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藍玉
(黑龍江大學 西語學院,哈爾濱 150080)
喬伊斯與伍爾夫意識流小說創新形式的對比研究
李藍玉
(黑龍江大學 西語學院,哈爾濱 150080)
喬伊斯與伍爾夫是英國意識流小說的代表人物,他們在創作觀念上都追求形式創新,解構傳統敘事結構,同時通過各種技巧進行共時性寫作。他們通過主觀的、非理性的寫作,以力求最大限度地反映人物的心理真實,從而更好地展示小說人物的意識活動,揭示生活的本質與人性,以此構建小說內部世界可能的平衡與和諧。喬伊斯與伍爾夫的意識流小說建立了新的美學形式觀,為文學閱讀提供了新視角與新的審美經驗。喬伊斯與伍爾夫的作品代表了英國小說藝術的一種極致。
形式創新;意識流小說;共性研究;喬伊斯;伍爾夫
喬伊斯與伍爾夫是 20世紀英國現代主義鼎盛時代的兩位文學巨匠,是意識流小說的代表人物。他們均出生于 1882年,又同時于 1941悄然辭世。他們一生筆耕不輟,不斷嘗試新的創作方式,從而將意識流小說的發展推向了高潮。通過兩位作家的作品對比分析,我們會發現他們都受到了心理學與直覺主義的影響,都主張主觀的非理性的寫作,追求形式美學,以力求最大限度地反映心理真實。他們放棄了傳統的敘事結構,對敘事時間進行非線性的安排,力求表現“心理時間”,從而更好地展示小說人物的意識活動,揭示出生活的本質與人性,并構建小說世界內部可能存在的平衡與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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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伊斯對美的形式的認識是受古典主義美學的影響,古希臘人認為美只關形象,而形象是有感官直接接受的,特別是亞里士多德總會就物體的形式來談論美。基于美學的形式認識,喬伊斯的主要藝術成就也就見諸于他對小說創作形式的試驗與改革。從《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到《尤利西斯》再到《芬尼根的蘇醒》,喬伊斯告別了傳統,完成他對現代主義小說形式的創新與試驗。他的藝術精髓主要表現在敘事結構與小說技巧的處理上。首先,喬伊斯解構了傳統小說的敘事模式,即歷時性寫作。他遵循柏格森的“心理時間”學說,打破物理的時間概念,使故事在過去、現在與未來馳騁與“綿延”,以此淡化故事情節,來展現人物的各種心理活動及現象,在同一時間展現不同人物的意識,進行共時性寫作。此外,喬伊斯還利用敘事視角轉換、內心獨白、回憶、自由聯想、感官印象等技巧及語言實驗,如新句法 (自由直接引語、自由間接引語)對作品進行不同的藝術處理,在藝術形式上求新求變。
《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雖不是一部純粹的意識流作品,但它標志著喬伊斯小說形式革新的開始。作者汲取了現實主義、象征主義及印象派創作藝術特點,將人物的主觀感受與外部世界的客觀現實融為一體,同時又運用了內心獨白、感官印象及自由聯想等意識流技巧,描述了主人公斯蒂芬的成長過程即他所經歷的情感、精神、心理的各種困惑與矛盾沖突。小說結構新穎,擺脫了情節的約束,超越了時空界限,不時地打破時間順序。小說不再以外部行為的邏輯和因果關系表現情節,取而代之的是“節奏”。這種節奏表現為意象的更迭、語言風格的變化與斯蒂芬的各種心理變化。《尤利西斯》是喬伊斯意識流創作的經典作品。它是英國現代文學的里程碑,也代表了西方小說在藝術創作上的一次重大突破。喬伊斯以荷馬史詩《奧德賽》中的英雄來命名這部作品,同時又使人物、情節和結果與荷馬史詩形成某種互文性。實際他以神話史詩為喻體,重新續寫了一部現代人的史詩。《尤利西斯》是喬伊斯意識流創作成熟且成功的一部作品。