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新鮮的標題!”湯慧修拿著一本書走進教室來,眼睛看著書頁,長長的頭發披在肩頭。
“什么?”幾個同學正在談論什么事情。給她這一句引起了注意,便同聲問。
樂華認清她手里拿的是《中學生雜志》,欣喜地說:“是二月號嗎?他們曾經登過廣告,說二月號印成之后,在閘北的炮火中完全毀掉,須待重印,才可寄發。這是重印的版本了。”
幾個同學便圍攏去看湯慧修手中的雜志。湯慧修指著書頁說:“你們看,‘文章病院’這標題多么新鮮!”
“是一篇什么性質的文字呢?”
“肺癆病院給人醫肺癆病,外科病院給人醫外科病,依此類推,文章病院該是給人醫文章的毛病的。”
“我們平時的作文,常常犯許多毛病。如果送到文章病院去醫一醫,再給先生看,一定可以得到甲等的品評了。”
“開頭有‘規約’在這里,我們看呀。‘一、本院以維護并促進文章界的“公眾衛生”為宗旨。二、根據上述宗旨,本院從出現于社會間之病患者中擇尤收容,加以診治。’——文章界的‘公眾衛生’,出現于社會間之病患者,看了這兩句,可知我們的文字是不收的;要‘出現于社會間’的妨礙‘公眾衛生’的文字才收。難道文字的毛病也有傳染性嗎?”
“我想的確有的,”周錦華說,“文字登載在報紙上、雜志上,或再刊印在書本上,在社會間傳播開去;一般人總以為這樣的文字是了不起的,便有意或無意地仿效它。如果它本身有著毛病,仿效的人就倒霉,患傳染病了。所以,我們編《抗日周刊》也得好好用一番心,至少要每一篇文字沒有什么毛病才行。”在一年級的編輯股員里頭,周錦華是最負責的一個。她不把湊滿篇幅認為滿意;她要周刊上的每一篇都有精義,都有力量,真能收到文字宣傳的效果。她時時刻刻不忘記周刊,現在談起文字的傳染性,她又說到周刊上去了。
“不錯。”幾個同學點著頭。
“寫上《抗日周刊》,就是‘出現于社會間’的文字了。”胡復初又加以說明。他繼續看文章病院的“規約”,說道:“這原來是替人家批改文字,同王先生給我們做的工作一樣。王先生有時在我們的文稿上畫一些符號,表明這地方有毛病,什么毛病要我們自己去想。這雜志上大概不只在有毛病的地方畫一些符號吧。”
“你不看見‘規約’上說明‘將診治方案公布’嗎?犯的什么病,要吃什么藥,用什么方法醫治才會好,把這些都說明白,才成一個‘診治方案’呢。”
湯慧修說:“把雜志攤在桌子上大家看吧。”她把《中學生雜志》攤在自己的課桌上。七八個人便傴著身軀,頭湊著頭圍著看。外面有腳踢著皮球的砰砰的聲音,有鼓勵賽跑者的熱鬧的呼喊;但在這里的幾個人好像全沒有聽見,他們的心神正在另一個世界里活動。
“第一號病患者——《辭源續編說例》。《辭源續編》是大書館里的大工作。以前,報紙上登著大幅的出版廣告;‘說例’相當于序文,是編輯者的公開宣言,怎么會有了毛病,進了病院!”朱志青驚奇地說。
周樂華翻過幾頁,悄悄地說:“更奇怪了,《中國國民黨第四屆第一次中央執行委員全體會議宣言》也在這里,成為第二號病患者!”他看著張大文說:“去年我們一同看報,不是把它讀過一遍的嗎?”
張大文點頭說:“當時讀下去似乎也能夠明白。不知道這篇文字到底有什么毛病。”
“還有第三號病患者嗎?”胡復初搶著再翻過幾頁。
“啊!還有,《江蘇省立中等學校校長勸告全省中等學校學生復課書》。”幾個人像發現了寶物一般喊起來。
“這一篇應該進病院,”周錦華掠著額發說,“我當時從報紙上看過的,糊里糊涂,不曉得說些什么。我以為我的程度不夠,看了一遍再看第二遍,把它仔細地劃分段落,希望捉住各段落的要旨;但結果還是糊涂。罷課不足以抗日,大家復課吧,這是很簡單干脆的一句話。那些校長先生偏要東拉西扯寫上這么多的文字,這是奇怪的事。我倒要看病院里的‘醫生’怎樣給它診治呢。”
胡初復又搶著翻書頁了,“看第四號病患者是誰。”翻了一下之后,他才知道沒有第四號了,說道,“只有三號。”
“我們寫的文字如果送到文章病院里去,恐怕是百病叢生,不堪診治的了。”張大文凝想著說。
“我想也不至于,”湯慧修說,“王先生從來沒有說過我們的文字絕對不通,他只對我們說哪一句不妥當,哪一節要修改。如果送到文章病院里去,我們的文字至多是一個尋常的病患者。”
“那么,”張大文說,“大書館里的編輯先生寫作的文字,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全體會議通過的文字,江蘇省立中等學校校長公擬的文字,怎么會病得這樣厲害,煩勞病院里的‘醫生’寫了這么長的三篇診治方案呢?”
