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 偉
(武漢大學 文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0)
當代“英國狀況”的生動摹寫和“治療”的嘗試
——論戴維·洛奇小說《美好的工作》中的烏托邦傾向
鄧 偉
(武漢大學 文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0)
英國當代著名作家戴維·洛奇的小說《美好的工作》被譽為當代“英國狀況”小說新篇章。小說描寫了當代英國社會的種種病態并認為同一社會中不同階層之間的隔膜和分裂,是社會發展的嚴重威脅。小說延續了福斯特“只有聯結”的社會“治療”方案。這種烏托邦式的社會學療法,具有從英國人文主義文化傳統中繼承而來的豐厚歷史意蘊。
英國當代文學;戴維·洛奇;“英國狀況”小說;烏托邦
英國當代著名作家和文學評論家戴維·洛奇因其創作的學院三部曲《小世界》﹑《換位》和《美好的工作》(下文簡稱《工作》)而蜚聲世界文壇。但國內對三部曲的研究長期以來以《小世界》和《換位》為重心,而且主要集中在從后現代主義視角對其藝術手法進行解析方面;對《工作》的研究比較欠缺,從歷史傳承和人文意蘊層面對作品進行挖掘方面尤為薄弱。本文將其置于“英國狀況”小說和英國人文主義思想傳統的背景之中,通過和英國19世紀文學及英國當代文學中的相關作品進行縱向和橫向的比較,凸顯出作品的烏托邦傾向及其歷史傳承,并揭示出其豐厚的歷史人文意蘊。
《工作》被學界譽為英國當代文學中的“英國狀況”小說新篇章。[1]“英國狀況”一詞濫觴于19世紀英國的 “憲章運動”。最早是由托馬斯·卡萊爾在其著作《過去與現在》和《憲章運動》中提出。卡萊爾在這兩部著作中抨擊了19世紀英國資本主義發展過程中出現的嚴重貧富差距和人的異化狀況,表達了對工人階級悲慘生活的同情。其后出現的一批小說,如查爾斯·狄更斯的《艱難時世》、蓋斯凱爾夫人的《瑪麗·巴頓》、E·M·福斯特的《霍華德莊園》等大都反映英國的經濟狀況、階級矛盾和文化沖突等相關社會情況。這些作品被學界統稱為“英國狀況”小說。
英國在二戰后的30多年間沒有能夠像德、日、美等國那樣抓住新技術革命的機會及時更新機器設備和生產技術,反而因為福利國家和保守政策的拖累陷入了經濟長期 “滯脹”的泥潭之中,這就是著名的“英國病”的由來。失業問題和社會整體道德滑坡問題長期困擾著英國。早就存在的移民問題、種族矛盾問題、不同社會階層間的沖突問題在經濟不景氣的背景下進一步加劇。作為一個有社會責任感的作家,戴維·洛奇的“英國狀況”小說用細膩的筆觸對當代英國社會環境的變化和環境造成的人物行為及心態的變化進行了細致入微的真實刻畫,表現出作家強烈的社會批判精神。
洛奇認為,經濟萎靡不振是英國社會的嚴重問題之一,但不同社會階層之間的隔膜、分裂和相互仇視,更是社會發展的嚴重威脅。在小說的扉頁上,洛奇引用英國著名政治家本杰明·迪斯累里的著作《西比爾》中的話點明主旨。巨大隔閡的存在使當代英國社會中不同階層彼此之間猶如“兩個國家;兩者之間沒有交流,沒有同情,他們對彼此的習俗、思想和感情一無所知,仿佛他們不在一個地區居住,不在一個星球生活;他們受的不是一種教養,吃的不是一種食物,守的不是一種規矩……”[2](扉頁)在小說《工作》中洛奇通過講述男主人公——企業家維克·威爾科克斯和女主人公——大學教師羅玢·彭羅斯相互給對方充當“影子”的虛構故事,描述了存在于英國工商界、學術界和工人階級之間的巨大鴻溝。
洛奇為讀者塑造了兩個屬于完全不同的﹑幾乎沒有任何交流的社會階層的男女主人公。羅玢是一位博學多才、鐘情于理論研究的年輕大學女教師,是長期生活在書齋里的﹑滿腦子充滿虛幻理想的當代英國知識分子的代表。羅玢從小學到博士階段都是老師寵愛的尖子生、賽場上的風云人物和學生會的翹楚。她以馬克思主義者和女權主義者自居,對各種新潮的批評理論十分熟悉,學院派精英意識十分強烈。羅玢對工廠里工人工作環境之惡劣和工作的枯燥、重復和勞動強度之大十分震驚。對廠長維克設計解雇來自第三世界國家的少數民族工人的做法更是無法容忍。羅玢雖然精通馬克思主義批判理論,充滿了對無產階級的同情和改變現實的美好愿望,但她對無產階級的生活和思想情感卻一無所知。在工人們眼中,她只是一個穿著時髦的漂亮“小妞”,工人們迎接她的是挑逗性的口哨和下流話。
