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以人傳的民國政要書法

民國時期無疑是群雄并起的時代。這一時期，不僅政治、軍事方面風云人物輩出，在學術、文藝方面也出現了歷史上罕見的興盛時期。尤為特別的是，無論是叱咤風云的軍中豪杰，還是運籌帷幄的政客儒將，他們在政治、軍事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同時，大多雅擅臨池，留下令后人可圈可點的書法墨寶，成為我們了解那個激蕩時代的重要載體。

近十幾年來，一方面由于收藏熱的復興，另一方面由于對民國時期政治、文化的追懷，有關民國時期文人、政要的書畫越來越受到書畫鑒藏者的追捧，很多以民國時期書畫為專題的收藏家群體應運而生。廣東粵北山人便是其中之縮影，在其大量的書畫收藏中，民國政要書法是其重要主題，現以其藏品為例，略窺民國政要書法之特色。

因其不同的文化涵養、不同的身份地位，以及在歷史上的不同定位，可將民國政要書法大致分為如下幾類：

一為民國時期重要政治人物的書法。這類人物在20世紀前期的中國政治舞臺上留下或偉岸、或奇崛甚至驚天地、泣鬼神的身影。他們首先是政治舞臺上呼風喚雨的特殊人物，書法純屬余興，這些人物構成了民國政要之主流，其書法亦成為民國政要書法之佼佼者，他們以孫中山、徐世昌、蔣介石、何應欽等為代表。孫中山的書法渾厚蒼勁，平生所書寫之多件“博愛”、“天下為公”等擘窠行楷書，以其特有的沉穩、內斂與氣勢縱橫在民國政要書法中，首屈一指。而《行書致陳少白》信封則隨意瀟灑，不拘一格，反映其厚實的書法功底，與廣東省博物館所藏《行書軸》有異曲同工之妙。徐世昌曾位至中華民國大總統，但同時也是造詣深厚的書畫家，不僅工于書法，在山水、松竹等方面也頗具特色，因而被稱為“文治總統”，其《草書七言聯》縱橫有度，運筆有勢，無論就書寫之法度，還是體現出的藝術個性，均與專業書家未遑多讓。其他政要人物如古應芬、居正、汪精衛、李濟深、蔣緯國等人書法也都各具風貌。

二為既是政要，又是書法家者。這以于右任、陳樹人、林直勉、胡漢民、譚延、葉恭綽等人為代表。于右任早年為同盟會成員，后長年在國民政府擔任高官，歷任國民政府審計院長、監察院長等職，是國民政府之政治元老。他同時擅長詩詞書法，所創造的“標準草書”在20世紀書法史上影響甚巨，被譽為“當代草圣”、“近代書圣”，直到今天，還有不少書法愛好者在追隨其書風。其《行書七言聯》、《行書五言聯》和《草書軸》等縱橫捭闔，氣勢憾人。孫洵《民國書法史》謂其書法“以北魏碑志的結字、用筆與章法融入楷書、行草，一掃前清嫵媚秀麗之風，于是面貌為之一新，風格卓然獨立?！睆倪@些作品可看出，這種評論是很貼切的。陳樹人曾任國民政府僑務委員會委員長，同時也是“嶺南畫派”的創始人之一，其畫雅致蒼秀，其書結體修長圓潤，頗具文人雅趣。胡漢民和林直勉都是國民黨高官，馮玉祥甚至稱胡漢民為“大政治家”。兩人都是以隸書著稱，受漢隸影響較深，尤得力于《禮器》《張遷》《校官》《西狹》《石門》諸碑，不僅在嶺南書壇別樹一幟，在整個民國書法史上，都是可圈可點的。譚延不僅位居國民黨要職，在書法上亦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对罉枪P談》謂其“早歲仿劉石庵，中年專意錢南園、翁松禪兩家，晚參米南宮，骨力雄厚，可謂健筆”，說明其書法博采眾家，不是一般淺嘗輒止者可比擬，從《行書七言聯》中可見其一斑。葉恭綽曾供職于北洋政府、國民政府，均居要職，同時富藏歷代翰墨，對書畫耳濡目染，故所作書畫亦堪稱上乘。啟功稱其書法“天骨開張，盈寸之字，有尋長之勢”，黃苗子亦謂其書法“以中鋒懸腕作大小字，氣魄沉雄挺秀，因多見古人名跡，取精用宏，卓然成一代大家”，雖然有過譽之嫌，但從《行書七言聯》可看出，無論是用筆，還是氣勢，都不失典雅遒勁之致，其也擅畫蘭竹，極具文人雅趣。