“這要待看完了診治方案才得明白,”湯慧修回答。
周錦華忽然想起了一個念頭,她對大家說:“現在快要上課了,這密密地用小鉛字排印的十八頁文字,一會兒是看不完的。我們在這幾天里做一回共同研究吧,研究的材料就是這個文章病院。”
“怎樣研究呢?”
“我們要把這三號病患者所患的毛病歸起類來,看它們的毛病大概是哪幾類。這于我們很有益處。‘規約’上邊不是說著嗎,‘知道如此如彼是病,即不如此不如彼是健康,是正常。’以后我們大家當心,不要犯那幾類毛病;那么,寫下來的一定是健康的正常的文字r。”
“這很有意思!”湯慧修高興得拍著手掌,“就是我們這幾個人,在自修的時候來做這研究功夫。我們還可以把研究的結果報告給全班同學知道,還可以請王先生給我們批評。”
這當兒,上課的鈴聲響起來了。
三天之后,他們的研究功夫做完畢了;由朱志青把研究所得記錄下來,并且告訴了王先生,說要報告給全班同學知道。
這一天王先生上國文課,講完了一篇選文,時間還有余,他就說:“有幾位同學研究了最近一期《中學生雜志》的‘文章病院’,要把研究的結果告訴大家,現在就聽他們的報告。那‘文章病院’我也看過了,比我平時給你們批改文稿來得詳細;他們把它歸納一下,看文字的毛病大概有哪幾類,這對于寫作的練習的確是有幫助的。”
王先生說罷,用右手示意,說:“誰到這里來作報告?”他就坐在靠近黑板偏右的椅子上。
朱志青站起來,走到講臺上,把胸膛挺一挺,開口說:“最近一期《中學生雜志》增加‘文章病院’一欄,想來諸位都看過了。我們幾個人看出這一欄里提及的三號病患者雖然犯了不少的毛病,但歸聚起來,毛病的種類也并不多。因此我們想這幾類毛病必然是最容易犯的。寫文字如果能夠不犯這幾類毛病,即使說不上名作,至少不用進‘文章病院’了。現在讓我逐類提出來說。”
全堂同學都輕輕地舒著氣,整頓精神,預備聽他的演講。
朱志青從衣袋里取出幾張稿紙來,卻并不看,又說道:“那三號病患者——三篇文字都是文言文,而我們寫的是語體文;知道了文言文的毛病,對于寫作語體文好像未必會有什么益處。其實不然。我們看出那三篇文字的毛病都是屬于思想習慣和言語習慣上的,所以用文言寫固然有病,如果用語體寫,還是有同樣的病。我們要知道思想習慣和言語習慣上通常有哪些毛病,那就文言的材料也于我們有用處。”
他說到這里,才看一看手里的稿紙,取粉筆在黑板上寫了“用詞、用語不當”幾個字。
“這是一種毛病,該用這個詞的,卻用了那個詞;該這樣說的,卻那樣說了。那三號病患者差不多都犯這毛病。現在舉幾個例子來說。‘目的’,不是大家用慣了的名詞嗎?心意所要達到的境界叫做‘目的’。而第一號病患者卻有‘不能不變更去取之目的’的話。編輯辭典,選用條目,哪個條目要,哪個條目不要,只有依據預定的‘標準’來決定;所以說‘去取之目的’不適當。必須說‘去取之標準’才行。又如‘促進’,原是習用的一個動詞。而第二號病患者說‘努力促進自治制度’。因為制度只能制定、實行、修改,或者撤廢,可是無法促進,所以‘促進’這個動詞用在這里就不適當。又如‘重新’這個副詞,本該用在第二回做的動作上;讀過書了,再讀一回,叫做重新讀書;游過山了,再游一回,叫做重新游山。第三號病患者勸學生復課,單說‘收拾精神,一律定期復課’,已經很覺不妥了,因為罷課為的是國難,原沒有放散精神;而它又在‘收拾’前面加上‘重新’兩字,好像學生已經把精神收拾過一回了,更屬不適當之至。以上是用詞不適當的例子。他如該說購買力薄弱,而說‘物力維艱’,該說整齊全國的步驟,而說‘整齊全國一致之步驟’,當時日本武力還只及于我國東北,而說‘東北烽煙彌漫全國’,都是用語不適當的例子。這種毛病的原因在于認識詞與語的意義不確切;或者因為不曾仔細思量,只顧隨筆亂寫,便把不適當的詞與語寫了上去。”
