是一個怎樣的時刻啊,當丁玉華用盡全身力氣打開圍欄的那一瞬-問,8頭麋鹿爭相擠出欄門,頭也不回地向黃海濕地中心飛奔。丁玉華用相機記錄下這一歷史時刻,直到麇鹿在照相機的取景器里完全消失,丁玉華才-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悵然若失。他的心里空落落的,眼角噙著淚水,嘴唇也微微顫抖著。丁玉華后來回憶那個場景時我說:“就像是自己養了多年的孩子,突然有一天頭也不回地離家出走了,那種失落感真是很難受。”深思了有一分鐘,他接著告訴我:“仔細想想,我又想通了,人類把麇鹿關了一個多世紀,我們所做的一切,所有的努力不都是為了把麇鹿送回野外,讓它回歸自然嗎?今天它回歸了。我們應該高興啊……”丁玉華就是這樣在情感智慧責任中徘徊著起伏著,最終讓三者做到了互為一體。
將8頭麋鹿野放后,他們的跟蹤觀察一刻也沒有停止,根據無線電遙感跟蹤器的跟蹤數據顯示:首次野放實驗中的麇鹿活動區域越來越廣闊,野性也越來越高,生活起居變化多端,頗有了幾分神秘感。為了積累麇鹿野外繁殖的經驗并提高它們的野性,野放的時候丁玉華和他的同事們專門挑選了一只懷孕的母鹿。第二年一開春兒,這頭母鹿果然在野外順利地產下了一頭雌性小鹿仔,也就是遺傳學里所說的子一代。小鹿仔茁壯成長,不到三年就出落成一只亭亭玉立的小母鹿,不僅如此,它還和一同在野外生活的公鹿定下“青絲”之盟。2003年一躍成為了當年整個野生鹿群里最年輕的鹿媽媽,這個身份的轉變意味著麋鹿“子二代”的成功誕生,同時也意味著世界百年無野生麋鹿歷史的終止。更意味著中國麇鹿“重新引進”計劃的華麗實現。
從第一次麇鹿野放成功后,保護區的麇鹿野放事業一直都沒有停止:2002年6月,第二批6頭麋鹿被放歸自然;2003年10月26日,就在子二代出生后的第7個月,又有18頭麇鹿走向灘涂濕地,為野生麇鹿注入了新鮮的血液;2006年,最大的一撥麇鹿野放,一下子就有21只走出了圍欄。目前,大豐保護區的麋鹿總數已經達到1618頭。野外種群數量也達到了156頭,且已經有了仔三代。這些從真正意義上回歸家園的麇鹿在全野生的狀態下,在的清風綠浪的召喚下,浩浩蕩蕩地馳騁在大自然那廣闊自由的懷抱!
經過多年的潛心打造,現在的大豐麋鹿國家級自然保護區里一派生機盎然的景象:水洲上芳草萋萋。麋鹿們和牛背鷺相互依存。陽光下那些零星地從狼尾草葉上跳到麋鹿身上的長角血蜱,正好是牛背鷺的美味與佳肴;東方白鸛、灰驚鳥們相依相伴著,黑翅長腳鷸、杓鷸和各種鷗烏停歇在水面上,或覓食行走,或相互嬉戲,看著那一幅幅和諧美麗的畫面,我知道一個日趨完善的麋鹿生態系統正在恢復,一個拯救瀕危物種的成功范例正在確立。
沒錯。丁玉華研究員在麇鹿保護與研究上所花費的心血沒有白費:25年前荒灘野涂上僅有39頭麋鹿;25之后全世界四分之一的麇鹿在大豐!大豐是世界最大的麋鹿自然保護區!世界最大的麇鹿基因庫!麇鹿在這里野放成功,麇鹿的種群在這里恢復。麇鹿在這里回歸家園,麇鹿在這里走出世界瀕危物種紅皮書!丁玉華當然也從當年的毛頭小伙步入了壯年。當然,可喜可賀的是他那如履薄冰般的青春歲月、他那凄風苦雨般的艱辛歷程也把他打造成了一個真真切切的麇鹿專家……無需任何人多說什么,這一件件鐵的事實,足以表明大豐麋鹿人在麋鹿的保護與研究上所取得的重要成就,足以看到他們用心血和汗水澆鑄的里程碑。
麋鹿的生態之路
在大豐采訪的日子里,每次談到保護區這25年歷程時,職工們都會談到保護區的生態旅游。
提起“生態旅游”,在鑼鼓喧天地倡導低碳生活的這兩年,想必大家并不感到陌生,可是大豐麇鹿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做生態旅游卻從十幾年前就開始了。
