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差先生走到街上來,手里拿著一大把信。在這小城里他兼任郵務員、售票員,但仍舊有許多剩余時間,每天戴上老花眼鏡,埋頭在公案上剪裁花樣。因此——再加上歲月的侵蝕。他的脊背駝了。當郵件來到的時候他站起來。他念著,將它們揀出來,然后小心地扎成一束。
“這一封真遠!”碰巧瞥見從云南或甘肅寄來的信。他便忍不住在心里嘆息。他從來沒有想到過比這更遠的地方。其實他自己也弄不清云南和甘肅的方位——誰叫它們處在那么遠,遠到使人一生不想去吃它們的小米飯或大頭菜呢?
現在郵差先生手里拿著的是各種各樣的信。從甘肅和云南來的郵件畢竟很少,它們最多的大概還是學生寫給家長們的。
“又來催餉了。”他心里說。“足夠老頭子忙三四天!”
他在空曠的很少行人的街上走著,一面想著,如果碰見母豬帶領著小豬,便從旁邊繞過去。小城的陽光曬著他花白了的頭,曬著他穿皂布馬褂的背,塵土極幸運地從腳下飛起來,落到他的白布襪子上,他的扎腿帶上。在這小城里他用不著穿號衣。一個學生的家長又將向他訴苦:“畢業,畢我的業!”他將聽他過去聽過無數次的,一個老人對于他的愛子所發的這種怨言,心里充滿善意,他于是笑了。這些寫信的人自然并不全認識他,甚至沒有一個會想起他,但這沒有關系,他知道他們,他們每換一回地址他都知道。
郵差先生于是敲門:門要是虛掩著。他走進去。
“家里有人嗎?”他大聲在過道里喊。
他有時候要等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