維克從機械學徒一直干到廠長,崇尚實用主義哲學和大男子主義。但20世紀80年代的英國工業問題成堆、積重難返。他為了使所管理的工廠提高技術含量、能夠在競爭中獲勝而殫精竭慮、四處奔波。他對學院里面的事情一無所知,作為一個英國人,他不知道簡·奧斯丁和勃朗特姐妹,更不知道丁尼生為何人,對羅玢信奉的知識分子的那一套理論更是不屑一顧。他認為正是他們這些工廠創造了英國的財富,否則羅玢這些學者的生活就無法維持。在給羅玢當過 “影子”之后,他對大學里面教師工作的松懈和自由感到不可思議,認為教授終身制應該按照自由競爭機制進行改革。
男女主人公都是其本行業內的佼佼者但又都焦慮不安、想竭力抗爭現實但看不到出路。洛奇安排這兩個視域只偏狹于本行業的典型進入到“影子計劃”之中,通過他們的所作所為呈現出不同階層持有偏見的可笑與荒謬,揭示出作者希望通過交往與對話緩和、消除社會不同階層間因為缺乏了解而導致矛盾的創作意圖。
在小說中展現了英國社會的種種病態,特別是各階層間缺乏了解乃至相互敵視的情況之后,洛奇企圖尋找一種重建方案。這方案的主旨就是:相互了解,消除隔膜;祛除偏見,彼此結合。在一次接受采訪時,洛奇承認《工作》的創作意圖與19世紀“英國狀況”小說之間的互文關系。“我想看一看是否有調和它們的可能,或者它們之間是否能夠相互理解;在這部作品中,我要做的就是這個,它在某種程度上是在分裂的社會里對不同集團進行調和的19世紀小說傳統保持尊重。我想要說的是,不管文學理論家還是商人都會有狹隘的視野,以為自己的某些特權是人人都有的;但經過相互了解之后,他們突然意識到事情并非如此,其實完全可以有另外一種看待世界的方式。對我而言,這就是小說應該做的:敞開心胸面對其他觀點的存在,而不只是固守我們習以為常的那些觀念。 ”[3]
在洛奇的筆下,學術界與工商界之間的溝通和理解發展到了一個相當深入的地步。小說中,通過一系列事件男女主人公逐漸加深了對彼此立場和觀點的了解。這些對實踐產生了直接的影響。維克聽從羅玢的建議撕掉了車間里的裸女圖片;他竭力想弄清楚羅玢在做些什么,他開始閱讀簡·奧斯丁和丁尼生。他的文學知識突飛猛進。在與羅玢的交往中,他開啟了一個自己以前從未經歷過的新世界,感受到了學者世界的豐富多彩。在與羅玢一夜纏綿之后,不可遏止地愛上了后者,甚至一反常態主動要求到學院給羅玢充當“影子”。
羅玢在維克身上也發現了一個被以前的自己完全忽略的新世界。在進入工廠一段時間以后,羅玢已不再對自己以前的某些偏激觀點堅信不疑,并暗暗接受了維克的一些實用主義哲學觀點,甚至不知不覺愛上了后者。她第一次意識到,英國和自己的學者生活是離不開維克這樣的企業家所提供的物質基礎的。這種情況正如萊昂內爾·特里林曾經指出的,“無論具有什么社會背景,知識分子總會成為中產階級的一員。因此之故,他們會模糊地意識到,自己的生存在很大程度上恰恰依賴于他們很可能懼怕和鄙視的商業文明……如果深究知識分子的真實情感,我們必然會察覺到他們自己對生意人的權力懷有一種朦朧的羨慕。”[4](p246)羅玢以前極端精英化和左傾的觀念已經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在她的潛意識中,有一個清高的女博士和一個對成功的企業家充滿崇拜之情的小女人在激烈地交戰。