“保護區成立之初,環境差條件差經費少,每年財政撥款僅夠伺候麋鹿的吃喝拉撒。”丁玉華凝視遠方,開始回憶起來:“保護區經費很緊張,記得我們出差到省城南京,不敢吃不敢住,就在火車站旁邊賣茶蛋的攤兒上吃幾個茶蛋。好多政府官員出差住的都是大賓館大酒店,我們哪敢住賓館,在外辦事晚上能趕回來跑斷腿也要趕回來,實在沒有班車了才找個小旅館住一夜,還得找最便宜的。”想必是往日的焦灼在他的心底烙下了太深的印記,講到這里,他眉頭緊蹙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也許是感覺到了自己言語里略顯情緒,他停下來摸了把臉,微微張開略厚的嘴唇。緩緩地吸一口氣又繼續說道:“我也會享受,哪個人不想吃得好住得好,但是沒辦法啊,我們沒有錢,從領導差旅費開始就要節儉,不必要的錢一分也不能花。過去一到月中我就心急如焚,全區上上下下幾十雙眼睛都看著我,眼瞅著職工工資就要發不下來了,但是光節省怎么能行,機關算盡你也不會多一分錢,所以還得會掙錢會創收會搞經濟效益。保護區內不能辦工廠搞生產,我們就自尋出路借著自己的自然資源搞旅游。”說到這里,他才收回凝視遠方的視線,逐漸放慢了語速,眉宇間的愁云舒展開來,幻化成嘴角上一絲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笑意。
沒有重巒疊嶂就沒有“造化鐘神秀。陰陽割昏曉”的氣魄,沒有清水仙澗就沒有“香爐瀑布遙相望,回崖沓嶂凌蒼蒼”的奇秀。南黃海濕地從無到有從滄海變桑田,也不過百年的歷史,是年輕也好是單薄也罷,都給發展旅游帶來了“得天獨厚”的困難。可是保護區大門的墻上一個AAAA級景區的標志卻異常的逼人眼簾,它標志著不管是從旅游資源上還是從旅游設施上看,這里都是我國較高級別的旅游景區之一。生態旅游并不難做,難的是在沒有有關部門有關文件有關政策規定的前提下,發現“生態旅游”其深刻價值與意義的高瞻遠矚和將“生態旅游”這幾個字深入人心的意識以及那深入在林間地頭的艱苦實踐。
舉一個非常小的實例吧,保護區規定所有的旅游大巴和自駕車一律不能開進區里,取而代之的是一輛輛綠色的電瓶游覽車,游客們可乘坐這種載客量為15人的小車代步。因為大豐保護區位置靠海,所以風力發電為電瓶車提供能源動力。乘坐電瓶車不僅實現了零排放零污染,也實現了人與麇鹿的零距離接觸,如此一來便減少了以汽車為代表的現代科技和人為活動對麇鹿生活環境和生活習慣的影響,更大程度上保持了自然原生態的風貌。同時,電瓶車的使用為保護區增加了收入,提高了經濟效益。保護區重點旅游項目就是乘電瓶車游覽麋鹿園,親眼目睹這些神秘的四不像。整個麋鹿園除去一片起隔離保護作用的人工林有深深地人工痕跡之外,其他景物都與濕地環境相得益彰,不信你看那彎彎曲曲的泥巴路上是不是還有成群結隊的癩蛤蟆橫行霸道,看那狼尾草深處的白鷺是不是正要排成一行飛上青天?園子里小路兩旁栽滿了各種東倒西歪的樹木,繁茂的枝椏和古老的藤蔓牽牽絆絆地糾纏在一起,寬闊的葉子在陽光的照耀下亮得幾乎要蒸出油來,潺潺溪流歡快地在樹林間奔跑,好一個天然去雕飾的原生態景區仿佛魅惑眾生了好幾個世紀。
對于保護區的生態旅游,丁玉華有他自己獨特的理念。在他眼里,大豐保護區是以保護麇鹿為工作中心。不是為了旅游而建立的旅游景區,游客來這里為的是看麇鹿,所以保護區的旅游開發不能有太多現代科技文明的影子;人是自然環境的一份子,只有讓大家在游覽時真正地身臨其境,切實地感受到自然之美,才能享受這個自然,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否則就不是人融入了環境之中。而是那個環境溶解了人。
當我有意識地行走在這片并不厚重的土地上,看這里生機勃勃的一草一木一麇鹿,美的那么通透那么純粹,又總是在不經意間被許許多多細節所啟發,不禁為這些細心的大豐麇鹿人所感動,感動于他們的用心良苦,感動于他們的謹小慎微,感動于他們對大自然的那種敬畏,感動于他們對生活從來都不貧瘠的哲學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