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不勝防

這個秋天沒有“金九銀十”，反而提前迎來了“冬天”，對房地產開發商賴長榮來說，2011年的冬天有點冷。

萬科降價了。樓市的拐點真的來了?

八六折賣房，曾在2008年引領全國降價潮的中國地產老大萬科再當“帶頭大哥”。

對于房地產開發商賴長榮來說，2011年的初冬已經寒意刺骨。

鴻門宴

南悅茶樓。

賴長榮進來時，韓姐已經在靠窗的位子坐著喝茶了'賴長榮硬著頭皮走過去。

“賴總，您可真難約，電話一直打不通，我還以為您也像其他開發商一樣跑路了呢。”賴長榮剛進門，韓姐趕緊站起來笑盈盈地迎了過去。

韓姐，經營著一家小額信貸公司，四十剛出頭，年齡并不比賴長榮長，但圈內人都這么叫。

賴長榮干笑兩聲，沒言語坐了下來。

五十歲的賴長榮，個頭高挑，平日里穿衣搭配時尚考究，看起來像四十歲的人，卻在這幾個月轟然老去。這段時間，賴長榮的日子不好過，整日眉頭緊鎖，一張苦臉。身上穿的仍然是前幾天那件POLO，起著皺，領子也一邊高一邊低，上面還有油跡。

去年十月，賴長榮在二環線野芷湖拿了塊地，手里的翡翠家園、遠景置業同時在建，資金一時周轉不開，從韓姐手里借了兩千萬。但這兩千萬其實到上個月已經陸續還完，韓姐一直盯著討的是那筆錢的利息一一兩千萬。

“還差那點錢，可以辦了吧，好借好還再借不難。”韓姐目光如炬，直視賴長榮。

“韓姐，不是我不想還，你也知道現在整個房地產市場的狀況，我手里的房產按目前市價值六個多億，政策一松動，賣掉房子立馬還錢……”

“你也說是按現在的市價了，萬科都百分之三十的降了。再說你也不只欠我一家，是不是資不抵債都難說，這年頭世事難料。”韓姐毫不客氣地打斷賴長榮的話。

“韓姐，話說到這份上我也不兜圈子，想必我們公司的情況你已經很清楚，既然本金已經完全還給你，你該體諒我的難處，出來混都不容易。”韓姐的那副囂張勁兒讓賴長榮很反感。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把賴長榮逼到絕境，對誰都沒有好處。這一點韓姐清楚。

“賴哥，我這不是慈善機構，這兩千萬也是客戶存我這的，利息也是一分不能少的。你也得體諒我的難處。”韓姐語調和氣了不少。

“好吧，韓姐，咱們就把話攤開了說。要么，你等我房子出手，利息一分不少；要么，給你二十萬，咱們的賬一筆勾銷。”賴長榮猛地抽了一口煙，試探著煙霧背后的韓姐。

韓姐聽到這，噌地站了起來指著賴長榮的鼻子說：“賴長榮，今兒別怪我沒提醒你，欠誰的錢別欠你韓姐的錢，想賴我的錢，沒門，少一分我立馬讓你四肢不全。”說完，韓姐氣沖沖地走了。

四處籌款，四處躲債，日子從來就沒像這幾個月這么憋屈過。賴長榮一肚子火沒處發。

難不成我還真怕你，逼急了狗也能跳墻。賴長榮掏出手機，狠狠地說：“給她修修車。”

只聽到門口開著寶馬車正準備離開的韓姐尖叫，四個操著鋼管的年輕人一會的功夫讓她那輛寶馬變了形。

停工

月色慘白。

剛入冬，氣溫已經降到零度，一陣冷風吹過，賴長榮打了個冷顫。

野芷湖旁邊，在已停工的塔吊旁，一幢幢龐大的還沒封頂的樓房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

周圍香樟樹飄來陣陣香氣，灌木叢里蟋蟀發出聒噪聲，賴長榮站在野芷湖旁邊望著曾經的欣欣向榮的田野，已然一片蕭條。

賴長榮很晚才從工地慢慢走回家，自從野芷湖的項目因為資金鏈斷裂基本宣告失敗以后，賴長榮便很少出門。賴長榮去工地時，已是黃昏，守門的老張低著頭在窗下拔草，擦肩而過時，他對他點點頭。不過老張似乎并沒看見他，仍然佝僂著身子，嘴里念念有詞。

如此場景，很難看出，賴長榮此前曾一度是當地房地產界頗為風光的人物。

從十年前跳出餐飲業轉戰房地產，日子就沒那么順過，扛過2008年金融危機，賴長榮項目不斷，最興盛的階段，曾同時在建五個項目，還有一塊地是當年的地王。不加地皮，房屋的建筑成本不過每平方米900-1500元，轉手可能就上萬一平。難怪人人都想進房地產行業。

然而，這美好的一切，都隨著去年的“國十條”和年初的“國八條”的限購、限貸，幻滅在2011年的冬天里。

天堂到地獄的距離，不過是幾個文件的厚度。

一年多來房地產調控不斷升級，房地產商們處境越來越尷尬。調控政策一個接一個，壓得房地產企業，使出渾身招數也無力應對。

市場熱度不斷降溫，年初還嚷嚷著“不差錢”的上市房企，到年中已經紛紛要“布局二、三線城市”，再到9月、10月業績依然出現下滑、庫存創下天量新高……全國房企哀鴻遍野。

