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自己少年特別是小學時的讀書生活,總有一種親切感。因為一直在文學的江湖里討飯吃,漸漸地也有了倚老賣老的年齡資格。于是我就會給當今的少年回憶自己少年時的讀書光景。
那時還是在“文革”期間。早幾年,那些老知青們回憶上山下鄉的日子,有個說法叫做青春無悔。在情感上這容易理解,但理智思考一下,這樣的青春還是正常的嗎?所謂吾生亦晚,上山下鄉時,我還剛開始讀小學,正是年少不知愁滋味的時候。說到上學讀書,現在大家都說“文革”時期沒書讀,其實倒不完全是沒書讀,糟糕的是讀什么書有規定。如果你想越出規定的范圍找書看,就必須有路子。啥叫有路子?就是知道找到違禁書的辦法。通常,這種辦法就是能有一個提供違禁書的人。我在小學時就有這樣一個人,那是我的體育老師。
為什么體育老師會給我書看?原因也簡單。中國有一項體育運動在“文革”時就世界有名,即乒乓球。乒乓球運動在上海尤其發達,不僅有多位國家隊員,還出過幾位全國和世界冠軍。上海的乒乓球運動一直普及到里弄街頭和小學的課桌上。我從課桌上一直殺到學校正規的乒乓球桌上,終于成為全校數一數二的乒壇高手。那時年齡還太小,印象里好像并沒有女生是自己的粉絲。體育老師是個中年老頭。說中年又是老頭,是因為他的年齡大概只有四十幾歲,但頭發卻已花白,而且滿臉皺紋、一副滄桑的模樣。老師看我乒乓球打得好,就常常允許我帶人到學校的乒乓球室去打球。他的辦公桌也在里面。想不到,我的球技沒有因此提高多少,卻意外走上了讀書的路。
有一次,我無意看見老師的抽屜里有本《水滸傳》。那時正在搞一連串的運動,不僅批林批孔,還批宋江,因為他被朝廷招安做了投降派。我剛讀過兒童版的《水滸傳》,還學習了最高指示,寫了大批判文章。我發現體育老師的《水滸傳》和我的《水滸傳》看上去不太一樣,就問老師借了看。老師倒也慷慨,順手就給了我。
這一看讓我開了眼。原來以前看的是刪節本,好多情節都沒有了。全本的水滸無異是個全新的世界。書和書是不一樣的,還是有好書看。水滸算不上是禁書,但讀過、比較過之后,顯然全本是那時的“少年不宜”的。果然,我就為此受到了懲罰。在上課時,我忍不住給周圍同學講述全本里的情節,結果一個女同學舉手向老師報告,說我教唆同學打架,還講黃色故事。原來我把兒童版里刪掉的暴力和男女細節起勁地講給同學聽,引起了這個女同學的憤怒。老師就罰我站著上課了。后來我給那個女同學起了個外號,叫母夜叉,也是水滸里的人物。
從此以后,我就開始盯著體育老師要書看。因為打乒乓球,我成了他最得寵的學生,被我纏得沒辦法,他也只能借書給我了。開始當然只是借些穩妥的文學作品,或是少年讀物,漸漸地,書的范圍就變大了。有一次,他帶著一絲緊張的口氣對我說:有本外國故事書,你不要借給別人看啊。說著就遞給我~本包著封面的書。后來我知道,就是希臘的英雄傳說,已經不記得究竟是什么版本的了。這本I佶是我記憶中所讀的第一本外國書。至今,阿喀琉斯還是我的第一個大英雄。海倫更不要說了,與水滸里的悍婦蠻婦惡婦毒婦武婦蕩婦等等不同,她是一個能讓老男人和少年郎都不由心動的美到極致的女神。崇拜她,又想和她親近。多少年之后,我有了孩子,就想給她讀海倫的故事,一個可以引起全世界男人瘋狂的女人的故事。——這類的書,其實已經進入了“文革”時期違禁書的范圍了。我后來為什么會走上文學之路,恐怕就與小學時的這段讀書經歷有點關系。
這樣的讀書好日子不知持續了多久,留在記憶里的仿佛是當時所有能讀的書都讀到了,包括那些不被允許讀的朽。無形中,我發現凡是好看的書,都是舊書。那時我還沒有絲毫的版本概念,只是覺得好書的封面和印刷總與現在的革命書籍不一樣,而且字體也不一樣。我至今慶幸我在“文革”期間會遇到一個舊書的文學世界,這對一個少年的成長是多么的重要啊。那位體育老師教我的不是乒乓球,而是促成了我的精神成長。對此,他是要冒風險的。
終丁有一天他對我說,不能給你打乒乓球了,也不能給你看書了。后一句話是壓低聲音說的。忘記了我是怎樣說的了,只記得他說的原因:“不能再搞資產階級特權了。”他的意思是我的打球是一種特權,別的同學就沒有打,有人提意見了。這以后的乒乓球室就關門了,除了偶爾的體育課還開放。我的損失可以想到:從此沒有他的書看了。真的沒有了,他很快也不見了;我想是調走了。
我的小學體育老師姓章。他也可以說是我的讀書啟蒙老師。近四十年后我在寫這篇短文時,不知道,章老師,您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