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洋吉從長長的睡夢中醒來時,已經(jīng)將近中午了。今天的太陽,仍然光輝燦爛。“啊,真是美好的一天。”洋吉嘟噥著。
這樣的日子,他真想坐在公園的草地上彈吉他。但在漱口時,他想起了與小人的約定。
“地下室嗎?哼!”這樣明亮的日子,卻要到那發(fā)霉的地下室,怎么想也不愿意。因為那里,總是黑黑的、冷颼颼的。
“大白天,不能到那樣的地方去。”然后,他慢慢地這樣想:首先,是吃早飯。今天,到別家西餐館去吃好吃的東西吧。因為這個星期,一直沒吃到像樣的東西。他一摸褲兜,大約有五枚一百日元的硬幣。
“好,既然要去,就上高級西餐館。”洋吉甚至狂妄地系上領(lǐng)帶,頭上抹滿了油,跳出了店。
在大街上走了一會兒,有條下到地下去的石階梯。從這兒下去,就是地鐵的車站和耀眼的地下街。隨著吹上來的風(fēng),傳來地鐵發(fā)出的“嗡嗡”聲。洋吉跑下石階梯,在地下道一個勁地走。
在水果店兼吃茶店的旁邊,有一家大西餐館。“是這兒,是這兒。”洋吉三步并作兩步走進(jìn)店里。很久以前,洋吉曾和父親到這里來過。“是第一流,這兒也是第一流,可這店里還有獨特的味道。”父親曾經(jīng)說過這樣的事。
坐在白桌子前,把餐巾攤在膝上,洋吉的心情有點沉穩(wěn)了。
不過,那只是在他嘗了端來的飯菜之前。把一匙黏糊糊的玉米湯放在舌頭上時,洋吉深深地點頭:“嗯,知道啦!”
他的聲音響徹店中。服務(wù)員吃驚地看著這邊。但洋吉已經(jīng)忘乎所以了。“知道嘍,全部知道嘍!”他一口氣喝完湯,跑出西餐館。
確實,小人的魔法發(fā)生作用了,簡直是特別見效。跑回自己的店,洋吉就動手做起剛剛喝過的湯來。使用完全同樣份量的材料,做出完全樣的味道。真是了不起。“啊,即使是我,也能做呀。”
這時,洋吉把那個小人的事,把地下室的事,就像昨天的夢一樣忘得一干二凈。廚師憑一條舌頭就能成功,小人的話一點不假。
洋吉用施了魔法的舌頭,陸陸續(xù)續(xù)到別家西餐館去偷味道。為了這個,不論是往返要花費六個小時的城鎮(zhèn),還是地上三十層的旅館,他都要去。洋吉那出色的舌頭,對無論多么珍奇的香料,或是隱藏得多么小的味道,都能完全嘗出來。
洋吉制作了自己店里的驚人菜譜,然后雇了仆人、女招待員和會計。洋吉的西餐館生意興隆了。
就這樣,一轉(zhuǎn)眼過了十年。
洋吉成了大人,是第一流西餐館的杰出主人,輿論認(rèn)為,比這家更好吃的西餐館,哪也沒有。
當(dāng)然如此!因為他把別家最好的味道,全都偷來了嘛。
現(xiàn)在,洋吉再也想不起那悄悄地睡在地下室里的“父親的味道”。這十年間,他一次也沒有去過地下室。
一天晚上,洋吉的店里,來了一個豎著黑大衣領(lǐng)子,看似有點貧困的男人。吃了一盤夾心面包,這位顧客要付款回去的時候,說了這樣的話:“跟你主人說說。這兒的飯菜雖然好吃,可是,我的店比這兒更好吃。”
“哦?”
會計直眨眼。男人接過找回的錢,戴上帽子,消逝在黑暗的大街。
“主人……”
會計跑到廚房,把這件事告訴了洋吉。
“咦咦,還有更好的店?”
洋吉停下干活的手。
此后大約過了三天,那顧客又來了。仍然是黑大衣黑帽子,吃一盤夾心面包,回去時,說著同樣的話:“跟你主人說說。這兒的飯菜雖然好吃,可是,我的店比這兒更好吃。”
這些話,洋吉早在后邊聽清了。洋吉自己也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做好外出的準(zhǔn)備。
推開玻璃門,黑大衣顧客往外走。那背后,還有一個穿黑衣的洋吉在跟著。
“喀、喀、喀……”
沒有行人的林蔭道上,響著男人的腳步聲。到底是哪家店呢?
男人走向地下的石階梯。哦,是要坐地鐵呀。
但是,顧客什么車也沒坐,急步走進(jìn)地下街。
地下街——從兒時起,洋吉就喜歡這兒。這兒,無論什么貨物,都顯得光輝燦爛。什么都像是高級品,很新奇。
地下街上。今天也是閃閃發(fā)光地排著裝飾得漂漂亮亮的商店。
點心、水果、西服、傘、鐘表、鞋、帽子,還有冰激凌商店。按理說,這兒應(yīng)該是地下街的盡頭,少年時期,洋吉總是在這里吃過軟冰糕才返回去。
沒想到,一段時間沒來,地下街卻擴(kuò)展到了盡頭那邊。
一開始,洋吉以為那里準(zhǔn)有一面大的鏡子。沒想到,那位黑大衣男人卻快步走進(jìn)鏡子里。
“嗯,一段時間沒來,這兒已經(jīng)擴(kuò)大施工啦。”
洋吉的自言自語里混雜著嘆息。
都市真是了不起的地方。不知不覺之間,地底下會形成一條商店大街。
新的地下街市,更明亮、更華麗、閃光的石頭地板,伸展個沒完沒了。
男人走到花店的拐角處,就向右拐了。他一次也沒回頭,好像是帶發(fā)條的木偶人,總用同樣的步調(diào)走著。
接著,在面包店那里,又向右拐彎,走一會兒,又向右,再向右。拐了多少彎了呢?似乎走了地鐵一站那么遠(yuǎn)的路。
走得正累,突然,男人的身影在洋吉的眼前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