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新學期的報到日。我早早來到學校,等待學生的到來。回暖的陽光下,報到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報到的第一天,往往是學校最忙碌的日子。這時,在報到的空隙中,班主任們還會不時了解學生的動態,尤其是那些可能“流失”的學生。
在農村初中學校,開學時,往往也是學生流動性最大的時候。因此,“保學控輟”便成了農村學校開學時的重點工作。我蹲點的七(1)班有一個女生怎么也不肯再讀書了,說要到縣城學做衣服。據她的家長說,他們也希望孩子多讀點書,可是強扭的瓜不甜。我好幾次上門做工作,仍然不如人意。今天,一到學校我就打了一個電話,電話那頭是孩子的母親。孩子的母親無奈地說:“孩子不聽話,讓老師多費心了。我勸了多次,可孩子死活都不愿意,唉……”聽到那頭孩子母親的嘆息聲,我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剛剛在辦公室坐定,七(1)班的班長就匆匆忙忙來到我面前:“老師,程強生怎么也勸不住,他已經來了,但就是不報到。”“為什么?”“不知道,他的父親也來了。”我覺得應該找他們父子倆了解一下情況。順著班長手指的方向,我遠遠就看見一個中年男子扶著一部自行車,一個男生站在身旁,兩人像在爭論什么。我想,那個中年人應是程強生的父親吧。走到跟前,我發現他倆正欲離去,便叫住了他們。或許,孩子的父親早已猜出我是學校的老師,他停下了腳步,轉而把目光投向我:“老師,你幫我勸勸這個孩子!”在目光交匯的那一刻,我分明看到了一種復雜的眼神:黯然失色的眼睛中透著一種無奈和沮喪,還有一份期待和希望。家長的這種眼神我似曾相識。
經過詢問我才了解到,原來孩子想轉學到縣城中學就讀,可是父親不同意。孩子站在一邊,一聲不吭。程強生的父親說:“我不久就要出去打工,擔心孩子轉學到縣城沒人照顧和監管,會影響學習。何況,在縣城讀書開銷也大……再說,學習是自己的事,如果自己不努力,到哪里讀都是一樣的。”我理解這位父親的心情,也感謝他對學校的支持和信任,可我還是想了解一下孩子的想法。
我把程強生叫到一邊,仔細詢問著情況。對我的到來,他一臉不悅。看得出,他并不領情。當我承諾讓他自愿選擇并會幫助他后,他才講起了要轉學的原因——他個子不高,可是老師卻讓他坐在后排;還有一次,他放在寢室里的熱水瓶,不知是誰搞的惡作劇,竟然往里面塞了很多臟東西,為此他惡心了很久……聽完孩子的訴說,我不敢正視他的眼睛,因為我知道我們在忽視他的同時已經給他的心靈造成了傷害!當著家長的面,我承諾一定會跟班主任老師溝通,并在以后的學習和生活中會給孩子更多的關心和幫助。可程強生還是堅持要轉學。陽光下,他那執拗的眼神像一根針刺得我的心發怵。我知道,我的表白已蒼白無力。我叮囑他們父子倆回家后再好好考慮考慮。送走了這一對父子,我的心里五味雜陳。
學校正式上課的那天早上,我多次撥打程強生父親的手機,可是無法接通。我決定再去他家做一次家訪。上午第三節課,我經過操場,老師正排著隊。走近了,才知道是七(1)班在上體育課。在第一排的人群中,我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是程強生同學!孩子發現我后,馬上移開了視線。在眼神交匯的那一刻,我看不到孩子臉上的喜悅。他終于回來了!為了說服他,他的家長一定做了許多工作。
確實,城鄉教育的發展存在一定的不均衡性,孩子選擇去縣城中學讀書的愿望也應該得到尊重。前不久,我跟孩子的父親通了一次電話,聽得出,遠方的他很激動。他說,拜托老師多多關心他的孩子,在外打工的他有時真不放心。我理解一個農村父親的心情和不易。不知為什么,現在每次站在課堂上,總感覺有另一雙眼睛在注視著我……◆(作者單位:江西省萬年縣大源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