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鴻章與近代中國保險

保險的概念在當今社會早已深入人心，成為社會經濟和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然而100多年前，在國門被迫向西方殖民者打開的中國，保險還只是民族先覺者腦海中的洋名詞。魏源的《海國圖志》和洪仁圩的《資政新篇》都曾介紹了西方保險知識，而李鴻章創立的保險招商局最早把保險的概念付諸實踐，勇敢地向國外的洋行和保險公司挑戰，確立了收回民族利權以自強的典范。

“福星”輪悲劇引發的抗爭

1872年輪船招商局創辦之初，李鴻章物色的首任總辦朱其昂只熟悉傳統的漕運，對近代輪船航運業表現低能，花高價購買舊船和船棧碼頭，航運業務無法開展，遑論保險。外國洋商嫉恨新生的招商局，以至于招商局由英國購進第一條船“伊敦”號首航時，上海代理保險的各洋商以該船懸掛中國龍旗和招商局雙魚旗為借口，拒絕保險。招商局只得花高價向英國怡和洋行和保安行投保，但兩家只準許保—萬五千兩，且只保十五天。保險期滿后，招商局向保家行投保，每艘船也限保六萬兩，超出部分不予受理。即便如此，值十萬兩銀的船只，年保費一分九扣(百分之十)，如果參考現在中國人民銀行下發的沿海和內河船舶的千分之幾到百分之一、二不等的保險費率，當時高達百分之十的費率無異于搶劫。招商局開辦后就陷入與外國輪船公司激烈而殘酷的競爭之中，高額的保險費成為其沉重的負擔。

1875年4月，招商局所屬的“福星”號輪船被附屬于怡和洋行的“澳順”輪撞沉，溺死63人，貨物損失慘重。經上海道與英國領事會審，應得1，1萬兩賠償金，但船主逃跑，招商局反付出2，4萬兩撫恤銀，加上船只(原購價7，4萬兩)，損失巨大。由于未建保險機構，損失無法補償。

正是這場慘痛的海難事故催生了中國的民族保險業，加速了輪船招商局自辦保險的進程。

“福星”號事件后，輪船招商局痛定思痛，提前開辦保險。1875年11月，經過緊張的籌劃，并報李鴻章批準，總辦唐廷樞、會辦徐潤和漢口天津十二個分局的商董聯名在《申報》和《益報》的醒目位置連續刊登了《保險招商局公啟》，開辦保險的宗旨、管理體制和集股的辦法，與輪船招商局一樣，辦保險的目的是奪回洋人之利，把保險收回自辦。在經營上模仿洋保險行，由于資本金規模不大，設定的保險限額比不上洋商，每艘輪船只保船本—萬兩，貨本三萬兩為限，多出的部分仍然向洋商的保險行轉保，計劃招股十五萬兩，稱“物主所出不到一分之費，即能化險為夷”。

公啟發布后，由于李鴻章的號召力和輪船招商局的成功經營，華商投股踴躍，年底就招股20萬兩，承保數額相應增大。是為中國第一家民族保險公司。在保險招商局的基礎上，1876年7月，徐潤、唐廷樞、陳樹棠和李積善堂(李鴻章本人的產業)等集股25萬兩，將保險招商局擴展為仁和保險公司。

仁和保險公司實收的股本25萬兩實際就是名義資本金，是承擔債務的一般擔保財產，由于股本不多，連輪船招商局自身的船舶都無力全部承保，大多船只仍只能交洋商保險，每年還要交巨額的保險費，六成利潤被洋商賺去。即便如此，仍獲利豐厚。仁和保險公司第一年的保險利潤就高達30％至40％，第二年再集股25萬兩，總股本迅速達到50萬兩。以后持續數年的利潤都保持了高水平。

