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有棵神奇的樹

阿婆終于有了一口真正的新牙，雖然少了一顆，但是非常整齊：雖然它們太嫩太新鮮，阿婆太老太陳舊，但是一切都成功了，不是嗎?

歡喜得不知道怎么才好，我就大喊大叫起來。只聽門外也有一陣不滿意的大喊大叫，連忙將院門痛痛快快地大大打開，羅東西和周醒醒兩人像囚犯出牢似的歡呼著沖進(jìn)來。

我光顧著高興，竟忘了看一眼阿婆的表情，她怎么像被人打了似的那么痛苦呢?

“阿婆你怎么了?你說話呀!”

“我難受呀，……難受……”

這可怎么辦?有了新牙，還沒來得及高興哪!也從沒見阿婆這樣難受過，我不由抓住她的手，但我馬上縮回了手，阿婆的手好燙!

“常抱鵝，你阿婆一定發(fā)燒啦!”周醒醒說。

“胡說八道，我阿婆從來就沒發(fā)過燒。”

“這么燙，一定是發(fā)高燒!要送醫(yī)院的……”羅東西也說。我們只管浪費(fèi)時間爭來爭去，阿婆是受不了了，她踉踉蹌蹌回房里往躺椅上一倒，就哼哼起來，還翻來轉(zhuǎn)去的，能聽到她的骨頭嘎嘎吱吱亂響一氣，好像有個非常壞的東西藏在身體里折磨她。

阿婆會不會就要死了?我一下?lián)涞剿砩洗蠛捌饋恚骸鞍⑵拍悴灰溃悴灰馈狈路鹩X得這樣拼了命大喊，就能把那個不懷好意的東西從阿婆身上嚇跑。

阿婆精疲力竭地喘著氣：“我怎么覺得……這新牙在跟我作對。”

我們都愣了，新牙干嗎要跟阿婆過不去呢?周醒醒和羅東西趕緊伸頭去看阿婆的牙。“這牙好漂亮哦，就像小孩的牙!”

我傻站在一邊，看著難受得要命的阿婆，不住地問：“阿婆你還難受嗎?你還難受呀?”

阿婆掙扎著說：“這新牙呀，真在和我鬧別扭……也許阿婆太老嘍，阿婆老得都不配有新牙嘍……”她又哆嗦起來，牙齒咯咯咯直打架，像是冷得要命。

“阿婆你冷嗎?你怎么又冷啦?”

“冷啊冷啊，冷得要命啊……”

“阿婆別急，我拿衣服給你穿!”我飛快地躥到樓上拿來阿婆的厚衣服，又飛奔下樓。

這時，阿婆已經(jīng)冰冰涼了，我拼了小命幫她把衣服穿上，結(jié)果卻一點(diǎn)用都沒有。

“阿婆，你還冷嗎?你還冷我就燒火給你烤!”也不知哪來的勇氣，我一下變得能干起來，我奔去廚房。

正在我手忙腳亂時，忽聽爸爸回來的聲音，他在喝斥人，他最不喜歡同學(xué)來玩了。

羅東西和周醒醒怏怏地走了，我還呆在那眨巴眼睛，擔(dān)心要挨爸爸罵，一下子忘了正在干什么，哦!想起來了!趕忙轉(zhuǎn)身回廚房，不料一轉(zhuǎn)身卻撞倒一個人，嚇了二大跳，阿婆怎么起來了?

看樣子她是好了!可怎么突然變壞，突然又好了呢?我不知所措地看著阿婆。

是啊，阿婆都笑了，我還瞎忙活啥呀，你沒見她變得有多好嗎?現(xiàn)在，她整個人跟新牙好般配，臉上皺紋不見了，頭發(fā)也不白了，背一點(diǎn)都不駝了……越看越覺得她的變化數(shù)不過來，我卻呆了……

站在那兒只覺眼前發(fā)亮，我張了張嘴，但是忽然發(fā)覺，我叫不出阿婆來了，面前這個人，你還能管她叫阿婆嗎?

忽聽爸爸的聲音，才發(fā)覺他在我身后，“我說抱鵝，這兒怎么還有個小鬼沒走呢?”答不上話來，我要能答上才怪呢!

一看阿婆也愣住了，張口結(jié)舌的，這下我可急了，想都沒想，搶上去就說：“她當(dāng)然沒走啦，她剛來怎么能走呢?”

爸爸火氣上來了：“她不走怎么著?還想在我們家吃飯?”真是小肚雞腸，讓人臉紅哦。

“當(dāng)然啦，阿婆走了，沒人燒飯，她可是要替阿婆燒飯!”腦子一下轉(zhuǎn)得飛快，不過，我說著上一句，又不知道下句該說什么了。

這下，爸爸愣住了，等他愣得夠夠的，才又想起提下一個問題。“你是誰?你從哪兒來?”我正要張嘴，卻被他一攔，“你別廢話!我問她呢。”

這下我可沒戲了，只好干瞪著阿婆。真沒料到阿婆已做好充分的準(zhǔn)備，反將了爸爸一軍：“我是水皮女呀，你、你們不記得我啦?”

就這樣，阿婆變了。現(xiàn)在她是水皮女，穿著我的花衣服，兩排亮晶晶的新牙，重要的，她再也不是老太婆了，不管你怎么打量，她都是個跟我一般大的女孩子。

阿婆因?yàn)樘希樕鲜裁炊及櫼粔K，叫我說不清她長得什么樣。但要說水皮女，一下就清楚了，小小的雞蛋臉，尖尖的下巴，細(xì)細(xì)的單眼皮，原先的發(fā)髻散掉了，黑長發(fā)水一樣流下來在肩上打轉(zhuǎn)……

阿婆用最后一顆老牙種出了新天地，我總算明白了，那會兒她難過得要命，正是身上那個“新”在跟那個“老”打架呢。

不過，阿婆怎么會想出這么個古里八怪的名字呢?天下真有姓水的人嗎?我去查了詞典，謝天謝地，上面寫著：“水——姓。”證明這個名字還說得過去。不過，水皮女?這又如何解釋呢?結(jié)果阿婆也叫我去查詞典，說是查查“婆”字就明白了，結(jié)果我只在手心里畫了幾下，就覺得，她還非得叫水皮女不可呢。

水皮女在我家留下，讓人又費(fèi)口舌又費(fèi)心思，我都替她出了好幾身汗，這家伙除了為自己想出一個天下最適合她的名字，別的，并沒有什么做得漂亮的地方。被爸爸多看幾下，就局局促促、支支吾吾，臉紅得像當(dāng)了小偷。害得我只得拼命幫著又編又講，為什么她突然從鄉(xiāng)下來，為什么爸媽都不記得她這個鄰家女孩了，為什么阿婆一見她就突然害了思鄉(xiāng)病，為什么阿婆臨走前千叮嚀萬囑咐要水皮女留下來，因?yàn)槲覀兗冶仨氂腥藥兔垺?/p>

我的解釋當(dāng)然前言不搭后語，稱得上漏洞百出，但是沒有退路啊。

爸媽無論怎么聽，都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弄得我都想全部坦白了拉倒，不過說出真相容易，要叫他們相信，那肯定比再種一棵牙樹還要難。

這個水皮女呢，干脆就賣勁去淘米燒飯洗菜切菜，把自己忙得連一個字也顧不上說，叫人不忍心逼她。爸媽那會兒正好也餓得頭暈眼花，只得留下她了事，一面嘀嘀咕咕埋怨阿婆，怎么也不說一聲就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