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下周村

我的故鄉是在濟南東北40多公里的舊津，那是一個遠近聞名的集鎮。而從這個集鎮再向東偏南30公里，就是被稱作“天下第一村”的周村。周村現在隸屬于淄博市，是北方的一個重要的商品集散地。

地緣的關系，從小我對濟南與周村都不陌生。街坊們出門做生意，多半也是在這兩座城市里。上個世紀六十年代初，迫于生計，我輟學了，跟著幾位伯伯叔叔一起去推炭，就是從周村往我的老家用獨輪車運煤，生平第一次去了周村。但那時周村給我的感覺。實在說不上美好。在一個十六歲少年的眼里，它不過是一個大一點的集鎮。傳說中的商賈云集，車馬輻輳，都沒有蹤影。一路上所聽到的發生在這塊土地上的七仙女與董永的故事，僅僅就是一個故事，無論如何我都不能把這個美麗的憂傷的故事和眼前所見到的這個破敗的城市勾連起來。從記事起，就千百遍聽說過我的前輩們在這塊土地上創建瑞蚨祥等聞名全國的老字號的輝煌歷程，也與我眼前的周村的落差實在是忒大了些，以至于我懷疑我的高祖曾祖祖輩父輩是不是真的輝煌過。路過周村燒餅鋪，與想象中的樣子倒是頗為一致，它很像家鄉的鐵匠爐。燒餅的面香、芝麻香香飄整個大街，但我們一行人，卻并沒有一個人停下來去買哪怕一個燒餅。那一刻，我豁然明白，街坊鄰居叔叔大爺們在我們的童年時代為我們所描述的燒餅的香甜，實在是揉搓進了他們的夢想。從家鄉到周村，來回三整天，我的全部伙食是十張大餅。我至今依舊清楚地記得那是我出門的前一天晚上，母親忙活了大半夜為我烙的。

到炭廠裝了炭，推著七八百斤重的獨輪車，我們一行人在崎嶇的山路上互相幫扶著逶迤前行。大冬天里，汗水沁透了衣衫。路兩邊，那與故鄉并不一樣的風景絲毫引發不起我的興趣，推著這獨輪車的最大的感受是沒有感受，邁出去的步子是機械的，大腦是空白的。饑餓、勞乏，都是再正常不過的生理感受。沒有一絲審美的情趣。

周村以及來往于周村與故鄉的那條崎嶇的山路，在我的腦子里一直存續了三十多年。

上個世紀末，因為工作的關系，我和我的幾個同事又來到了周村。在我這個外鄉人的眼里，它全變了。鱗次櫛比的高樓，寬敞的街道，紡織品大世界中川流不息的人群，都與我少年時代的印象，迥然有異。我當然知道，三十年后的我再來周村，心境也完全變了。我甚至在工作之余有足夠的空閑在這城市古老的大街上四處走走，從一家家百年老店鋪的名稱中感受我們商業文明。

我首先去的，就是瑞蚨祥。這是我家鄉整個孟氏家族的驕傲。而瑞蚨祥綢緞莊最早就是在周村開業的。到今天，算起來已經有近二百年的歷史了。而關于瑞蚨祥這一店名，一則有傳統文化中的祥瑞之義，二則比較委婉地表達了財源廣進的愿望。意味醇厚、含蓄，讓人過目不忘。瑞蚨祥在它近兩百年的發展過程中，能夠歷經戰亂并一度輝煌，從這一店名中，也可以一窺堂奧。

這樣想著，一抬頭，一塊“仁德茶莊”的碩大招牌出現在面前。仁德茶莊四個字，莊重雄偉，頗有廟堂氣。仔細看左下角的落款，竟是道光元年所題。這樣說來，這家茶莊竟是與瑞蚨祥同年創立的二百年老字號了。我邁步進去，一位二十六七歲的年輕店員迎了上來。熱情、誠懇，不卑不亢。當聽我說我是看了道光元年的牌匾，想到了瑞蚨祥也是同一年創建，才進來看看的時候，店員對我說了句，您請稍等，就轉到柜臺后面去了。幾分鐘后，店員將一位五十歲上下的中年人引領到我面前。這是茶莊的掌柜。

掌柜姓牛，個頭不高，大臉盤，胖胖的，顯得很富態，言談舉止，都有世家子弟的從容和優雅。分賓主落座后，店員奉上茶，一聊，牛掌柜的祖籍居然是章丘。而那牌匾，也果然是道光元年由淄博本地的一位狀元所題。當聽我說我是舊津孟家的祖籍時，牛掌柜變得激動起來，他說，我們還真是幾輩子的交情了。他打開了話匣子，講起了仁德茶莊的經營之道。