上市房企是整個行業的晴雨表，這日子明顯過得很艱難。

現在賴長榮焦頭爛額，房地產銷售回款滯緩、融資渠道收緊、年底還貸乏力。

天越來越黑，夜色漸漸濃了。賴長榮剛剛走到小區門口，就被門口等待已久的幾個壯漢罩著袋子狠揍了一頓。

韓姐把賴長榮一頓揍之后并沒罷休，她報了警。

賴長榮帶著滿身傷在看守所并沒待太久，區政府作保把他領了出來，因為他手上還有上千套房子沒有交。處處絕境

不用太多分析和思索，賴長榮明白自己已經走到絕境：銀行已經開始催款，再貸無望；民間融資幾無可能，上億元的高利貸無力償還；房子大量庫存，降價在所難免。

在空無_人的辦公室里，賴長榮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賴長榮腦子里一片空白。終于還是輸了。他仿佛已經看見，業主們把他堵在辦公室里，無數雙手在他面前揮動，追討他們的血汗錢；建筑商將他告上法庭，他低垂著頭，坐在絕望的被告席上；身后還有幾雙眼睛惡狠狠地盯著他，收不到高利貸隨時會致他于死地……他把自己扔椅子里，任思想迷亂地游走著，像在做著一場噩夢。

電話鈴聲猛然想起。“你欠了很多高利貸?”妻子在電話里的聲音，很冷。

賴長榮麻木而沉重地說是。“那你趕緊回家收拾東西走吧，為了我們母女。”賴長榮回家時，發現家里已經被砸得稀巴爛。

他的面前是一張離婚協議書。三處房產歸妻子和女兒所有，公司財產歸賴長榮所有。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賴長榮此時才深深地體味到這句話的悲涼。

“你不相信我能東山再起?”

“被高利貸追債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過，不替我想想，你也替女兒想想吧。”

妻子面無表情，盯著電視，不緊不慢地說：“你總要給女兒留下點什么吧，她過慣了現在的日子……”

賴長榮明白，她心已死。第二天，他平靜地辦理了離婚手續。

屋漏偏逢連夜雨。剛剛到辦公室，賴長榮就接到國土局電話告知已經查封了公司的一塊地。

他曾向一家建筑集團做過民間借貸，但無力按期歸還，以至于法院要求國土局查封公司的一塊土地，沒想到這么快就執行了。

一線生機

不能讓公司就這么死了!野芷湖的工程眼看就封頂了，只要能找到人投資合作，一起開發，有人愿意入股這個項目，就活了。

賴長榮拜訪了許多家投資公司、信托公司，但這些人無利不起早，房地產這種燙手的山芋現在沒人敢接。

四處奔波無果之后，賴長榮突然想起一個地方。他開車直奔市中心的春秋會所，那是圈子里朋友的聚集地。

凌晨—點，燈紅酒綠。

賴長榮剛剛踏進熟悉的包廂時，開遠建筑公司的老板蘭達首先端著酒杯把賴長榮拽到身邊。開遠建筑公司一般做公路橋梁，很少承建房地產，跟賴長榮偶有合作，現在房地產的一片蕭條對他影響并不大。今天賴長榮正是沖著他而來。

“蘭總最近生意忙嗎?有沒有打算倒騰房子，現在進入可是好時機。”趁著蘭達出門打電話的機會，賴長榮跟出去搭起他的肩。

蘭達倒很爽快。“不大不小的房地產業務是有一筆，昨天有家房地產開發商來找我談過。”

“我跟他的情況不同，我的那個項目快封頂了，還差三千萬的資金。兄弟看在咱們多年的交情上，給你出讓51％的股權，也算是幫我渡過這個難關。”

賴長榮還在滔滔不絕地介紹項目前景，蘭達頭腦飛快轉動起來，“未來的房價不可控，我再想想”。

死一般漆黑而沉寂的辦公室里，賴長榮一夜無眠。

累了，跑吧，像那些破產老板一樣人間蒸發，在另外一個城市重新開始，反正現在無牽無掛。可賴長榮在這個圈子能混到現在的地步，就干不出這么沒臉的事。

站在陽臺上，賴長榮突然有縱身跳下的沖動。高利貸的規矩：人死了，債也死了。

那不是比跑還不要臉。

天亮了，城市重新復蘇。賴長榮走出辦公室大門，發現幾個業主正堵在大門口。

“姓賴的要跑了。快來人，姓賴的要逃跑。”有人喊了一嗓子，立刻幾十個人從四周圍了過來。

“你想去哪?”

“去找錢。”賴長榮想往外走。

“還錢!”“退房”“到法院告他!”“直接打斷他的腿!”哭聲，喊聲，叫罵聲夾雜在一起。

賴長榮只覺得有一張網，將他越纏越緊。不遠處是車來車往的馬路，賴長榮指著遠處飛馳而來的車沖著眼前的人群大喊：“如果我撞上去，你們誰也拿不到一分錢!”

人群頓時安靜了下來。

賴長榮的電話突然響了，掏出手機，是蘭達。“賴總，有空嗎?上次談的事情我們見面聊聊吧。”

賴長榮平靜地答應著，人群自動給他讓出了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