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了女兒,就遇見了一座玫瑰園

人世間最奇妙的相逢，是父母逢著自己的孩子吧？我認為，遇見一個女兒，就是遇見了一座玫瑰園。

在那些共同成長的日子里，有孩子的淚水和歡笑，有家長的糾結與思索。最后，我終于明白，長大是一次旅行。在每一個轉彎的路口，每一次時光的傾斜，都有玫瑰悄然綻放，明艷照眼。

我的孩子幼時最不愛哭：打針輸液、跌破膝蓋甚至弄丟了最心愛的玩具，從不輕易掉一滴淚。因此常常被左鄰右舍拿來作榜樣，教育自家兒女：看看人家一個女孩，比男孩還勇敢！可上學后，她卻一反常態，變得越來越愛哭，被爸爸戲稱為愛流淚的藍玫瑰。

家中，女兒就是我們的陽光。她笑，連小狗都跟著撒歡兒；她哭，窗前的米蘭都不香了。可這小孩真是莫名其妙，下雨時會哭，看動畫片會哭，就連讀童話故事也會哭。起初，我還帶著笑哄她：“老師講了要節水，你怎么能這樣浪費自己的‘水資源’呢？”她不理，只是哭，我無奈地問：“你眼睛那么愛下雨，能看清書上的字嗎？要不要安一副雨刷呢？”她卻越來越傷心，我終于咆哮了：“你這好哭鬼！不許再哭了！”我奪走那本惹禍的童話，怒沖沖地放進書柜。身后，傳來女兒隱忍的抽泣，我的心疼了一下，定定神，終究沒有妥協。

自此，她再也沒有流過淚，仿佛又回到從前的堅強。于是，我由忐忑變得安然。同事的孩子與女兒同齡，當她說起孩子特別愛哭，全家人無計可施時，我繪聲繪色地講述了讓女兒成功轉型的案例，并權威地宣稱：“直接告訴孩子不許哭，最簡單的方法最有效！當媽的不能心慈面軟，該強硬的時候就得強硬！”同事如獲至寶，不時看看腕表，恨不能立即回家一試。

第二天一上班，她就欽佩地對我說：“你是育兒專家呀，果然一招見效，我女兒不敢哭了！”我開心地拍拍她肩：“愛笑的種子開好花，愛笑的孩子有好運，未來的路很長，要培養她們堅強樂觀的性格！”說到這里，我忽然想到：女兒雖然許久不哭了，可也很久沒笑了！心里的不安只是一閃而過，我很快就忘記了。

放寒假了，聽說草原上在舉辦冰雪節，我們一家趕了過去。女兒很乖，拍照時要她笑便笑，要她做各種可愛造型也極配合。只是游玩時，她始終與我們保持距離。一個人看冰雕，一個人撿松果，一個人跟牧場的小鹿講話……傍晚，我們開車回家，她要求獨自坐在后排。

從后視鏡里，我看到女兒長久凝視窗外，一動也不動。我以為她餓了，便遞過去一盒云片糕。喚了好幾聲，她才茫然回頭，我看到的是一張滿是淚水的臉。原來，她是背著我們在偷偷流淚。我又驚又惱，喝道：“爸爸寵你，媽媽愛你，煮你愛吃的飯菜，買你喜歡的玩具，無論工作多累都要抽空帶你玩，你到底有什么好哭的？還有哪些不滿意？”

老公示意我收聲，他停下車坐到后排，溫和地問女兒：“告訴爸爸，你為什么要哭呢？”我心頭一驚：我怎么從未問過這個問題？女兒指著窗外，夢囈般低語：“你看，外面多好看呀，像童話書上寫得那么美……”

順著那小小手指望去：大漠深處夕陽緋紅，積雪呈微微的粉色。有雄鷹平舒雙翅，優雅低飛，每片羽毛都被逆光映成橙紅。這強悍的大漠梟雄，此時也充滿柔情。沒來由地，我的眼睛也開始濕潤。原來，這眼淚不是心有怨尤，而是孩子以最單純的方式向美致敬。我訕訕地道歉，女兒毫不猶豫地原諒了我。

旅途中，女兒告訴我：下雨時，她為那只綠翅膀的小蟲無處躲藏而哭；看動畫片時，因為一段音樂太好聽而哭；讀童話時，為小人魚化為泡沫而哭……那些充滿暖意的淚滴，如陽光下的櫻花雨，拂過成長的琴弦，令歲月簌然有聲。時間因那一瞬的傾斜，開出海水般的藍玫瑰。童年的我們，也曾這樣心若琉璃。可長大成人，怎么就會以大人之心測“小人”之腹，將眼淚視為柔弱的標簽？

到家后，我們擠在電腦前看拍的照片。女兒特別喜歡那片百年松柏，在經年不化的積雪中，它們倔強挺立、翠意逼人。老公看我一眼，說：“無論怎樣的鋼筋鐵骨，都是自柔軟而充滿善意的土壤里長出來的！”我拿本書擋住臉，難為情地笑。明天要去告訴同事：童心本來就是純白而柔軟的，請允許孩子落淚，允許孩子沉默，允許他們以最自然的方式長大。

廢除“禁哭令”后，女兒變得愛笑了。家很小，她時不時發出的笑聲，宛如初夏的紅玫瑰，香氣彌散到角角落落，經久不散。

光陰不歇，我的孩子也在不停成長。下一個路口的轉彎處，下一朵玫瑰的色彩，也許是春天早晨的月亮白，也許是巧克力香甜而神秘的黑。無論如何，我都已學會靜靜等待，不會再驚擾花瓣的打開。

就讓每一次綻放，都開出不染塵埃的明澈；就讓每一次綻放，都像一朵最小的陽光，落在大大的世間。

編輯 朱璐zhulu83@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