但洛奇筆下不同社會階層的融合并不是一帆風順和沒有限度的。維克對羅玢的愛情表白被后者稱為“資產階級的謬論”和“修辭的詭計”。在羅玢看來愛情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有語言學和生物學的東西。相對于維克行動的盲目自發性來說,羅玢的行動由于有理論的指導而帶有較多的自覺意識,她懷著將不同階層“結合起來”的理想,希望將人文精神帶進工廠。小說中有這樣一個細節:在羅玢的學生瑪麗安的超大號 T恤衫上印著一句話:“ONLY CONNECT”(只有聯結)。這句話是福斯特著名的“英國狀況”小說《霍華德莊園》的主題詞,它們表達了福斯特希望有教養的知識分子階層能夠和工業資產階級聯結與溝通的愿望。像幾乎所有的“英國狀況”小說一樣,《工作》中本來分屬兩個不同階層的男女主人公由最初的隔膜、對峙,到逐漸了解、認同,以致互相吸引和愛慕,并最終發展到向對方的人生哲學靠攏。洛奇對于互文性的巧妙運用增加了這部作品的時空感與厚重感。這提醒讀者不要孤立地而應把文本置于“英國狀況”小說的歷史流變和英國人文主義傳統中進行深入的解讀和思索。
《霍華德莊園》并沒有如傳統英國小說那樣以皆大歡喜結局。福斯特拒絕提供給讀者一個溫馨和諧的烏托邦幻象。福斯特明白無誤地告知讀者,現代大工業的鐵銹最終將吞沒代表英國人文主義傳統的霍華德別業。盡管持如此悲觀的論調,但福斯特作品中讓代表知識精英階層的施萊格爾姐妹用以身相許、下嫁給生意人的方式去執行對于“沒有靈魂的生意人”的交流與溝通任務,還是引起了一批批評家如F·R·利維斯和勞倫斯等人的不滿與非難。通過把《工作》與《霍華德莊園》進行對比,我們會發現洛奇對不同社會階層所進行的溝通、聯結的“治療”方案,含有更加濃厚的烏托邦色彩。作為知識分子代表的羅玢在事業和前途的選擇方面是不受金錢限制的,甚至失業后的維克其創業基金也是羅玢資助的。而且盡管在“影子”計劃中,羅玢空洞無物﹑經不起現實考驗的理想和學院派精英意識得到了很大的轉化;盡管她對實干﹑頑強的企業家維克產生了好感,但她最終并沒有選擇投入維克的懷抱。因為她始終認為最美好的工作還是在大學校園里;在她看來大學是“人文審計署的理想范本”。在那里,人們的工作、娛樂與文化和自然水乳交融、和諧共存。很明顯,洛奇給人文主義傳統和理想安排的最后棲息地是擁有羅玢這樣知識分子的大學和科研機構。
為有助于對此問題進行深度思考和探究,我們不妨再聯系其他幾部英國當代作家的相關作品進行比較研究。約翰·布萊恩是英國文學史上著名的“憤怒的青年”流派的代表作家之一。其代表作《上層的空位》中的主人公——準知識人喬·蘭普頓的世界觀中雖說充滿了對于生意人財產和社會地位的“艷羨”,以至不惜一切手段去勾引自己根本不喜歡的大資本家的獨生千金;但他的良知和情感還是一次次使他在作出選擇時異常痛苦。原先深愛的戀人被他拋棄而導致酗酒駕車身亡使他飽嘗靈魂被撕裂的痛苦滋味。進入豪門之后,喬仍被視為異類。與他并無真正感情可言的妻子也一直與情人私通。與其說喬最后取得了成功,不如說他落入了自己挖掘的情感和良心的陷阱之中而無法自拔。然而無論如何,喬自主地選擇,挖空心思地爬入了上層社會并占據了其中一個空位卻是不爭的事實。
金斯利·艾米斯的《幸運的吉姆》被多部文學史排在“憤怒的青年”流派第一代表作的位置。主人公準知識人吉姆·迪克遜在百般逢迎學院的統治階層、出盡了洋相而最終仍無法保住飯碗之時,是非常樂意投向資產階級的懷抱的。在小說的最后,成為大資本家乘龍快婿的吉姆攜美人向作為學院派代表的系主任韋爾奇發出勝利的狂笑。這只能被理解成知識精英階層和生意人之間是無法調和與溝通的,吉姆們只能選擇倒向其中的一邊。而在這個方向性的問題上,我們看不出吉姆對生意人權力的“羨慕”有什么“朦朧”,吉姆的選擇是明確無誤的、甚至是夸耀性的。
在后工業化社會,資本的巨大力量宰制著幾乎整個社會的方方面面,學院中的知識精英們也很難掙脫這個羅網。因此,當下知識人與生意人的溝通與聯結狀況可能是馬修·阿諾德和利維斯等人所無法想象的。知識人不僅再也沒有可能如施萊格爾姐妹那樣居高臨下地以“救世主”的姿態給“冷酷、愚鈍、沒有靈魂的生意人”注入溫情、睿智和靈魂。恰好相反,他們中的許多人或者并不反對自己被熔化、消失在這個金錢主宰的世界;或者猶如巴爾扎克筆下的拉斯蒂涅一樣,早就摩拳擦掌、隨時準備投入資本的懷抱了。
