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振亞
(南開大學 文學院,天津 300071)
必要的還原與精深的闡釋
——評吳井泉的《20世紀 40年代中國現代三大詩學研究》
羅振亞
(南開大學 文學院,天津 300071)
《20世紀 40年代中國現代三大詩學研究》的論題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和廣闊的言說可能。它注意把理論家的著述納入到流派、思潮的大框架中加以研究,采取左右滲透、對照的聯系性橫式結構,在整個新詩的文化背景中探究 20世紀 40年代現代詩學的歷史進程與流變規律。它充滿獨立的思想發現,或以對詩學研究空白、遺漏點的填補,拓展學術新領域,或努力突破成見,在老問題上出新觀點。同時它材料豐瞻,立論平穩,思辨色彩濃郁,在某種程度上深化、推進了 20世紀 40年代中國現代詩學的研究。
20世紀 40年代;中國現代三大詩學;聯系性橫式結構;思想發現;思辨色彩
在很多人看來,中國現代詩學研究是一項高難度的精神作業。首先它對從業人員的要求偏高,既深諳詩歌的肌理、修辭、想象方式又具有淵博、厚實、深邃的學養者,方可入其門檻,而這樣的人選少之又少;其次它的研究對象空間過于狹窄,從 1917年到 1949年的三十二年里,詩人、詩潮與詩論本來就不多,能構成言說價值的話題就更有限,在一個幾乎連任何一塊“石頭”都被別人撫摸過的領域,找尋到恰適的學術生長點談何容易;再者它在成果上不好出新,經過孫玉石、藍棣之、龍泉明、李怡、許霆等學者的銳利拓進,那些飽具思想含量的著述,對后來者既是啟迪也是重壓,如何超越它們而使自己避免做無效的精神勞動,是每個年輕學人必須面對的精神拷問。所以半個多世紀過去,中國現代詩學研究始終不甚景氣,非但無法和喧騰熱鬧的小說理論研究抗衡,就是與正常的詩歌評論比較也相對寂寞。
對于這一點吳君井泉非常清楚,并在攻讀博士學位之前已做了充分的積累和準備。他本來是一位不錯的詩人,大學時代的習作《守望》就在《大學生》雜志顯要位置刊出,畢業后出版的詩集也頗得圈內人士好評。同時大量閱讀新詩作品和理論書籍,尤其對胡風及七月詩派用力甚勤,發表了近二十篇相關學術論文,有的被人大復印資料全文轉載,很早就被評為寫作學副教授。因為具有開放的知識視野和扎實的學術訓練,入學后他不像有些年輕博士生那樣茫然無措,感嘆學術資源的緊張與枯竭,而能以自覺的學科意識迅即看準詩學研究的現狀、走勢與“裂隙”。記得是在一次氣氛熱烈的討論課上,從彼此深入的話題里,我們不約而同地捕捉到一個事實:1940年代的現代詩學形態豐富、特殊而重要,延安詩派、七月詩派、九葉詩派乃至現實主義、浪漫主義、現代主義詩學的鼎力三足,其對立又互補的共時性存在所構成的復調特質,甚至規定、影響了當代詩學的方向和思維方式;而學術界對它的研究或側重于理論形態本身,和創作實踐的對接不夠,或在某一種詩學思潮方面單向推進,未充分顧及幾種詩學之間的內部復雜關聯,雖然在局部性上有一定的建樹,但整體系統的觀照明顯匱乏,一些理論盲點也亟需“照亮”。對象的重要和研究的薄弱的反差,決定論題飽含不容置疑的學術價值和廣闊的言說可能。這也是井泉選擇《20世紀 40年代中國現代三大詩學研究》作為學位論文題目的最初緣由。
坦率地說,我在內心里曾經深為井泉捏過一把汗。1940年代中國現代詩學,其中的三種理論思潮每一種都足夠一本博士論文的分量,要攻克這一選題既要熟悉當時的詩歌作品、理論,又要涉及數不清的研究論著,還要對現實主義、浪漫主義、現代主義等元理論有超出一般意義的體悟和把握,更要尋找幾者的結合點,把它們整合到一個科學、嚴謹的邏輯架構之內。面對如此偌大而艱難的題目,本來就十分繁忙的他,能夠完全駕馭得了嗎?待經過他從一摞摞地購置借閱圖書資料,一遍遍地設計論證開題報告,一字字地敲打斟酌論文初稿,到一次次地長談交流困惑,一章章地送與導師征求意見,一稿稿地反復推敲修改定奪,直到最終從容自信地參加答辯,接受諸多先生的審查和提問,獲得大家的一致認可,我才欣慰地松了一口氣。文章的體例不僅僅是外在的結構形態,它本身就表現思想,啟用一種什么樣的述史模式,往往凝聚著研究主體的文學觀念和邏輯判斷。