“意義的缺略和累贅,”朱志青又在黑板上寫了這幾個字,說道,“一句話里,意義沒有說完全,就不成一句話。反過來,說得太啰嗦了,把不相干的東西都裝了進去,也同樣地不成一句話。這種毛病的原因在于不曾把意義想得周全,便提起筆來寫;如果作者的言語習慣不良,平時慣說那些支離的、累贅的話語,寫起文字來也就會有這樣的病象。試舉幾個例子。‘當《辭源》出版時,公司當局擬即著手編纂專門辭典二十種,相輔而行’,在‘相輔而行’前面,怎么少得了‘與《辭源》’幾個字?‘際此內憂外患之時’成什么話?必須說‘際此內憂外患交迫之時’才行呀。不說‘以……譯音表為標準’或‘依……譯音表’,而說‘均依本館所出外國人名地名譯音表為標準’,這是累贅不通的話。不說‘使國民參與政治’,而說‘召集國民參與政治機關’,這也是累贅不通的話。像第三號病患者因為要說青年感情豐富,關心國事,先把老年人也知愛國來作陪襯;卻說什么‘明知行將就木,即使死亡,為奴稱仆,亦無幾時。然猶攘臂切齒,慷慨陳詞,鼓其余勇,義無反顧’,仿佛把老年人譏諷了一頓,這更是累贅的無用的話了。”
朱志青停頓了一下,又說:“一句話里,前后不相連貫,一串話里,彼此不相照應,這也是重大的毛病。如第一號病患者說:‘此十余年中,世界之演進,政局之變革。在科學上名物上自有不少之新名詞發生。’這只是一句話而已,然而前后不相連貫。正如文章病院的‘醫生’所說,‘揣摩這里的語氣,“世界”與“政局”對立,“科學”與“名物”對立,而以“科學”應“世界”,“名物”應“政局”。世界演進,科學研究益精,因新發明、新發現而產生新名詞那是不錯的。但是“政局變革”與“名物”有什么關系呢?’沒有關系而牽在一起,這句話就前后不相連貫了。又如第二號病患者說:“‘一致對外”為本黨與全國人民共同之呼聲。大會認為尚有急需注意者。國內生產日漸衰落。因生產衰落而……’這是一串話。那前三句因為沒有什么關系詞把它們連起來,彼此便不相照應,好像是各自獨立的。又如第三號病患者開頭說‘我國家民族苦東西帝國主義之侵略壓迫也久矣’,依理接下去應該說侵略壓迫從什么時候起頭,直到現在已歷多少年,才可把怎樣地‘久’說明,與第一句相照應。而第三號患病者不然,卻說‘平時則經濟侵略、文化侵略在足以制我之死命;有事則政治壓迫,軍事壓迫無所不用其極,凡有血氣,疇能堪此’,好像把自己方才說的第一句話忘記了。這種毛病的原因大概在于思想不精密。犯得太多的時候,雖然說了一大堆,寫了一大篇,實際全是瞎說,不是叫聽者、讀者上當,便是叫聽者、讀者莫名其妙。真是危險的毛病!”
朱志青又把稿紙上的標題抄上黑板,一邊說:“這種毛病可以叫做‘意義不連貫,欠照應’。”
他把稿紙納入衣袋里,繼續說道:“我們摘錄下來的例子還有很多,完全說出來,未免使諸位生厭,所以只說了一小部分。把許多例子歸聚起來,就看出它們犯的不外剛才所說的三種毛病:用詞、用語不適當;意義的欠缺和累贅;意義不連貫,欠照應。再加仔細分析,毛病的種類當然還可增多。但是,我們想,這三種毛病該是最普遍的了。我們寫作文字,如果能夠避免這三種毛病,用詞、用語處處恰當,每一句話意義都完全,也不累贅,而且一直到底,互相連貫,彼此照應:這樣,我們的文字不就通順了嗎?”
下課的鈴聲催促他趕快作結束,他簡括地說道:“我們以為要做到這地步,實在也并不困難,只須在思想習慣和言語習慣上留意。‘文章病院’里的三號病患者的思想習慣和言語習慣太不好了,還不如我們,提起筆來又不肯先檢點一下;所以犯了這許多毛病。我們從他們的失敗上,正可以找到成功的路徑。這是我們今天要把研究結果告訴諸位的本旨。”
朱志青說罷便走下講臺,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王先生站起來了,露出滿意的神色,說道:“志青他們的研究報告雖然簡略,可是很扼要。‘文章病院’里的三號病患者所患的毛病固然不盡屬于這三類,然而多數屬于這三類。就是一般不通的文字,你說它這里不通,那里不通,歸納起來,大致也離不了這三類毛病。志青結尾說的話是不錯的。一個人如果能在思想習慣和言語習慣上留意,寫下文字來就不用進‘文章病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