在情節與結構的安排上,他將傳統的物理時間與柏格森的心理時間相結合,在總體情節發展上進行歷時寫作,但另一方面又采用柏格森的“綿延說”打破時間的線性發展,使時間在過去、現在與未來融會,喬伊斯在《尤利西斯》中的共時性寫作實現了同一時間的不同空間經驗,他對物理時間的消解,使 1904年 6月 16日的布魯姆日具有永恒的時間感,這一天也使都柏林成為世界永恒的存在。他通過“心理時間”展示了人物紛繁復雜的意識流程與感性經驗。內心獨白與自由聯想使人物擺脫時空限制,是呈現人物情感、想象、欲望、夢境、回憶與印象的主要藝術手段,很好地展示了人類意識在各種層次上的復雜現象。此外,在《尤利西斯》的創作上喬伊斯解構了傳統敘事中唯一的主導風格模式。在長達 18章的小說中,每一章都有各自獨特的文體。它們與各章的場景及主題相得益彰,而所有的藝術風格又在全書渾然一體。美國著名喬學專家廷德爾曾有過這樣的評價:“喬伊斯找到了符合其需要和意圖的形式。”《尤利西斯》展示了喬伊斯無與倫比的小說形式美學觀點與藝術構思。“它向人們展示了一種全新的小說藝術,一種新奇而又陌生的美,一種在陳舊藝術世界和混亂的現實中崛起的美學英雄主義”[1]256。《芬尼根的蘇醒》是喬伊斯將意識流小說的創新發展到了極端的一部作品。喬伊斯的創新主要集中于語言試驗,他癡迷于發掘語言的各種可能的功能與所指。雖然在時間的處理上,仍然沿用了以一日為框架的結構,但在作品中喬伊斯更注重對夢境的反映,加之語言的晦澀,使小說演化為一個極其混沌無序的虛構世界。他的形式飄忽不定,語義含混不清。有批評家認為《芬尼根的蘇醒》是“反敘述”的,它瓦解了文學形式的基本特征。喬伊斯在語言使用上的革命,試圖通過語言的獨特性來暗示沒有被徹底認清的世界。人類的認知是有限的,但世界是無限的,可能語言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表現這種紛雜與無限,或許人類認識到了自我的有限與世界無限之間的矛盾。有評論家指出:“喬伊斯的新穎之處在于它的‘無形’。”[2]《芬尼根的蘇醒》體現了喬伊斯在小說創作上的又一次重大創新與實驗。它影響了西方現代主義與后現代主義兩代作家,也使喬伊斯成為英國文學史上最杰出、最有影響力的作家之一。
喬伊斯一生并沒有文藝理論專著,他的文藝理論觀點主要散落于他的小說創作之中。在《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中,喬伊斯把藝術定義為“人類為了美學的目的對于可感知的或者可理解的東西所做的安排”。所以對于喬伊斯來說,美就是將自己感知的事物用某種形式加以表達。藝術創作是藝術家將內心的體驗外化的過程,也是賦予外在素材以美的形式的過程。正是基于這樣的美學認識,才有他對小說形式的不斷創新與實驗,才有意識流小說在他筆下的不斷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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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喬伊斯一樣,伍爾夫是另一位勇于沖破文學傳統,積極從事小說形式創新與實驗的英國意識流小說家。作為一位女性作家,她對時代的變化有非常敏銳的感受力,認為應該用一種新的小說形式來表現現代人的各種經驗。她的《論現代小說》被認為是意識流小說的“宣言”。她指出真實的世界是紛繁復雜的,不僅包括物質的表象,還有豐富的內心世界,有人們各種情感、思維的體驗。她把喬伊斯定義為“偏重精神”的作家[3],“他們不顧一切地去揭示內心深處火焰的閃光”[4]。伍爾夫在文章中申明了現代文學的發展方向,認為現代小說家不應受傳統文學觀念的束縛,提倡作家的創作自由與創新。正是基于這樣的美學認識,她開始了意識流小說創作上的各種嘗試。
