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余濤

父親一輩子都在和土地打交道，后來他的背影就成了從泥土里生長出來的麥穗。

撒種的時候，父親挺精神。胳膊如劃船的漿兒，劃一圈，麥種便在他周圍散落一地的希望。此時父親的背影很寬厚、很壯實，顯示著旺盛的生命力。

除草的時候，父親很精神。唱片似的大草帽盛著烈日，托著勁頭，一顆顆咸澀的音符被凝結成白色的晶體，在背上印出原始的圖騰。此時的背影很堅強，也很慈愛。那一株株麥苗是他親手拉扯大的兒女，那扔掉的雜草是他為兒女洗去的塵垢。

收獲的時候，父親最精神。那把鐮刀磨了又磨閃著寒光。于是，彎彎的鐮刀彎彎的山路彎彎的背影，映一彎金黃的成熟。

望著滿地的麥茬，父親的背影成了地頭柿子樹梢上那一彎月牙兒了。月牙會圓心愿會圓夢想會圓糧倉也會圓滿。

剛犁過的麥地飄著泥土的芳香，父親深深地呼吸著，佝僂的身影成了彎鋤。就這樣，佝僂的身影佝僂的彎鋤翻耕泥土，翻耕歲月，翻耕歷史，翻耕出一個嶄新的境界。

父親的背影，我們童年的休憩地！

父親的背影，我們兒時的游樂場！

父親的背影，我們生活的教科書！

父親的背影，我們人生的拋物線……

就這樣，父親的背影在生活的重負和我們的摸爬下失去了以前的瀟灑，沒有了往日的挺拔。彎了，駝了，成了被麥穗壓彎的麥稈，成了被水桶壓彎的扁擔，成了小孫子筆下的彩虹，成了永遠向大地行鞠躬禮的剪影……

父親的另一大特點是他的手。

每次看見父親的手，都給人一種很有勁、很粗壯的感覺，總讓人不由想到樹根。指頭的紋路一圈圈地清晰，那不是我們戲水時漾起的漣漪，而是樹的年輪。掌心的紋理縱橫交錯，如道路，似阡陌，那是父親一生艱辛的寫照。

父親的手是一塊砂布，打磨得鋤把比肌膚還細膩，打磨得煙鍋比鏡子還光亮，打磨得彎鐮比剃刀還鋒利……打磨得我們也容光煥發光彩照人勁頭十足。

尤其是那繭，似一枚枚金戒指鑲嵌在掌心凸起處。有人形容手是搖錢樹，然而那繭卻不是金幣，而是征戰的盔甲，是創業的勛章，更是對勤勞者最好的獎掖。是力與美的濃縮，也是血與汗的結晶。

最讓人難忘的是父親攥起的拳頭，像竹簡，像卷帙。然而確切地說，那是他自己精心撰寫的人生演講稿。那一個個象形文字，那一行行樸素詩句，常常讓我們讀得蕩氣回腸，如醉如癡。

父親的手，我們常讀常新的百科全書！

父親的手，我們茁壯成長的動力之源！

父親的手，我們奮力攀登的人生階梯！

父親的手，我們戰勝挫折的堅強盾牌……

五月的黃土地熱浪逼人。父親頭戴草帽佇立地頭，時不時揪一顆麥穗，用拇指食指揉捏出幾粒丟進嘴里，臉上禁不住掠過一絲得意。那是他品嘗豐收的滋味，那是他細享成熟的愜意。那味道注定很淳樸，那感覺注定很醉人。此時的父親在不知不覺間成了麥田中那顆最飽滿的麥穗。陜西水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