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天了,水皮女總是興高采烈地迎我們,又躲躲閃閃往回跑,說沒影就沒影,我漸漸看出來了,除非不跟她打打鬧鬧,一點兒也別挨著她。其實誰又挨得著她呀,水皮女不想讓你挨著,你就是抱住她,也是抱住一團空氣。
她可喜歡站一邊看我跟羅東西打鬧了,還心甘情愿背兩個重死人的書包。
她抿嘴笑著,但不笑出聲。我忽然想到什么,她來迎我們,她好像從來……從來就沒出過聲?
是啊,問她什么都不答,就是抿嘴笑,或者不笑。
哼!疑點越來越多。
這些天我多長了好幾個心眼,裝作常抱鵝是一點點好奇心都沒有的。
因為,我要再不作“呆鵝”,老打算偷機會抓她個正著,水皮女都不高興來迎接了。
果然,今天,跟羅東西都分手了,她卻連個影子也不見。這家伙怎么啦?她是突然從生活里冒出來的,難道就不會突然又消失嗎?
她別真回了那個沒影子的鄉下才好啊!喘著粗氣跑了一陣子,突然就跟輛車似的猛勁剎住自己的腳。
那不正是她嗎?蹲在我們家外頭那條小河邊玩水呢。我一高興,就要咋呼,但又一巴掌捂上嘴巴,把那些咋呼堵了回去。
屏氣躬腰慢慢往前挪,要知道水皮女是世界上少有的高靈敏度的人,有時候,會覺得她渾身上下都長了眼睛、耳朵似的。
總算繞到了她身后,借一棵柳樹護住我,
仔仔細細看,盡情地看,奇怪,她竟在玩小船,是紙做的船哦,我的舊作業本吧?一艘、兩艘、三艘、四艘……一個紙船大隊!瞪眼猛看,我怎么從來不知道這么好玩的玩法啊?她的船隊一大串在河里走得有板有眼,每艘船中竟然還有小樹枝做的桅桿和綠槳,一片樹葉當帆,船上還都有一個螞蚱,跟船長似的趴在船頭,她怎么連蟲子都能指揮?
眼看紙船大隊順順溜溜在小河里行進,可它們竟然既不順流而下,也不逆流而上。它們在水中繞圈,緩緩的,一圈繞過來,頭尾相接了,又錯開,再來一圈……
看著看著,就看癡了。
忽然她站起來,嚇我一跳,轉身正要逃,不料她倒不是發現敵情,只是站起來,換了個玩法。這時我才注意到,她的小嘴巴一直是嘟著的,她在吹哪!
對啊,這不正像阿婆嗎?不過那副悠閑自得的樣子,更像在吹口哨,只是聽不見聲音,她輕飄飄地走著吹著,吹著走著,船隊聽話地跟著,順著她一擺一揮的手,在水里橫走、斜走、扭著走……螞蚱們—忽兒都爬上桅桿,像個嘹望的哨兵……
一切都靜悄悄進行著,這種時候,她走啊跑啊都不會有一點兒聲音,是不是在飄叩可?你看她還笑了起來,笑得人一顫一顫,還是沒有一點兒聲音……
我在柳樹后面看得心癢癢,十艮不能馬上沖過去當紙船大隊長,但有一樣東西阻止了我,是什么呢?是太多次撲空的經驗吧!肯定是的,它們逼著我繼續多一個心眼看著她玩。
突然間,我的心眼又長出一個,對!怎么沒想到哇?
我一想到就小瘋子一般離開了柳樹,拼命奔回家去。沖進院子,沖進家門,顧不得放下書包,就推開廚房,我要立馬躲到門后,我要親眼看看。但是我卻呆住了,我竟然看到:水皮女正在廚房里切菜!一刀、刀,鈍鈍的聲音提醒我,這是真的。
這是跟剛才一模一樣的水皮女啊!我站在門邊,怎么也不明白……就撲上去抓住了她,這回真是抓得結結實實啊,她的胳膊,她的肩膀,她的手……可我卻沒辦法興高采烈。這是一只涼冰冰的手,一只僵硬的胳膊,搖她,喊她,看著她木呆呆的眼睛。她根本就不理我,繼續像一個木偶,木然地切菜,一刀,一刀,一刀……
忽然想,難怪這些天爸媽老嘀咕什么,菜沒味道啦,飯沒勁道啦,到底是小孩子啦,不如阿婆啦。但是不能再想下去了!
窗外河邊一個人影跑進眼角,我再次狠狠瞪大眼睛,瞧這個玩著的水皮女多有神采啊,她都快飛起來啦!
兩個水皮女!我一個轉身鉆進門后,使勁拉住門把手。不行,一定要弄個明白!
還以為得咬牙耐性子等她繞過院墻走進院門,可我剛剛躲好,就見那水皮女不聲不響,已經穿過廚房墻壁,進來了。你怎么也看不出墻壁有一點點破綻。
我瞪圓了眼睛也只是感到眼前一晃,兩個水皮女就合為了一個。
我在門背后一腦袋驚天動地,一臉目瞪口呆,爸爸突然吆五喝六地回來了。
我就差一點昏倒在門背后,但我一點兒也沒打算昏倒啊,大叫一聲沖了出來!
這下輪到水皮女目瞪口呆了,這可是個鮮活水靈、結結實實、有皮有肉的水皮女啊!
我捉住了她!
要相信水皮女的話真不那么容易,今晚,她只輕描淡寫地說,那是在走神。
就是說,她把人留在家燒飯,把神溜出去玩?
見我還是不依不饒地瞪著,又說,
“你天天跑出去玩,我待在家里這么悶,要不走走神,那不是……”
聽那口氣,好像哪天誰要走走神,都這么容易似的,一下把自己變成兩個,一下跑到一塊兒合成一個。要知道我上了這好幾年學,在課堂走神無數次,什么時候又真正把神走掉過?想起來真是太不公平了。
原來走神對她,不過是小菜一碟,我不在家,她已經走過不知多少次了。說是還能帶上別人一起走哪,只要手拉著手。
走神多好啊,你可以離開自己的身體,愛上哪兒就上哪兒……趕緊央求她今晚就帶我走上一次,她只搖頭,今天給我從門背后一嚇唬,人都軟了,哪里還走得動?再說我亂咋呼一氣,已經擾亂她的情緒,走神分身就沒那么容易了,弄得不好,自己這一半找不到那一半,那她的神,就只有在外頭睡馬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