從斷代詩學研究的特點出發,井泉重視阿隴、胡風、袁可嘉、唐湜、邵荃麟、毛澤東等理論家的著述,但更注意把它們納入到流派、思潮的大框架中加以研究,采取左右滲透、對照的聯系性橫式結構,在整個新詩的文化背景中探究 1940年代現代詩學的歷史進程與流變規律。在論文的二、三、四章中,分別詳盡深入地研討:延安現實主義詩學訓諭性的核心特征,和前蘇聯現實主義理論、“左聯”詩學與毛澤東《講話》精神的合力塑造過程;“七月”浪漫主義詩學的主觀戰斗精神、思想獨立的價值,和古代“表現說”、西方浪漫主義文學“自我表現”的精神關聯;“九葉”現代主義詩學的“綜合論”和“經驗說”,和它的英美來源及其局限。以三種詩學理論形態、內涵、流變與價值的個性把握,貼近了 1940年代現代詩學紛紜豐富的歷史本身。同時,又突破習見的斷代詩學研究斷而不連的做法,既注意斷代的獨特性,又針對任何流派、思潮行為皆為歷史行為的特點,注意研究對象和前后、左右和自身內部的聯系性,在第一章中把其置于當時的歷史情境和中國詩學的整體格局中,進行系統全面的俯瞰考察,既勾畫出三種理論思潮共同的啟蒙向度 (“七月”側重思想啟蒙、“九葉”側重審美啟蒙、“延安詩派”側重政治啟蒙),指認其形成皆源于詩學上的自覺糾偏,又揭示了以胡風、艾青為代表的突現主體的“表現說”、以毛澤東《講話》為代表的彰顯客體的“反映說”和以袁可嘉、唐湜為代表的凸顯智性的“經驗說”三者差異背后的深層互補規律;并在結論里闡釋現實主義詩學最終走向文化中心、建立集約式話語秩序的詩學格局的嬗變趨勢、內在動因,和對未來中國詩歌界的制約影響,從而實現了對詩學歷史的深度敘述,建立起了 1940年代中國現代詩學的理論言說體系。這種各部分相對獨立又互為參證的立體、動態的述史構架,縱橫交錯,點面結合,不但在總體風貌上達到了史的要求,而且每章每節都抓住一個問題展開,利于詩學深層底蘊及規律的發掘,體現出較強的文章意識,富有一定的啟迪性。
詩學研究和文學創作是一樣的,任何花哨、漂亮的技巧在永恒的時間面前都不堪一擊,真正能夠存活下去的只有思想。思想是詩學研究的立身之本,深諳此道的井泉,不論在宏觀思考還是在具體觀點上都力求有獨立的思想發現。具體表現:一是以對詩學研究空白、遺漏點的填補,拓展學術新領域。如這些年來學術界對 1940年代詩學中的現代主義和浪漫主義注意較多,而對現實主義雖有江錫銓、龍泉明、駱寒超等人涉獵,但基本上都點到為止,未做充分的展開,許多著作僅僅把它混同于晉察冀詩歌和解放區民歌體敘事詩,針對這一薄弱的環節,井泉借助前人成果的支持,大膽將延安詩派提升到新的高度加以認識,梳理、重構以訓諭為核心的現實主義詩學,辯證地分析訓諭性與真實性的關系,要言不繁地指出訓諭性在詩學建構中的作用以及面臨的文化困境,還原了 1940年代現代詩學的立體性全貌。二是努力突破成見,從材料中找尋比前人更為準確精細的新觀點,不落前人的窠臼,使以往一些違背歷史真實的所謂的定評、定論現出荒謬和膚淺,被自然地修正,在老問題上出新觀點。如在論及七月詩派詩學形態的歸屬問題時,他就大刀闊斧,一改許多人將之視為張揚主體的現實主義詩學的觀念,剝筍式地逐層辨析,最后確認其為不乏現實傾向的浪漫主義詩學,核心價值取向是高揚個性主義,這種立論客觀平實,但卻屬于獨立的創見和新解,有較高的學術含金量,它無疑強化了現代詩學研究的學術比重和信息密度。在思想經營這一點上,井泉思維的細致和縝密顯示了優勢。在論文的第三章第三節里,作者對美學意義上的浪漫主義和政治學上的浪漫主義進行了清晰的劃分,“胡風的七月浪漫主義是一種張揚主體情感的哲學,是一種文藝思潮,而延安詩學的浪漫主義只是依附于現實主義中的一種創作方法;胡風的浪漫主義的情感應該是主體論或本體論的情感,而‘延安詩學’的浪漫主義情感應該算感覺論情感,是一種抒情話語。胡風的浪漫主義注重藝術自律,即詩首先是詩,然后才是政治;而延安詩學的浪漫主義注重他律,即詩首先是政治,而后才是……”這種邏輯指認是建立在大量理論文本的細讀、比較基礎之上的,所以符合研究對象的實際,而這種由一種詩學思潮的個案分析進入到對浪漫主義普泛問題的思考方式,給人的啟示則遠比呈現出來的還要多。