他說，他的父親當年學徒并不是在自己家的茶莊里，而是在祥子號的泉祥茶莊。因此，他父親對于舊津孟家，一直懷有一種深深的感情。在老人家在世的時候，經常提到祥子號買賣的27條店規，提到當年瑞蚨祥的許多人和事。自己家的仁德茶莊，也在諸如經營理念、結構、管理等許多方面借鑒了泉祥茶莊的許多做法。而仁德茶莊的所有做法中最核心的，牛掌柜說，是強調東家和雇員的相互依存關系，強調選人用人上的道德素養。我說，這些東西可是都不新鮮啊。他笑呵呵地回答我，自己的這間茶葉店，之所以可以在改革開放的二十幾年間，把生意做到北京、上海、青島、濟南等十幾個省市，正是源于自己對于這些傳統的東西的理解與堅守。

牛掌柜讓我肅然起敬了。在我所接觸的企業家當中，沒有幾個人在認識上可以達到牛掌柜的這個水平。有一家木器集團公司，在最近的幾年里，把生意做到了歐美，每年都有幾億美金的銷售額。但就是這樣一個企業，平均每年都會著把火。在去年的12月份，它的一個分廠更是被一把大火燒了個精光，直接經濟損失超過了兩千萬。而失火的原因，有關部門的鑒定說是電線短路。而知情者則說，是工人的不負責任。在這家工廠里，工人即便看見車間里有火苗著起來了，也會裝作看不見的。工人們私下里說，我為什么要看見呢?一天工作12個小時，一個月有多少天就工作多少天，從來沒有休息日，而每月的工資僅僅是一千幾百塊錢，從來也沒有加班工資這一說。當有權利意識的工人質問資方這樣做是否違反《勞動法》，得到的回答是你愿意干就干，不愿意干就滾蛋。這種狀況下，誰會把企業當作自己的企業，誰會愛廠如家?不故意放火已經足夠仁慈。失火，這是工人們的節日。而這樣的一家企業，怎么會可持續發展?

當一個企業家賺了錢，賺了足夠多的錢，并且肆無忌憚毫無節制地揮霍的時候，他對于整個社會無關緊要。但當所有的企業家，或者是大部分企業家都開始喪失掉做人的基本準則，沒有底線與邊界意識的時候，這意味著一個暴發戶階層的形成。這個階層的價值判斷、道德準則都不再和這個社會的那個非富有的階層一致。他們甚至和另一個階層的人不再通婚。這樣的一個社會，會是和諧、穩定的嗎?

我們過去的老字號，在新中國成立前存續了那么多年。他們積累了在我們這個傳統農業文明的國度里如何經商致富的許多經驗。這些經驗，和如今商學院里提供給社會的商學課程比較起來，可能更適合我們腳底下這塊土地。即便是考量產生商學院這些課程的西方國家，我們也會發現，在這些國家里，在最為晚近的五十年里，好像也不曾有我們今天這樣的階層對立與社會斷裂。

仁德茶莊和他的牛掌柜，讓我眼前一亮。而這家茶莊取名“仁德”，這和瑞蚨祥一樣的意蘊醇厚啊。

走出仁德茶莊，沿著這條古老的商業街一路走去，我還注意到“茂德通”票號和“聚合齋”燒餅鋪這些百年老店。茂德者，大德也。何謂大德?使人生日大德。沒有使人生的大德情懷，通不了。而“聚合齋”燒餅鋪的“聚合”，當然是“抱團”的意思，用以命名燒餅，形象生動、意趣盎然；而“齋”字的本義乃是修身養性的地方。于是。將燒餅鋪命名為“聚合齋”，就有了更深層的意味在里面。

這樣一路看著，一路想著琢磨著，少年時代對于周村的灰霾的印象一掃而光了。我甚至哼起了“解放區的天是晴朗的天”。

去年六月的一天，心血來潮，想到了仁德茶莊的牛掌柜，想到了那條給了我愉悅的人生體驗的古老的街道，于是驅車三下周村。

道路和車比十年以前都好多了。從濟南出發，經章丘，過王村，風馳電掣，一個小時就到了我要找的那條街，遠遠看到了我要找的仁德茶莊的巨大招牌。但記憶中熱情、周到的店員沒有了，面相敦厚而不失精明的牛掌柜也沒有見到。迫不及待地問詢當地工商聯的一位知情者，說是牛掌柜在幾年前，和自己的一個女營業員私奔了。這家店面，已經易主。

走出茶莊，看著“仁德茶莊”的巨大招牌，惆悵滿懷——上一次與牛掌柜聊天、無比欣慰地在街上漫步的往事一一在懷，禁不住想，仁德、瑞蚨祥、抱團齋、茂德通，難道僅僅是理想?是一塊金字招牌?仁德、瑞蚨祥、抱團齋、茂德通，能夠堅持多久?能夠祖祖輩輩、世世代代薪火相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