在某種程度上,伍爾夫的意識流小說創作受到了喬伊斯的影響與啟發。同喬伊斯一樣,伍爾夫在小說創作中發展了自己的情節觀。從她的三部代表作《達洛維夫人》、《去燈塔》和《海浪》中可以看到,她的作品是無情節的,很少描寫外部行動,小說由很多印象、回憶、聯想的畫面組成。從小說的結構上來看,她的實驗更偏重小說的深層結構的和諧與統一。小說的內部機制更有詩歌的美學結構,是隱形的、抽象的。她在消解時間,進行共時性寫作方面也作了大膽的嘗試。同樣,柏格森與心理學是她意識流創作的理論基礎。她的技巧在很多方面與喬伊斯如出一轍。她大膽地運用“心理時間”,善于運用印象、自由聯想與回憶;但她的小說更感性、詩化,集中描寫瞬間的人物感受,“重要的瞬間”是她小說的獨特的藝術手法。與《尤利西斯》一樣,《達洛維夫人》的時間表達也是以一日為框架,以兩個人在倫敦的一天生活感受為內容,來反映現代人的精神危機。《達洛維夫人》有兩條平行的線索:達洛維夫人在倫敦街頭的沉思冥想與史密斯的精神錯亂通過蒙太奇的共時性寫作,使小說形成了內在抽象結構的和諧與統一。小說充分運用了“心理時間”來表述人物的意識流程與各種感性經驗。《達洛維夫人》并沒有完全擯棄物理時間,仍然是小說敘事的基礎,整部作品描寫了人物從上午到深夜的生活經歷。伍爾夫別具匠心的地方與喬伊斯非常相似,就是將物理時間與“心理時間”巧妙地結合在一起。在歷時寫作的總體線路上建立某一點上的時間橫切面,進行共時性的不同畫面展示。與喬伊斯一樣,自由聯想也是伍爾夫的意識流創作的一個主要技法。在《達洛維夫人》中,它是展示人物瞬息萬變的重要手段。史密斯走在街頭上,由“砍樹”聯想到戰場上的殺戮,自由聯想完全是由感官受到了某種敏銳的觸動而引發的。在情節上,伍爾夫最大限度地削弱了故事性。小說的開篇沒有背景介紹,讀者對具體故事的時間、地點、人物幾乎毫不知情,作者直接勾畫人物的精神世界,展示他們異常豐富的人生體驗與意識活動。《去燈塔》再次顯示了伍爾夫在意識流小說創作上的突破,其創作技巧較前更成熟了,在手法上有了新的變化。《去燈塔》仍然以反映人物的感性經驗為主,深刻揭示了主客觀世界之間的聯系。作品通過內心獨白及敘事視角的轉換,全方位展現了人物的心理世界。她善于撲捉人物的瞬間感受與印象,結合印象主義的技巧,同時又富于小說以詩化的意境,其敘事性就被大大地削弱了。從結構上看,小說具有更強的實驗性。它打破了傳統的章節形式,小說的三個部分“窗口”、“時光流逝”與“燈塔”內容長短不一。敘事很有新意,時間的流程有跳躍感,又有延續性。小說從第一部“窗口”,9月黃昏拉齊姆家的晚會開始,到第三部“燈塔”,揭示了 10年后的一個上午拉齊姆一家人乘船去燈塔的情景。第二部分“時光流逝”將 10年的故事象征性地于一夜之間集中表現出來。《去燈塔》的小說形式在英國乃至世界小說史上都是獨樹一幟的,它被看做是 20世紀最優秀的英語小說之一。
與喬伊斯一樣,伍爾夫對于小說形式的創新從未停止過,而且,每一部作品都有新的嘗試。《海浪》把伍爾夫的小說創作與實驗推到了頂峰。小說仍無情節,依然以人物的精神世界作為寫作的中心。小說分 9個章節,描繪了 6個人物從童年到老年的心理歷程與共性意識,每一章都代表了人物的某個人生階段。《海浪》的結構是絕對具有原創性的。每一章的開始都有一個類似楔子的、描寫自然景物的散文,小說對于客觀世界的描述也僅限于此。而每一章的正文全部由人物的內心獨白組成。這樣就形成了主客觀世界的對應,及隱含的人物與世界的關系,自然界的變化與人物的成長歷程并行前進,形成了小說內部結構的一種平衡感。《海浪》在時間的布局上再次創新。小說的物理時間為一日,但它卻在“心理時間”呈現了 6個人幾十年的人生。其時間感更具有象征性,例如伍爾夫會利用陽光的移動與影子的變化,四季的花開花落,來象征時間的流逝和人物從童年、中年到老年的各個階段。而海浪的起伏變化成了整部作品的大背景,象征著時間的永恒,生死往復,更具有一種宇宙的力量與意義。從總體到局部,伍爾夫構思巧妙,頗具匠心。《海浪》的結構既有各部分之間的對應與平行,又有總體與局部的相互滲透與交織。《海浪》在藝術形式上的突破可以說是具有歷史意義的,它“為現代英國小說提供了一種新的模式”[1]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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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兩位現代主義作家,喬伊斯與伍爾夫都在小說形式創新上進行了大膽的嘗試,在反敘述與共時性寫作上表現時間與意識的關系,發展并奠定了意識流小說的敘事模式,使之成為現代文學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及代表形式。