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州:跑路之痛實業之傷

當溫州靠制造業積累下來的資本與實體經濟漸行漸遠，并且一股腦地投入資本市場以及樓市的懷抱時，危機就已經潛伏了。

今年四月份以來，受資金鏈斷裂影響，溫州跑路的民營企業老板超過50人，連續爆發多起高利貸失蹤案，全國輿論一片嘩然。除了不斷的跑路事件外，涉及民間追債突發性訴訟正大幅增加。處理不好溫州經濟會有地震已經成為各界共識。

但在民營企業老板跑路之痛的背后，溫州的制造業之痛卻很少有人提及。大量資本從制造業的撤離和很多“冬眠”企業的誕生正在動搖溫州經濟賴以起家的制造業根基。

正如分析人士所言，“當溫州靠制造業積累下來的資本與實體經濟漸行漸遠，并且一股腦地投入資本市場以及樓市的懷抱時，危機就已經潛伏了。當資本迷戀于“炒”錢，還有誰再會傾心實業?‘中國制造’實現‘中國創造’又從何談起?”“冬眠”企業

“在這場民間借貸信用危機中，溫州80多家因此倒閉的企業，沒有一家是因為銀行抽貸或停貸引起的，全部都是企業自身的問題，包括管理混亂、脫離主業、盲目擴張、脫離實體經濟、個別企業主賭博輸光等問題。”

浙江銀監局局長楊小蘋日前向媒體表示。

在媒體熱衷于報道溫州跑路企業的數量和規模時，分析人士卻對溫州老板們跑路背后的實業之傷憂心忡忡。

其實，在媒體曝光的跑路企業中，除了個別房地產企業外，制造業企業占到了絕大多數。

權威人士指出，在溫州此輪企業倒閉風波中，除了當地中小企業資金鏈斷裂造成的民間融資信用危機外，產業空心化造成當地剩余資金過度向高利貸行業集中進而尋求超額回報亦是重要誘因。

30多年的改革開放，溫州人把一個個家庭小作坊經營成了知名企業，溫州由一個小城市發展成了名震天下的商都，幾乎與此同步，“中國制造”讓世界不得不重新審視中國的國際地位。

但是近年來，隨著制造業利潤的持續走低和房地產、資本市場的火爆，溫州的工業精神正在流失。

相關調查顯示，受原材料價格、工人工資、融資成本等綜合因素影響，溫州的服裝、電器和制鞋三大傳統制造行業利潤都在大幅下滑，鞋業的利潤只能保持在1％到3％。電器的利潤從原來的20％下降到目前的7％左右，中小企業甚至只有2％左右。

與房地產和資本市場動則30％、50％的利潤率相比，制造業的利潤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這直接導致了以利潤為衡量標準的商業精神在溫州崛起。靠實業起家的溫州老板們仿佛一夜之間都成了資本玩家，炒樓炒房，熱衷投資。

事實上，在該輪倒閉風波出現之前，溫州的產業“空心化”弊端已經顯現。

溫州中小企業發展促進會會長周德文告訴記者，在利潤的誘惑下，近兩三年溫州相當多的企業抽出生產資金，投向民間借貸。

周德文表示，產業空心化有三個明顯標志：第一，大量資本逃離實業；第二，大量企業外流外遷，甚至到國外發展；第三，很多企業利用實業平臺取得銀行的貸款，卻沒有專款專用，而是投資礦山、房地產等。

在溫州，這些都已成為現實。更嚴重的是，在資金撤離制造業的大潮中，既不申請破產倒閉，又不擴大生產規模轉型升級的“冬眠”企業正在增多。

周德文介紹，溫州目前有大約36萬家中小企業，上半年20％的企業處于半停工或停工狀態，現在這一數字擴大到30％左右。

“如果再不施救，明年春節過后可能會有40％的中小企業停工或半停工。”

讓人驚心的是，目前，溫州的產業“空心化”現象還有擴大的趨勢。

周德文就表示，前幾年在溫州出現的從實體經濟抽調資金投資房地產、放高利貸現象，正在向內陸省份轉移。

引導回歸

“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的時候，大家都在‘過冬’，但有的企業‘冬眠’到現在也沒醒來。”

上海市工商聯紡織服裝商會會長朱政平稱，近期上海市工商聯紡織服裝商會和會員單位聯系時發現，有20％至30％的企業居然已經停工、停產或不再從事這個行業了。

上海思多客服飾有限公司董事長萬樂剛告訴記者，目前公司在上海只有一個1000多平方米倉庫，一個辦公室，再過兩年就打算轉行。此前他在浙江平湖、江蘇淮安和上海嘉定的三家服裝廠已相繼關閉，歐美50多個客戶只剩3個。

更有一些實業企業早已脫離制造業主業，只在資本市場變著法子圈錢。

江蘇省一家上市公司上市18年來，6次更換大股東，主業先后從化纖轉為毛紡品，由毛紡品、房地產轉為生物醫藥產品，現在又將轉為煤化工產業。

財經評論人士葉檀稱，像這種靠頻繁的重組圈錢的“殼公司”，很難在經營層面帶來實質性轉機，甚至許多上市公司只能靠政府的補貼勉強盈利。

慶幸的是，建議中小企業回歸實業的聲音正在出現。

10月4日，溫家寶總理在浙江溫州與部分企業負責人座談表示，溫州中小企業目前的主要問題，除了工資、原料、環保成本上升和利潤減少外，“還有一部分資本轉移了，有的選擇了泡沫性的投資，造成虧損”。

溫家寶強調，政府要重視對小型企業包括微型企業的支持。對符合國家產業結構、能廣泛吸納就業人員、推動科技進步的，尤其要給予支持。對企業要繼續進行結構性減稅，重點或者首要方向是小微型企業，包括減稅、減收各種費用，給小企業發展創造一個良好的外部環境。

前述楊小蘋直言不諱地表示，浙江省此次推出的幫扶措施，就不光要幫助解決中小企業渡過難關，還將進一步引導中小企業回歸實業，推動浙江地區的中小企業轉型升級。

《南方日報》亦刊文指出呼喚資本回歸實業，稱要“解決當前存在的問題，不能采取‘隔靴搔癢’的辦法，應當尋找‘治本之策’。實際上，要解決中小企業老板欠債‘跑路’、民間借貸體系的資金鏈斷裂等問題，需要讓溫州的民間資本回歸實業。”

復旦大學企業研究所所長張暉明則稱，中小企業面臨生存壓力比較嚴峻，已經引起政府部門的重視，各地也出臺了不少扶持中小企業的政策，目前關鍵是把這些政策落到實處，淘汰一批，升級一批，轉型一批，留下的企業抗風險性就會更強。

資本逐利無可厚非，企業要生存下來不容爭辯。但荒廢制造業絕對是失智之舉。

“實體經濟是真正能創造財富的，也是國家進步與發展的根本。”

靠賣水賣成“中國首富”的娃哈哈集團董事長宗慶后對于實業的推崇，顯然值得工業精神缺失的民營企業家們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