1877年是中國航運史發展史上的里程碑式的一年。這一年，在長期的激烈競爭中，在華最大的外國輪船公司一一美國旗昌輪船公司終于支撐不住，欲出售給輪船招商局。主持局務的徐潤定議商買，就連馮焌光、吳大廷等人也認為“事在必辦”，在李鴻章和南洋大臣沈葆楨(林則徐女婿)的支持下，輪船招商局以222萬兩收購了旗昌公司旗下所有輪船、拖船、駁船、房屋、棧房、船塢、鐵廠、煤斤等岸上和水面財產，以及漢口、九江、鎮江和天津的洋樓、棧房和碼頭。1877年3月1日，旗昌產業正式換旗過戶，輪船招商局的船只—下子增加到27艘。旗昌在中國經營多年，在漢口、上海、天津、寧波等最重要的商埠的碼頭、棧房條件極為優越，選址都在交通便捷、商貿集中之地，輪船招商局實力大為增強。而更為重要的是，這徹底解決了局船保險的問題。原先由于規模小，保險的六成收入按分保的原則歸洋商，現在船只大為增加，完全有能力自行投保了。唐廷樞給李鴻章的報告中稱“此項穩利每年二十余萬。”事實證明，輪船自行保險成為航運企業的首要經營項目之一。輪船招商局根基鞏固，得以在殘酷的競爭中幸存下來。

正在此時，洋保險商借口招商局“江孚”輪由中國人張慎之任船長(此前一直由外國人擔任船長)而拒絕給該船保險，招商局決定所有輪船收回自保，于是，由唐廷樞出面解除了與洋商的所有承保關系。1878年熱情高漲的股東再次投資招股共計50萬兩，創設濟和水火險公司，保客貨兼船險，業務已經不限于招商局。

縱觀世界保險事業的發展，都由海上保險開始而逐漸擴展到各個險種，招商局輪船自保，中國的民族保險事業由此發韌。

李鴻章：“求強”到“求富”

1872年輪船招商局建立之時，正逢奕訝、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等為首推行的“自強運動”進入第二個階段。然而經過十年實踐，這些手握實權的洋務大員們認識到，“求強”須先“求富”。

輪船招商局自創辦到1884年的十一年時間中，僅輪船運費收入就達到1713萬余兩，還不包括船棧、碼頭等收入，而清政府每年財政收入在8000萬左右，招商局收入占其四分之一。

保險招商局、仁和保險公司和濟和水火險公司都是附屬于招商局的企業，業務委托局代辦，承保的業務主要是局船的船舶險和貨物運輸險，股金都存在招商局內。李鴻章明確批示“所有保險局存本及新收局船保險銀兩，應并歸招商局統算，無須作為浮存，照市付息，亦無庸月提九五局用，另立一局”，“以免贏絀懸殊，如此分別秉公調劑，冀得上不虧國，下不病商，根基既固，久遠可期”。

招商局保險的開辦，打破了外國保險行的壟斷，保護招商局免受盤剝欺詐，實現了創業者“減少外洋一分之利，就是增加中國一分之利”的初衷，也積累了巨量的保險基金。在穩固輪船招商局的基礎和進一步建立近代工業體系的過程中，保險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仁和保險公司等成立后，首先充分發揮了保險的功能，1878年“厚生”輪在廈門附近沉沒，計提了7.75萬兩進行賠償，從1879年到1883年，由于多種原因，招商局相繼有“江長”、“伊敦”、“和眾”、“漢廣”、“美利”、“興盛”、“懷遠”等輪失事，大多以保險費進行了賠償，如果沒有自辦保險，后果不堪設想。

在招商局中擔任會辦、后來任督辦的盛宣懷是李鴻章的親信，也最了解李鴻章的意圖，在給李鴻章的稟帖(報告)中說“竭我生之精力，必當助我中堂辦成鐵礦、銀行、郵政、織布數事”，李鴻章苦心孤詣通過招商局創立近代企業的運營模式，“做成鐵板模樣”，進而以此為基礎推動洋務事業向縱深發展。從1878年起，招商局每年從保險費中提取15萬兩作為船險公積，除用于海事損失外，同時也作為備用基金，來充當招商局的資本總額并對外投資。1884年，就從保險公積中提取30萬兩投資開平礦務局。1896年，保險公司奉命提取60萬兩投資中國通商銀行。1897年，在公積項下和自保船險公積項下各“提出一百萬兩轉入股東項下'填發股票”。1906年由于賠款及無償向清政府報效，招商局出現資金缺口2.6萬兩，也從保船險項下撥出20萬兩歸入折舊項下。

