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荒”來了,誰來解救中小企業?

封丹

根據緊縮，中小企業遭遇“錢荒”

今年以來，央行實施穩健的貨幣政策，已先后6次提高存款準備金率、3次加息。隨著銀根不斷收緊，市場上“錢荒”的現象頻頻出現。而在銀根緊縮的背景下，中小企業的日子最難過!

實例一：賈華所在的是一家小型服裝企業，由于搬廠需要數百萬元資金周轉。前段時間，他馬不停蹄地聯系了七八家銀行，盡管有足夠的抵押物，但仍未能獲得貸款。其中一家銀行的信貸員解釋說：“今年的存款準備金率已上調到21.5％，我們都快喘不過氣來了，許多兩個月前審核通過的貸款都還沒放出去呢!”萬般無奈，賈華只好借了月息5分(即月利率5％，合年利率為60％)的民間借貸，比1年期貸款6.56％的基準利率高出了8倍。

實例二：中德模具有限責任公司位于大冶經濟開發區羅橋工業園，成立于2009年，擁有60多名員工。為了擴大公司規模，去年公司從銀行成功貸到了50萬元。未料今年再次貸款時，得到的回答是：資金緊張?！艾F在貸款真是難上加難?！睘榱速J到急需的100萬元資金，為了給企業盡快獲得貸款，近半個月來，公司總經理張功勇幾乎天天在銀行、擔保公司、評估機構三地之間來回奔波。

以上兩家公司的境遇并非特例。由于受原材料價格上漲、用工成本增加和融資困難等問題的影響，我國很多地方的中小企業都陷入經營困境。

6月16日，浙江省中小企業局在其官方網發布了《我省中小企業新情況新問題調研報告》，坦承該省中小企業確實面臨幾大問題。該《報告》認為最突出的問題是：在從緊的貨幣政策背景下，“缺錢”再次成為焦點。報告顯示，一季度全省企業融資景氣指數為104.9，分別比去年同期和去年四季度回落8.6和7.1點，處于“不景氣”區間。企業融資成本升幅加快，1～2月，全省規模以上中小企業財務費用同比上漲30.1％，其中利息支出上漲36.6％。

而此前，深圳市銀監局也通過發布首期“中小企業運營暨金融服務指數”，表明中小企業普遍存在融資難問題：調查顯示約13％的企業融資難度很大；57％的企業存在融資難問題，但尚能克服；30％的企業融資基本無困難。存在融資難的45％企業，反映的主要原因是缺乏有效擔保。

近期，全國工商聯耗時2個多月，對廣東、浙江、江蘇等16個省進行系統調研，結果發現，中小企業特別是小型微型企業的狀況，可能比2008年金融危機時更為艱難。一季度，廣東3.73萬家規模以上工業企業實現利潤約923億元，同比增長10.4％，增幅比1—2月下降了12.5個百分點，比去年同期下降26.1個百分點。中小企業數量龐大的長三角地區，也開始出現大量企業停工、半停工局面。溫州市經貿委監測顯示，今年前3個月，該市眼鏡、打火機、制筆、鎖具等35家出口導向型企業銷售產值同比下降7％，利潤同比下降30％左右。同時，這些企業訂單金額出現減少趨勢，單筆訂單平均金額比上年同期下降的占16.7％。企業中虧損的占1／4，僅三成企業利潤保持增長。行業平均利潤率為3.1％，利潤率超過5％的企業不到10家。

7月，由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聯合阿里巴巴中國有限公司共同發布的《小企業經營與融資困境調研報告》也指出：今年以來，小企業面臨資金壓力，仍然頑強生存，積極經營。但是小企業一直以來的融資困境卻沒有較大改善，廣大小企業急盼資金支持。

銀行嫌貧愛富，中小企業貸款難上難

融資難是中小企業永叵的話題，盡管國家政策一再強調放寬對中小企業的貸款條件，但在銀行的眼中，中小企業無異干“雞肋”，申請貸款依然很難。

其一，貸款門檻高企。銀行在對中小企業貸款時，部分銀行直接將不少企業拒之門外。

光大銀行一名負責人介紹，銀行對中小企業的貸款僅限于注冊資本達到500萬以上，一年營業收入超過2000萬，以及成立兩年以上時間的企業。對于注冊資本500萬以下的企業，銀行將之認定為微型企業，并不在中小企業貸款的范圍內。

