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誤解過長城,今天想來,還覺汗顏。那時,我不認可長城是中華民族精神象征這一說法。
其實,并非我一人如此,那曾經是一種思潮。記得上世紀80年代中葉,改革伊始,一種對傳統文化反思的浪潮席卷中國。長城一時間成了反思的對象,一部風靡全國的電視政論片是這一思潮的代表作,其中一個重要的觀點是長城乃農業文明的象征,其內涵是封閉保守,閉關鎖國;因此,人們呼喚來自西方的具有開拓精神的海洋文明。
甚至有人認為大運河或者都江堰應該成為中國人的精神象征,而非長城。因為這兩者都是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典范。它們充分表現了東方人的智慧。
然而,我對長城的誤解,隨著我一次次地登臨長城,很快就煙消云散了。
我真正對長城有所理解是在山海關。站在有“天下第一關”之稱的山海關上,情飛思涌,右手是一碧萬頃的大海,左手是隨山起舞的長城,遙望關外,山呼海應。我想起1644年清軍從此關通過的情景。假如清軍一直為長城所阻,那么,中國肯定不會是今天的模樣,尤其是中國的疆土一定要比今天少得多(這從明代修的長城就可以看出,明代的長城極其萎縮,若以此為界,中國的版圖將比今日縮小三分之一)。正是清代使中國的版圖達到最大化。
中國版圖的最大化還有一次是在元代,是蒙古族的鐵騎飛越長城,帶來了一次中華版圖的大擴張。如果說長城是游牧民族與農耕的漢民族的分界線的話,那么中國領土每一次擴張都是游牧民族越過這條線,將游牧區與農業區統一在一起完成的,可見以農業生產為主的漢文化是無力完成中華民族的大融合和大擴張的。
為什么游牧民族能完成民族融合、擴大版圖的使命,而農業民族卻不能?這其中的道理是:游牧民族所棲居的土地的降雨量只能維持牧業生產,而不能進行農業生產,反之卻可;同樣農業民族無法適應游牧民族的生活方式,而反之則可。我們可以從漢文學中的邊塞詩、蘇武牧羊、蔡文姬和王昭君等故事中體味出諸多悲涼和凄苦,但我們很少看到入主中原的游牧民族的愁苦之色。
中華民族之所以能形成為多民族融合的大家庭,成為國土遼闊的泱泱大國,應該感謝那些來自北方的游牧民族,他們使長城成為中國的內墻和風景,而漢民族只能把長城當作邊界。
理解長城,要放棄“漢民族中心論”的思維定式,不僅要從南往北看,還要從北往南看,無論認為長城是中華民族不屈不撓、百折不回、抵抗侵略的精神象征,還是認為長城是封閉保守的符號,這些都是從農耕的漢民族的角度出發的。其實,從游牧民族的角度看,長城是一處被戰勝和被攻克的雄關險阻,是反證共精神比長城更長城的紀念碑。
中國的歷史,基本上都是以漢民族為中心撰寫的。我們所歌頌的愛國英雄,無論是岳飛、楊家將、文天祥等都是農業民族的英雄,而非游牧民族的,我們面臨的悖論是:擴展中華民族版圖的人不是愛國英雄,而是侵略者。但從中華民族的根本利益看,許多游牧民族的卓越人物無疑是中華民族的英雄。如魏晉南北朝時,統一北方的鮮卑拓跋氏的北魏孝文帝,是他帶來北方游牧民族與農業民族的一次大融合,這次大融合影響深遠。據考證,連唐太宗李世民都是漢人與胡人的混血,唐朝的許多開國重臣亦多有游牧民族的血統,如吏部尚書長孫無忌、大將軍尉遲敬德等。元世祖忽必烈,不僅帶來了北至西伯利亞的領土,還第一次使青藏高原真正納入中華的版圖。清代的康熙大帝,數次出征,東驅沙俄,西定新疆、西藏。他們是創造民族統一、拓展中華版圖的英雄。
當拋棄“漢民族中心論”的視角來看長城時,我們就會既看到防御者的偉大,又看到進攻者的雄姿,圍繞長城所進行的戰爭有如情場上的決斗、兄弟間的內爭。無論從哪方看,長城都是驕傲。
長城如夫。他有兩個妻子,一個農耕,一個游牧……
長城如弦,他時而金戈鐵馬、銀瓶乍裂,時而梨園樂府、輕歌曼舞……游牧與農業這兩張弓在拉鋸式地輪番演奏著光榮與夢想、繁榮與衰落、統一與分裂、生與死、愛與恨……
長城如書脊,如果說游牧民族與農業民族共同書寫了中華歷史的話,那么,長城就是這部書的書脊。
長城是一個巨大的美的存在。要理解壯美和雄沉的極致,要理解蒼涼、凄美、豪邁,去看長城吧。無論在時間和空間上,在體量和美感上,在全球范圍內再也找不到一處可與長城媲美的人造景觀了。就美感而言,大運河和都江堰要遜色多了。
當我要結束這篇短文的時候,又有兩個問題涌現出來:青藏高原上既有農耕又有游牧的藏族,他們為什么沒有對漢民族構成威脅?為什么沒有一條防御他們的長城?答案是:地理環境所致。青藏高原的東面,是素有“天府之國”之稱的四川盆地,但由于一道道南北向的高山——橫斷山脈的阻擋,使其無法東向牧馬,這一道道大山就成了漢民族的天然長城。沿著中國北方的農牧區的分界線,既無高聳的山脈,也無洶涌的大河,這也是長城崛起于中國北方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