兩人的形式創新都集中在時間、意識與技巧方面。他們改變傳統的敘事方式,即淡化故事情節,解構線性的、以事件的因果關系為邏輯的敘述,取而代之的是以柏格森直覺主義為理論基礎的“心理時間”的文學應用,即隨意識流動的非理性、非邏輯的時間認知。新的時間觀改變了小說的敘事形式,兩位作家的小說都呈現出一種無形中的有形。新的結構更為復雜與抽象,多呈現為小說在內部機制上的和諧與平衡。
在表現與展示人物的各種意識層面上,兩位作家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他們都以呈現人物的心理真實為基礎。在心理學的基礎上,借助各種技巧與語言表達方式,通過紀錄人物的觀感印象、回憶、幻想、聯想、夢境等,來展示人物變化莫測、自由流動的精神活動,及與之息息相關的各種情感經歷與心理現象。對人物意識的探索是意識流小說的主要內容。作為意識流小說家,喬伊斯與伍爾夫都挖掘了長期以來被文學忽視了的人物的潛意識與無意識等心理層面。兩位作家力求從這樣一個角度來表現現代生活本質與人性。他們通過意識流小說成功地展現了世界的復雜多變,人們在一戰后所飽受的心靈創傷與惶恐,在快速發展的經濟、技術面前表現得浮躁、焦慮、孤獨與異化。
為了表現人物的意識活動,兩位作家都不斷地創新小說的形式,而新形式又必須依賴各種技巧的應用。他們都成功地進行了共時性寫作來消解物理時間,利用自由聯想、蒙太奇等技巧以使人物意識能夠自由流動。此外,他們都是運用內心獨白的大師,為了展示人物的內心世界,都采用變換敘事視角來駕馭人物的意識流程,以求達到主客觀世界的和諧一致。兩位作家在小說形式上的創新都離不開對其他藝術門類及技巧的借鑒。他們的小說都借鑒了詩歌、繪畫、音樂及電影藝術中的某些技巧,如意象、象征、色彩對比、節奏、對位法和蒙太奇等。同時他們又進行了語言上的試驗,創造了新句法、新詞匯。
喬伊斯與伍爾夫小說試驗與創新的核心在于小說的形式,他們以心理學和直覺主義為出發點,建立了非理性的文藝形式觀,在很大程度上放棄了傳統現實主義小說的創作模式,創立了意識流小說。它是現代主義小說的一種新體裁、新形式,為文學閱讀提供了新視角、新模式與新的審美經驗。喬伊斯與伍爾夫的作品在英國小說藝術史上是最具創新性與實驗性的,代表了英國小說藝術的一種極致,他們為英國小說乃至世界文學的發展作出了不朽的貢獻。
[1] 李維屏.英國小說藝術史[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2.
[2] 德里克·阿特里芝.后結構主義者喬伊斯:法國人的論文[M].倫敦:牛津大學出版社,1984:33.
[3] 侯維瑞.現代英國小說史[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1985:291.
[4] 弗吉尼亞.諾頓英國文學選讀[M].紐約:諾頓出版公司,1979:2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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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7-4937(2011)02-0085-03
2011-01-12
黑龍江省教育廳人文社科項目“語言非工具論系列研究”(11522102)
李藍玉 (1967-),女,吉林長春人,副教授,從事英國現代主義文學和浪漫主義詩歌研究。
〔責任編輯:王曉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