“事實上，在對中小企業的貸款時，很少有企業會直接找上銀行。銀行的所有客戶基本上都是由擔保公司推薦過來的，銀行只需要等著擔保公司帶客戶上門就行了?！痹撠撠熑朔Q，由于在銀行進行貸款通常都需要擔保公司參與，而銀行推薦的中小企業客戶卻不被擔保公司認可。所以，目前銀行不會主動去尋找客戶推薦給擔保公司，只需要“坐等”擔保公司帶客戶上門。

此外，中小企業貸款的審批程序相對復雜，企業從申請到拿到資金都有一個放款期?！柏攧諏徍恕⒌盅浩返鹊纫幌盗械牧鞒滔聛恚趺匆矔獛讉€禮拜?！痹撠撠熑吮硎荆瑢徍酥行∑髽I的財務狀況比較花費時間，很多中小企業財務不規范，經營收入不在公司入賬，往往貸款時出現各種問題。

其二，貸款成本飛漲。對于銀行而言，高風險無疑伴隨高收益。各家商業銀行在信貸收緊的背景下，對中小企業的貸款利率也水漲船高。

據調查，商業銀行的利率目前各不一樣，上浮范圍基本上處于20％-50％之間。“銀行貸款利率上浮30％并不鮮見。在東莞，有一家本地股份制銀行的貸款利率曾經一度上浮60％?！睆V東一位銀行業人士透露，現在銀行就算將利率提高60％，還是會有企業愿意貸款。

“中小企業從銀行貸款，利率上浮30％是客氣的，高的都上浮80％?！边@是來自企業的聲音，青島松靈電力環保設備有限公司董事長郭廣龍表示，按利率上浮50％計算，再加上擔保費用，中小企業貸款成本將超過12％，這對處于產業鏈低端、利潤空間有限的中小企業來說，實在難以承受。

其三，企業貸轉個貸。中小企業貸款“難”字當頭，迫使不少企業轉向個貸尋求融資。

“如果企業只需要2000萬的貸款，最好是走個貸，比較方便?！惫獯筱y行一支行的負責人表示，只要公司法人出面，銀行最多可以將貸款額度做到企業主營業務年收入的一半，相比中小企業貸款方便得多。不僅如此，該負責人還稱，中小企業貸款轉個貸有諸多好處，“經營貸、抵押貸都能做，在擔保公司收取的手續費也要少一些?！?/p>

中小企業法人在做個貸時，不僅可以通過抵押品(一般是房產)做6折抵押，也能夠通過企業的訂單進行貸款。而在擔保公司手續費方面，中小企業貸的收費要相對稍貴，在2.5％以上。個貸的手續費則僅收取1.5％。

由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聯合阿里巴巴中國有限公司共同發布的《小企業經營與融資困境調研報告》認為，當下小企業“缺錢”成為普遍難題，僅有15％中小企能從銀行借到錢，超過半數依賴民間借貸。

此份《報告》是在對浙江寧波、溫州、臺州等7個城市的94家小企業、4家專業市場和12家當地銀行進行了走訪，并通過網絡問卷對浙江各地2313家

小企業進行調研后形成的。報告調查發現，63％的企業有現實的融資需求，76％的小企業的融資需求在100萬元以下。但是，由于金融機構對小企業的定義不一致且定義門檻較高，導致廣大貸款需求在100萬元以下的小企業，成為銀行貸款的“盲區”。

《報告》顯示，許多小企業習慣向親友借貸，浙江小企業通過親友及民間借貸的份額達50％。而相對應的，以銀行和農村信用社等傳統金融機構作為主要融資渠道的僅占21％；通過小額貸款公司和典當行作為主要融資渠道的占7％；另有22％的小企業從未與以上金融機構或個人發生過借貸行為。

