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位一老壽星過世,大家沒有覺得有什么意外。讓人不無驚訝的是與之同齡的老詩人在追悼會上的出現。驚訝的緣故有兩條:
一是老詩人退休前就長期生病,退休后更是極少走出家門;二是老詩人1957年遭受委屈,之后二十多年在鄉下勞動改造。那位過世老人是運動中對老詩人揭發斗爭最激烈者之一。
以我的淺薄,不只是驚訝,更是難以理解。追悼會結束,我特意湊到老詩人邊上的客車座位上,很冒昧地請教他的內心感受。
老詩人面色凝重,還沒有從追悼會的氣氛中解脫出來。隨后他用喑啞的聲音給我講了兩個故事:
一個出自《戰國策》。信陵君殺了晉鄙,救下邯鄲,打敗了秦兵,保存了趙國。趙孝成王親自到郊外去迎接他。唐雎對信陵君說,事情有不可以知道的,有不可以不知道的;有不可以忘掉的,有不可以不忘掉的。講具體些就是,別人憎恨我,不可以不知道;我憎惡別人,是不可以讓人知道的;別人有恩德于我,是不可以忘記的;我有恩德于別人,是不可以不忘記的。如今,你殺了晉鄙,救下邯鄲,打敗秦兵,保存了趙國,這對趙國是大恩德。趙王親自到郊外迎接你。你應該把救趙的事忘掉。信陵君很爽快地回答:“無忌謹受教。”
古人認為,人家有恩德于我,這種事不可忘記,要感恩圖報。我有恩德于人家,這種事卻不可不忘記,以免給人家帶來壓力。人家恨我。這種事應該知道,假如是我辜負人家,那么我要設法予以補償;假如人家誤解我,那么我應該善意解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