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明
(武漢大學國際問題研究院,武漢 430072)
國際環境的利用與美國在西北太平洋地區的經濟擴張(1839—1858)
張德明
(武漢大學國際問題研究院,武漢 430072)
1839—1858年美國在西北太平洋地區進行經濟擴張的重要特點是充分利用鴉片戰爭和克里米亞戰爭所造成的國際環境,以中立者的身份,幾乎壟斷了該地區的貿易;利用英法火中取栗之策迫使中國簽訂了不平等條約,獲得了比英國更多的經濟權益;利用英俄忙于克里米亞戰爭之機和鴉片戰爭的影響,打開了日本的大門和市場。一斑可窺全豹,善于利用國際環境是美國崛起成為世界強國的重要原因之一。
國際環境;美國;西北太平洋地區;經濟擴張
占領海外市場是西方國家崛起的必由之路,但手段不盡相同。英國多采取武力方式,美國則不時利用國際機遇。1839—1858年間美國在西北太平洋地區的經濟擴張是它利用國際機會的典型案例。鑒于尚未見到專門從此角度進行研究的成果,本文試圖探討美國是如何在鴉片戰爭和克里米亞戰爭期間以“中立”國的身份壟斷該地區貿易的,以及美國是怎樣借助鴉片戰爭所導致的國際因素在華索取空前商業特權的,又是如何利用兩次戰爭造成的國際環境打開日本市場的。
一
19世紀四五十年代,在西北太平洋和黑海地區發生了兩次戰爭,即鴉片戰爭和克里米亞戰爭。在鴉片戰爭中,美國推行的是同情和支持英法的政策,但未參戰。在克里米亞戰爭中,美國執行嚴守“中立”但同情俄國的政策。
正當英國為了將罪惡的鴉片貿易強加給中國人民時,俄英法為了各自的帝國主義利益而互相廝殺時,美國卻以“中立”國的身份在西北太平洋地區大發戰爭之財。
在鴉片戰爭爆發前夕的禁煙過程中,林則徐要求外國商人交出所有的鴉片以便焚毀,還要求他們簽署保證今后永不從事鴉片貿易的“甘結”,①所謂“甘結”,就是外國商人必須提供的保證以后完全放棄鴉片貿易的一種字據。否則不許進港貿易。英國駐華商務監督義律要求英國商人以他的名義集體交出了鴉片,但拒絕簽署甘結,率領他們前往澳門,并命令英國商船以及號召其他外國商船一律不要進港貿易。同時他請求英國政府派兵來華,武力對付中國,形成了中英對峙的局面。利用這種局面,唯一留在廣州的約 25個美國人[1]145乘機壟斷了整個中國沿海貿易。
當英國人正在設法對抗林則徐的禁煙令時,美國人卻在思索如何利用對峙局面從中獲利。為達此目的,美國人首先使林則徐相信:雖然都從事走私鴉片,但美國人與英國人不同,美國東亞史家泰勒·丹尼特 (舊譯“丹涅特”)指出,美國“領事士那的一個很不簡單的問題就是要將美國人從英國人的事務中解脫出來,以使中國人滿意”。士那一是向林則徐證明美國人參與鴉片貿易的程度與英國人不同,二是解決有關甘結性質的爭論問題。他起初拒絕簽署甘結,得到了商人們的贊同。后來,美國人簽署了一種形式上大為修改了的甘結。在禁煙開始認真執行之后的兩個星期,士那向美國國務院報告:“我想,關于我國并不出產鴉片和美國人將來在任何情況下決不從事鴉片貿易這兩點,該政府是滿意的。”[2]96-97這說明,通過上述行動,士那已使林則徐相信:美國人的確有別于英國人。接著,美國人拒絕義律的建議,不跟隨他去澳門,而是繼續留在廣州經商。義律建議:外國人采取共同行動,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辦法對付中國人,全部從廣州撤到澳門,以便按照林則徐站在中國立場封禁貿易之例,由外國人來停止貿易[2]97。