仁和保險和濟和保險在名義上掛靠招商局，但這兩家保險公司的股份與招商局股份并不一致，經營管理人員也相對獨立于招商局。1886年2月，仁和和濟和兩家公司合并成立仁濟和保險公司，李鴻章派四品道員朱極仁為總辦。創辦股本達到100萬兩，其中60萬兩存于輪船招商局，存開平礦務局30萬兩，各銀行10萬兩。到1891年仍然存放股本30萬兩在招商局，存上海機器織布局30萬兩，其余存在開平礦務局及匯豐、有利等外國銀行，使得招商局有3-大筆常年使用的流動資金。招商局按年付給保險公司5，6％的利息。

民族保險業的崛起

從西方列強進入中國后，傳播西方保險思想的人物和著作不斷出現，思想家魏源在《海國圖志》中全面介紹了西方的保險理論和發展情況。曾在香港居住過的太平天國干王洪仁開在《資政新篇》中首次提出興辦保險的主張，鄭觀應的《救時揭要》、王韜的《瞍園尺牘》和陳熾的《保險集資說》等都主張自辦保險，維護民族利權。這些介紹有利于民族保險業在中國的產生和發展。

從憤而自辦的保險招商局到擁資100萬兩的仁濟和保險公司的成立，中國的民族保險業邁入正軌。在其帶動下，一批華商保險公司興起，安泰保險公司(1877年，香港，船貨水險)、常安保險公司(1880年，香港，水火險)，萬安保險(1881年，香港，水險)、上海火燭保險公司(1882年，上海，中外房產家私貨物火險)等相繼成立，從外商手中爭回了部分利源。

但是保險并未得到所有人的認可。保險在中國的傳播仍然直到今日面臨的最大困難在于思想深處。保險的本義是公民通過購買保險提高社會獨立性，實現個體的風險管理和利他理想，培育和塑造國民的獨立人格，但中國傳統的思想文化推崇“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加上儒家的“家國天下”的觀念，國民尊重集體權威，并由此形成強烈的集體依賴感，難以形成自我保障意識。因此，明清時期中國的航海事業十分發達，形成了各地域的商幫，但只存在家庭共濟，家族共濟，商幫共濟，始終沒能上升到在全社會范圍內分擔損失的社會機制，無法成為保險的根本原因。

1893年，同樣是一場大災難，燒痛了上海灘。

李鴻章1878年創辦的上海機器織布局是中國最早的機器棉紡織企業，由買辦商人鄭觀應擔任總辦期間，始終投保了火險。后來李鴻章委任楊宗瀚主理局務。楊宗瀚之父楊延俊曾與李鴻章共同參加科舉考試，照顧了考場中生病的李鴻章，李鴻章對楊宗瀚兄弟十分照顧，楊宗瀚也有出眾才能，率勇投奔淮軍，后來人劉銘傳幕府，經辦臺灣洋務事業，還曾經營過臺灣航運。接管機器織布局后，面臨資金和技術的困難，楊宗瀚嘔心瀝血，終于在1890年正式開工，利潤豐厚。不幸的是，1893年10月，因起火全廠化為灰燼，而更加不幸的是，楊宗瀚居然沒有買火險。按說楊宗瀚是懂得洋務的近代人才，但僅僅因為不愿多花一、兩萬兩保險費而導致損失上百萬兩無法彌補。事后，李鴻章多方設法，重新籌措資金100萬兩重建，改名“華盛”紡織廠恢復并擴大了生產，而楊宗瀚被免職回鄉后創辦業勤紗廠，生意興隆，算是比較好的收場了。

許是中國的多災多難，1949年解放時，接管改組上海保險業的軍管會保險組組長林震峰回憶，占據全國工商業半壁江山的上海工商業有個“怪癖”，工廠沒辦保險不敢開工。這說明保險的意識在上海早已深入人心，為國人所接受了。

在半殖民地半封建地的晚清中國，在外商保險業的壓迫和刺激下'民族保險業誕生了。雖然無法從根本上改變外商操控中國保險市場的局面，但是，李鴻章支持創辦的保險招商局等保險機構的建立，帶動了民族保險業的發展。以招商局的保險基金為主體的資本，大量投向新式的工礦業、紡織、輪船航運、郵政、金融、鐵路甚至教育等行業。這些投資在近代新式企事業的經營活動中產生連鎖反應，對抵御西方列強的入侵，推動本民族近代經濟的發展都起到了非常積極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