三為既是政要，同時又是學者、文人者。這以章炳麟、章士釗、梁啟超、鄒魯等人為代表。他們在政壇與學林同享盛譽，同時亦兼擅書法。章炳麟被學界稱為“聚合南北學人的一面旗幟”，其篆書作品頗見學人之深厚功力。章士釗早歲投身革命，后潛心學術，所寫文章，論者謂其與嚴復最接近，“文法謹嚴，論理充足?！保ㄙZ逸君《民國名人傳》）其行書揮寫自然，有何紹基遺韻，《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傳略》一書謂其“精于行楷與隸書，氣質內斂，雍容醇正，自是高手”，從《行書軸》中看出其運筆之流利純熟與氣韻之典雅高潔。梁啟超以政治家、史學家與文論家等多重身份馳騁于晚清民國，其書法得力于魏碑，行筆端莊，別饒意趣，頗具書卷氣，其楷書《漢唐書風》結體方正，謹嚴中不乏優雅，乃典型的學者書風。鄒魯既活躍于政壇，在教育及文論方面亦卓有建樹，其書法亦浸染于碑學，穩健而不失文氣，其《行書七言聯》代表其基本書風。馬國權認為其書法“精究隋碑，得其嚴整峻峭”（許禮平《宗陶齋主人藏近代名家楹聯三編》），從此書中可看出這種淵源。

當然，如果細分，還可以分為從事實業者（如張謇）、前清遺老者（如寶熙）、先烈者（如陳少白）等等。他們都在民國的政治舞臺上扮演著不同的角色，但同時亦在從政之余，嫻習書法，并以其特有的書法面貌傳于后世，成為我們今天了解那段風云變幻歷史的重要史料。

民國時期的政要，大多數經歷過晚清時代的私塾教育或國學的熏陶，書法教育是其必備的功課之一，因而即便長期活躍于沙場或政壇、很少舞文弄墨者也能寫出令今日之政要們汗顏的書法作品，這是那個特定時代的文化特質之一。孫洵在《民國書法史》中說“民國時期，所有政治家不論其政治主張、立場如何，本人書法素養高低，都能身先士卒地帶頭弘揚書法藝術”。雖然他們在主觀上未必是弘揚書法藝術，但客觀上，的確為民國時期的書法繁榮作出了不俗的貢獻，這是民國書法的特色之一。雖然這些民國政要本身或者具有不同的政治信仰，在政治舞臺上做過很多利于或阻礙社會進步的事；也或者由于特殊的身份，其政治名聲早已掩過其書名；又或者因為長期的宣傳教育，使人們對其或褒或貶的聲譽早已刻骨銘心……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書以人傳。平心而論，有不少政要的書法還屬于“玩票”性質，有的甚至還屬于書寫之入門階段，但由于他們在政治上的顯赫影響，使其書法受到越來越多的鑒藏家追捧，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已經和其他書畫家作品并駕齊驅。這說明，隨著人們對歷史的不斷認知，民國政要們的書法已經升堂入室，成為研究民國書法史不可忽略的重要一頁。

值得注意的是，在這些政要中，有不少人本身在書畫史上已是影響深遠的書法家（如于右任、陳樹人、林直勉、譚延、胡漢民等），同時還是著名學者、文人（蔡元培、梁啟超、章炳麟、章士釗、葉恭綽、鄒魯等），在20世紀前期的書法史上地位卓著。他們的政治地位與其書法地位相得益彰，無論在書法史學界還是書畫鑒藏界，都同樣受到關注，這是我們在探討民國政要書法時，不可不認識到的。（責編：李禹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