此外，銀行貸款利率上浮也為小企業融資帶來壓力?！秷蟾妗氛{研了解到，今年銀行對中小企業的貸款利率上浮基本上都在30％左右，年利率到達8％左右，貼現率提高到4％至5％，小企業融資成本進一步提升。

事實上，小企業融資難的問題由來已久。報告認為，這和相關金融制度和金融企業對小企業的相關政策長期缺位相關，和最近的銀根緊縮政策事實上關系不大。

民間借貸利息飆升，中小企業難堪重負

由于在銀行貸款“碰壁”，部分中小企業將融資渠道轉向了民間借貸，使得民間借貸市場異?；鸨⒁惨宦凤j升。

“做制造業，總是被拖欠貨款。我們小本經營，隨便壓個幾十萬，資金壓力就很大了?！苯涍^多年打拼，在臺州開服裝印花加工廠的黃女士希望從小貸公司借20萬元周轉，目前無抵押貸款的月利息為1.3％，但需要加上1％的風險管理費和1％的服務費，相當于月利息為3.3％。如果借款20萬元，每個月利息6600元，以大部分小額貸款公司普遍采取的“本金加利息”的定額還款方式，算起來每月還款近4萬元。

相比較銀行紛繁復雜的貸款手續，民間借貸“即貸即給”的優勢突出，某些中小企業明知要支付高額利息，但還是無奈選擇民間資本。

江蘇省鎮江市鎮陽電子元器件廠是一家民營企業，廠長毛敏對媒體訴苦說：由于無法從銀行獲得貸款，工廠資金無法周轉，甚至發不出工資，他不得不求助干民間貨款公司。“從他們那兒借錢很容易，手續簡單，只需用房產做抵押，很快就能拿到資金，解燃眉之急。不過利息高得很，短期月息四五分，折合成年利率則高達70％多!”他說，我們的借貸負擔很沉重，貸款年化利率有的高達60％—70％甚至100％，掙來的錢不夠還利息。

在原材料價格上漲、用工成本增加、訂單減少的情況下，一些企業最終被“高利貸”逼入絕境。“浙江80％的小企業靠民間借貸維持經營，有段時間月息、達到一毛五，合年息就是180％，很多企業是這個月借了錢下個月就得關門，實任還不起?！苯鹫\財富總裁韋杰說。

雖然便捷，但選擇從小額貸款公司，民間借貸等渠道融資，成本高、風險人，且不受法律保護，這給中小企業主帶來巨大的精神與心理壓力，稍有不慎就會傾家蕩產，多年苦心經營的事業瞬間化為烏有。

更有甚者，因還不上高利貸引發的悲劇在全國各地時有發生。如在哈爾濱，市民小李因還不上高息“貸款”，被人打折腿；市民姜女士為替弟弟償還賭債，借了高利貸，被暴力逼債，喝藥自殺。

