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的一天,我無意中覓得一張瑞士樂團班得瑞的CD,名日《仙境》。多年過去現在仍然記得當時第一次聽這張專輯的震撼。一群常年居住在深山里的天才藝術家,利用最先進的音響系統收集到真實的自然音(風聲和水聲),以此為基礎塑造出一個無與倫比的大自然。這感受是如此逼真,以至于聽多了,那個在我腦中虛擬的仙境越來越栩栩如生,清晰地能看見—片葉子上的脈絡。來了美國之后,一有空就到處跑。森林、大海,從東岸看到西岸,可從來沒有找到心中夢幻般的美景。直到在2010年8月份的一天,我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來到了這個夢幻般的奧林匹克國家公園。
雖然我很早就知道這個公園的存在,知道這里有北美高緯度地區最大的熱帶雨林,有著萬年前冰川移動雕塑而成的黃金海岸線,還有數不清的動植物資源和印地安人活動的遺址,可是這個公園位于加拿大維多利亞島南部,非渡輪不可及,從最近的大城市西雅圖出發至少也要4、5個小時方可抵達。我日程緊湊,只有一天空閑時間,所以當時只求開車兜風,哪怕僅僅是管中窺豹,然而實際情況是,我推掉了之后所有的瑣事,在公園里自由自在地露營了一周。一旦進入了這個世外桃源,就再也無法離開。
原始森林里的思索
奧林匹克國家公園一共有四個入口,三個是通向原始熱帶雨林。另有一個是連接公園最深處的黃金海岸。這里的熱帶雨林從上一個冰川時期結束后就沒有遭受到任何的破壞,和加州幾年一次的大火相比,它們無疑是幸運的。自羅斯福總統在20世紀初在這里設立自然保護區之后,公園95%的地方從未被開發過。由于人跡罕至,所以這里的榕樹生長不受干擾,長得不僅密集,而且粗壯,需要三五人合抱的大樹比比皆是。公園里蜿蜒的小道很多都是把地面上盤根錯節的樹根改造—下就成了。這里的樹是如此的巨大,以至于一棵樹就是一個小型的生態系統,上面有數以萬計的動物棲息。
奧林匹克公園是受海洋性氣候影響的熱帶雨林。森林里每天清晨會升騰起一片充滿詩意的霧氣,就好像剛剛有姑娘在空中揮舞了一把絲滑的紗巾。陽光透過細密的樹葉灑射到地面,把漂浮不定的薄紗染成了金黃色。眼觀疏影橫斜,鼻嗅暗香浮動,感覺仿佛一股溫暖的清泉從頭頂百匯穴緩緩流下,帶走了身體內所有的污濁和痛苦。這一切,都是和班得瑞的音樂描繪的絲毫不差。來到這里,每個人的喜悅完全是和大自然交流的快樂,這是人類基因里最單純的情感。
熱帶雨林少不了星星點點的小池塘和害羞的小溪。不時看見青蛙撲通一聲跳到潭水里。用周作人的話來說,“細味之深有禪意”。佛曰,一只青蛙跳起的一瞬間,世界上的許多事情已經注定了。也只有在這樣的地方,忙碌的人們才會疑惑地停下腳步,重新打量自己,重新發現這個世界。
黃金海岸邊的領悟
如果說奧林匹克森林帶給人的是一種大音希聲的寧靜,那么公園另一段的黃金海岸給人的就是一種宗教情懷的頓悟。在通往海灘的高速公路上,遠遠望見的是巨大的雪山,在夕陽的呼應下如同一塊巨大的紅血寶石。這是當年冰川活動流下的痕跡。雪山上的雪水融化就養育了山下的森林。峽谷的另外一段是巨大的風力發電場,成千上萬臺風力葉片在同一時間高速運轉,發出的清潔能量足以供給整個城市的運轉。古老的歷史和現代的科技就在這一刻融合。
奧林匹克公園的海岸線并非一般的海岸,這里完美保留了亞當夏娃時代地球的風貌。海岸線有117公里長,卻只有幾公里寬,只能看見紅色和黃色兩種顏色的花,據說地球誕生之初也只有這兩種顏色的花。上萬年前的冰川移動使得海岸線下層堆積起了層層的沉積巖。普通的巖石在海浪的侵蝕下會形成金黃色或者白色的沙灘,而沉積巖通過不斷的壓縮,有色金屬沉淀下來形成黑色的巖塊,在浪潮的耳鬢廝磨下,沙灘呈現出黑芝麻糊般的質感。這是全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奇妙景觀。頭頂火紅的夕陽在霧氣下迷蒙虛幻,溫柔的海浪在黑色的沙灘上暖暖地親吻著雙腳,耳邊一切聲音似乎都匯集成了巴赫的大提琴曲。海岸上的人不多,可是每個看到這一幕美得讓人靈魂出竅的場景的人似乎都陷入了若有所思的沉默中。只有來過這里的人才會明白,能夠看到這一切,活著便是人世間最好的禮物。
沒有人會知道,來這里一個個孤獨的游客內心經歷了怎樣的洗禮和蛻變。不變的是這濃烈的夕陽,溫柔的海浪,生命嶄新的開始。從公園出來,又到了熙熙攘攘的西雅圖市大街,看著來來往往、行色匆匆、憂心忡忡的上班族,真想對他們說,西邊,穿過那片沼澤地,開車四個小時,有一塊地方你們應該去看看,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