回到《工作》,洛奇把知識分子女主人公命名為“羅玢”是頗具反諷意味的。這位女馬克思主義者在無產階級那里非但沒有得到當初羅賓漢所得到的熱烈擁護,反被視為他者,成為工人們發泄力比多和嘲弄的對象。羅玢想改善惡劣的工作條件、提高環境的文化指數,但她取下車間里裸女畫片的倡議遭到了工人們的一致反對。她想為來自第三世界的少數民族工人爭取工作權利,但她的行動恰恰是導致工人失業的直接原因。小說生動地描寫了由于嚴重脫離實際,被當代西方學院派精英知識分子奉為“真理”的左派社會理想在現實中遭到的無情解構。
小說的最后,維克被辭退,他按照羅玢的意見所做的一切改良都歸于失敗。他最終意識到自己對羅玢的感情是沖動和盲目的,在殘酷現實的面前已經雪融冰消了。這時的羅玢則在苦苦思索到底是應學生的請求留在清貧的、不出名的英國大學任教,還是接受薪酬豐厚的美國名牌大學的邀請。她駐足窗前偶然發現校園里“其中一塊草坪上有個園丁……當學生們發現他們躺在了他馬上要剪的地方,就站起來拾起他們的物品挪挪位置,像一群鳥一樣棲息在另一塊草地上去。那位園丁的年齡與學生們相仿,但在他們之間沒有任何交流——沒有點頭、微笑、言語,甚至都沒有瞥一眼對方。學生們那一方沒有可見的傲慢,年輕的園丁一方也沒有明顯的憎恨,只有一種本能的對相互接觸的回避。他們的身體彼此近在咫尺,但他們居住在兩個截然分開的世界……想起她那幅普林格爾工人們訪問校園的烏托邦式幻境,羅玢暗自沮喪地笑了。任重而道遠。”[5](p378)這個看似灰暗的隱喻式結尾其實正是洛奇的深刻處所在。洛奇以這段看似無關緊要的插曲作為整部小說的開放式結尾是睿智的,這告訴了讀者他對自己烏托邦式的“治療”方案所能達到的“療效”存有深刻的懷疑。
相比《上層的空位》、《幸運的吉姆》和《天意》中知識分子們(或準知識分子們)對資本的賣身投靠,羅玢雖曾有理論脫離實際的毛病,但她抵制住了住金錢的誘惑,堅持了知識分子的理想和信念,其言行思想對“沒有靈魂的生意人”曾產生過很大的影響。可以說,在洛奇小說中得以延續的烏托邦傾向是對19世紀以來以卡萊爾、馬修·阿諾德和福斯特等為代表的英國人文主義傳統的回應與致敬。
運用哈貝馬斯的交往理性概念或許可以給我們更好地理解《工作》中烏托邦傾向的人文主義內涵提供新的角度。雖然羅玢和維克二人分別代表的工商界與學術界的世界觀與價值觀完全沒有取代對方位置的可能和必要,在道德和倫理上它們對彼此的行動也無法提供直接的推動力,但兩者之間的交流、溝通和一定限度共識的達成卻體現了交往理性的作用,即通過相互了解可以給出并接受對方一些具有說服力的理由,這些理由被哈貝馬斯稱為“洞見”。“這些洞見之獲得是通過采取假設性態度,只具有弱的合理推動力量。”[6](p7)盡管這些“洞見”只是一些具有說服力的理由,不是行動的指南和直接的動力,但它們的確具有一種“弱的合理推動力量”。這種力量盡管并不強大,但決不應低估它的價值。因為一旦這種力量和法律行為、道德關懷發生關聯,就會給人們提供一種行為的直接推動力。現代文明自誕生以來就一直處于以物質生產和精神生產的脫離與沖突為表征的兩難處境。雖然物質和精神、工商界與知識界間的溝通與融合終歸是有限的,但作為人類實踐的不同組成部分,對二者進行 “聯結”的嘗試永遠包含著巨大的社會和歷史價值。
[1]羅貽榮.“英國狀況”小說新篇——評戴維·洛奇的《美好的工作》[J].國外文學,2002 ,(7).
[2][英]戴維·洛奇.美好的工作[M].蒲隆,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7.
[3][英]杰西·扎內威茨.戴維·洛奇訪談錄[J].丁兆國,編譯.外國文學動態,2003,(5).
[4]阮煒.二十世紀英國小說評論[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1.
[5][英]戴維·洛奇.美好的工作[M].羅貽榮,譯.北京:作家出版社,1998.
[6][德]哈貝馬斯.在事實與規范之間[M].童世駿,譯.北京:三聯書店,2003.
I561.4
A
1003-8477(2011)05-0141-03
鄧偉(1975—),男,武漢大學文學院博士研究生。
責任編輯 高思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