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是高個子女人,皮膚門皙,氣質安閑,走在街上偶爾會被人當成退休教師。
她不是教師,不僅不是,而且連一天學也沒有上過。這是她的一塊傷疤。母親的理想是做一個學以致用的人,而不是在炕頭上為一個男人沒有計劃地生養。可她偏偏就沒能讀成書,而且還成了四個孩子的母親。她把這些歸咎于姥爺當年對她上學的頑同阻撓,一輩子都對自己的文盲身份耿耿于懷。
從這點看,母親完全不像一個生活在胡同里的人。其實在我們居住的地方,在那些九曲連環的胡同深處,像她一樣沒上過學的女人比比皆是。沒有上學并不妨礙她們快活地生活。差不多30年前,女人們一度喜歡上了抽炯的把戲,她們偷偷拿來男人的煙卷,湊在一起吞云吐霧,結果一個個被嗆得面紅氣喘,涕淌淚流,但我的母親從來不在這個群體之內。她對這樣的生活敬而遠之,她的理由是要每天上班。那時候她在居委會里縫制衣裳,雖然不是正式工作,卻也需要朝九晚五。但我猜測,她其實是有自己的保留。她心目中的快樂完全是另一種模樣。
我不知道母親是怎么學會縫紉的。也許對她這樣一個以文盲為恥的人來說,學習就是對人生最好的補償,所以她學什么或者學會什么都不用奇怪。難得的是,這門手藝最后給了她很好的報償。她成了一個對別人有用的人。每到年末,找母親幫忙做衣裳的人就絡繹不絕,她眼見著臺案上的衣料越堆越高,知道時間已是怎樣緊迫,卻從不推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