面對此種景象，業內人士建議并呼吁，應加大對高利貸、地下錢莊等非法融資行為的懲處力度，凈化民間融資市場，降低社會風險隱患。

探索解決中小企業融資難的有效途徑

中小企業生產經營出現困境，既存在短期政策性的問題，也存在長期體制環境的問題。究其成因，綜合分析，主要有以下兩個方面的因素：

一是政府支持力度不夠，政策協調性不強。盡管出臺了很多政策措施，但是同其它國家相比，我國小微企業融資方面，政府的支持力度仍顯不足。其，缺乏完整的制度設計和法律法規保障。美國政府對小微企業貸款提供一套完備的擔保計劃，美國聯邦小企業署(SBA)為小微企業提供完備的融資保證、小額貸款方案、災難重建貸款方案等支持；美國社區再投資法(CRA)則旨在防止小微企業遭受授信歧視。日本除了政策性金融給予中小企業很大支持以外，在危機期間，政府還專門出臺法規，要求商業銀行對不能按期償還貸款的企業給予展期等支持。相比之下，我國的政策和法規體系都不夠全面，對商業銀行等機構缺少強制性的社會責任要求。其二，對小微企業，政策支持力度不夠，針對性不強，重點不突出。很多文件看上去面面俱到，但實際效果有限。其三，部門之間協調不夠，導致中小企業劃型標準修改遲遲沒有出臺。《中小企業法》實施已經8年多，但兩個配套辦法，即“中小企業發展基金設立使用管理辦法”和“中小企業信用擔保管理辦法”至今尚未出臺。其四，基礎設施尚不完備。例如，對小微企業缺乏完備的征信體系，導致商業銀行開展小徽企業業務，缺少可資參考的信用記錄，從而增加風險定價難度和初期數據積累成本。再如，缺乏對小微企業貸款的統計體系，導致對小微企業金融服務的狀況把握不準。其五，財政資金使用效率不高，存在使用分散、交叉重復、方式單一等問題。一些風險補償政策不是普惠政策，操作中往往只有政府系統設立的擔保機構和風險投資公司能夠得到補償。

二是金融體系存在缺陷。其一，間接融資體系存在結構性缺陷。我國現有銀行體系具有大中型銀行占據絕對主導地位的特點，盡管小型金融機構和準金融機構數量在逐漸增加，但在銀行體系中仍處于非主流地位。根據美國學者伯林和麥斯特的研究，商業銀行的借貸方式，可以劃分為“交易型貸款”和“關系型貸款”兩類。前者依據的是企業的“硬信息”(如財務報表、抵押品、信用評級)；后者則依據企業的“軟信息”(如企業財務狀況、企業產品庫存和原材料、水電消耗情況以及企業家的個人品行)。由于大中型企業經營期限長，能夠提供完整、透明、真實的財務信息，銀行對大中型企業的貸款多屬于“交易型貸款”。而小企業具有抵押資產少、財務不透明等特點，銀行往往只能采用“關系型貸款”的借貸方式?！敖灰仔唾J款”具有規模收益的特點，規模相對較大的銀行，更適宜主營“交易型貸款”；“關系型貸款”收益主要依靠貸款利率的溢價(用以補償信息獲得、風險管控的高成本)，因此，小銀行在“關系型貸款”上更有優勢。中國2010年銀行業金融機構共有法人機構3769家，小型銀行業金融機構只有600余家，而美國資產在10億美元以下的小銀行就有7000多家。其二，直接融資體系缺少對中小企業扶持。具體來看，一是現有中小企業的上市門檻仍然偏高，能夠掛牌的基本上還是偏大型的企業。二是對非法集資的界限不夠清晰，難以區分合理的民間融資行為和欺詐活動。三是對私募股權市場的發展不夠重視，法律法規界定不清晰。其三，金融監管政策尚不能適應中小銀行的發展需要。出于對中小企業信貸風險的過度擔心，監管部門在市場準入、運行規則等方面，設置了過高甚至不合理的門檻。

針對存在的問題，有效緩解中小企業融資難問題，無外乎兩條路徑，一是加強金融創新；二是改善政策環境。

加強金融創新方面。比如，在間接融資比較困難的情況下，有一些直接融資形式，像發集合債券、集合票據、集合信托等，在緩解小企業融資難方面會發揮積極作用。再如，現在有些地方正在嘗試的中小企業組團聯合發展，也可一定程度上提高中小企業擔保能力，分擔中小企業經營風險。

改善政策環境方面。一是放寬金融機構的準入，特別是中小金融貸款機構的準入，增加中小企業金融發展動力，拓寬融資渠道，使社會融資體系更加完善。二是規范引導現有小額信貸公司、典當行、擔保公司等的發展，細化相關監管體系。三是發展各類中介服務機構，引導民間資本對中小企業進行投融資，并幫助中小企業建立現代企業制度和信用體系。四是繼續大力鼓勵銀行加大對中小企業服務，幫助中小企業融資。五是發展資本市場、創業板等等，鼓勵中小企業資本性的融資，增加其負債能力和強度等等。

中小企業應成為今后政府有關部門工作的重點。加大對中小企業的金融支持力度，也絕不是目前“銀根緊縮”時期一個階段的工作，而是一項長期的重要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