我在閱讀井泉論文時還有一個明顯的感覺,就是它在實證性的爬梳、整理、分析工作之上,注意把握精神活動的抽象性,理性的思辨色彩比較濃厚。1940年代現代詩學論題的性質,決定它必然啟用文學史學和美學等主要研究方法,同時兼及心理學、歷史學、哲學、原型批評研究等多種手段,井泉能以強烈的主體自覺和良好的接受力、消化力,在劉勰、鐘嶸、林默涵、胡風、唐湜、袁可嘉、劉西渭、梁宗岱、李澤厚、孫玉石、葉維廉、艾略特、R·韋勒克、蘇珊·朗格、利里安·弗斯特、艾布拉姆斯等古今中外各種理論代表和文本資源中出入自如,融會貫通,使它們都為自己的學術目標服務,闊達的理論視野支撐,保證了論文視角、方法和話語的新穎。而在攫取理論資源的過程中,井泉沒有輕率地膜拜于哪位理論家及其著作,而是有選擇地接受和吸收,不斷地對其進行內在的化解、化合,所以沒有語體風格駁雜的“硬”的毛病,更沒像有些年輕學者那樣滿口外國新語詞,令人不知所云。特別是他很注意思考和行文表述的分寸感,體現出一個學人應有的冷靜、嚴謹和實事求是的學風。在談到“九葉”詩學的經驗說時,他認為“這就要求詩人一定不要為‘情感的主宰’而迷惑,也不要只為反映所謂人生經驗而自我滿足、陶醉,這只是藝術的胚胎,還不是藝術的果實,若要生成藝術,就要善于將‘情感’升華為‘理性’,把‘經驗’提純為‘思想’,只有這樣,才能將‘意志’和‘情感’轉化為詩的經驗”。我以為,如果沒有深刻的寫作體驗,沒有對詩歌觀念多元化的獨到認知,沒有嫻熟出色的語言表達功力,絕對得不出如此準確精警的學術判斷,這種分寸感也可以說是一個學人走向成熟的一個開始和標志。
另外,論文在操作方式上也有一些可圈可點之處,它從概念的正名開始,劃定論述范圍;繼而對課題相關研究狀況進行清晰客觀的梳理分析,做到胸有成竹,有的放矢;而那種循序漸進、舒緩從容的邏輯推進和行文風度,也昭示出作者對研究對象的熟悉程度。詩人的出身和批評的訓練,使他能以敏銳的藝術直覺和充沛的情感投入,駕馭詩歌、詩論內質的復雜性,走進理論文本的內部與深處。
總之,井泉這篇論文架構科學,視野開闊,材料豐瞻,立論平穩,源流考辨清晰,在某種程度上深化、推進了 1940年代中國現代詩學的研究。當然,它也不可避免地存在一些缺憾。文章指明了 1940年代三種詩學之間的對峙互補路向,但對其內在聯系的豐富、復雜性論述尚欠厚實,一定范圍內影響了思想的深邃;為求學理的說服力引述他人研究成果的老實風氣值得提倡,只是過多依靠材料,偶爾也會蹈入淹沒作者學術創新的“陷阱”,抑制以往惹人喜愛的靈動,減少必要的語言彈性。這些不足和論文的貢獻相比只是白璧微瑕,并且它也為井泉預設了進一步拓展的可能。
說起來在所有的學生中,井泉和我的緣分恐怕是最深的。1988年冬天的一個夜晚,在我為全校大學生作的那場《朦朧詩后詩壇印象》學術報告上,他發自內心的應和使我們相識。爾后,他漸次成了我在哈爾濱師范大學教的第一屆本科生,成了我的同事和朋友,成了我在哈爾濱師范大學文藝學專業招收的第一屆博士。整整二十年,彈指一揮間,外面的世界瘋狂地變幻,我已兩鬢飛霜,他也從一個善良、寬厚、謙遜的毛頭小伙子成為一家期刊社的書記、副社長、全國教育類期刊的副理事長和秘書長。但我們之間的真誠、信任和感情卻在與日俱增,一直彼此見證著對方的精神歷程,分享著對方的喜怒哀樂。有人說一生中有個好老師是幸運的,我覺得一個老師一生中能有幾個得意的弟子更是難得的福分,也許是上蒼厚待,我有好幾個這樣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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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7-4937(2011)02-0149-03
2011-01-28
羅振亞 (1963-),男,黑龍江訥河人,教授,博士生導師,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與詩歌研究。
〔責任編輯:王曉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