義律親自央求旗昌洋行 (從事鴉片貿易的美國貿易公司)跟英國人一道行動。但該行經理福士答道:“我不是到中國來養生或取樂的,只要我能賣出一碼布或是買進一磅茶,我們就必須留在崗位上;我們美國人沒有女王來承擔我們的損失。”[2]97-98結果,在隨后的幾個月里,美國人的生意興隆。美國人為英國人把貨物運進運出,有時在香港把英國貨裝上船,繞一趟馬尼拉,不開艙就運回廣州,通過這種方式逃避中國法律。每一條船只,都被投入服務;其中恐怕還有不少空閑下來的英國船這時都以一種很不規范的方式轉移到美國人的所有權下,而依照美國海事法,卻是絕對沒有資格懸掛美國旗的[2]98。為了賺錢,美國人這樣“不遺余力地”幫助英國人。義律后來在澳門對旗昌洋行經理說:“我親愛的福士,你沒有采納我的意見離開廣州,女王得好好地感謝你。我們已經把我們所有的貨物運進,并且將大量的茶和絲運出。如果不是美國洋行留在崗位上不走,英國人可能就進去了。我們沒有力量制止他們不去。現在當令的貿易已經過去,而且我們有強大的力量支持,我們能夠使中國人屈服了。”[2]98在禁煙最嚴厲的時期,美國人除了壟斷合法貿易之外,仍然秘密地堅持非法的鴉片走私。他們為英商代售的 1 540箱鴉片交給義律后,留下了自運的土耳其鴉片約 50箱未繳[1]146,藏在商館內乘機偷賣高價 (廣州城內每箱鴉片售價 3 000美元[1]79)。他們還繼續外出運鴉片來華銷售。一家美國洋行精心策劃了一個賺取高額利潤的鴉片走私計劃。它派遣一艘美國“鴉片飛剪船”從廣州運載 20箱鴉片到新加坡,在碼頭上當著新加坡的鴉片販子把這 20箱鴉片抬上岸。讓人們感到由于禁煙,鴉片在中國已無出路了。于是,新加坡的鴉片價大跌。而這艘船乘機在 24小時內以每箱 250美元的低價收購了 700箱鴉片,連帶來的 20箱也一起搬到船上,返回中國東海岸,以每箱 2 500美元的高價走私出售[1]78-79。
上述史實說明,在鴉片戰爭前夕,走私鴉片的美國人利用中英矛盾達到了以下目的:獲得了中國政府的好感;全力幫助了英國人;從中賺取高額的壟斷利潤。士那的話證實了這一點,他向美國政府報告:“在英國人已經撤出廣州之后,美國人正憑著自己對貿易幾乎完全的壟斷,享受著無限的繁榮。”[2]106
在克里米亞戰爭中,美國利用英俄矛盾,在中立國戰時航運權問題上對英國狠狠地敲詐了一把。為了確保俄國對英法戰爭的勝利,沙皇試圖利用美英矛盾和種種誘惑將美國拖入戰爭。1853年俄國東西伯利亞總督穆拉維約夫建議俄美結盟以對付英國[3]112。美英媒體頻頻報道這方面的消息。一份廣泛刊載的報告聲稱,俄國人甚至向美國提出用錫特卡 (俄屬阿拉斯加首府)換取生活必需品和資金。《紐約每周論壇》的社論說,俄國愿意竭盡全力讓美國在克里米亞戰爭中反對英國。為了從美國得到生活必需品以便更有效地支持戰爭的進行,沙皇正在運用語言、許諾和友好等一切手段和智慧[3]112。在此情況下,為了防范可能出現的俄美合作協定,英國與美國達成一項中立協定,該協定有利于美國的海運業發展:國旗既保護船只又保護貨物;航行自由意味著運貨自由 (即中立國船上裝運的交戰國的貨物免于被收繳);不準任意搜查;交戰國船上所載中立國的財產不得被沒收。就英國來看,這的確是對公海上中立地位的最不傳統的解釋,但是很明顯這種解釋被認為是英國為了使美國不參與戰爭所作出的必要犧牲[3]112。而在拿破侖戰爭時期,英國對中立國美國的政策是:“航行自由”并不意味著“運貨自由”[4]47。可見,在克里米亞戰爭中,通過英美中立協定,美國迫使英國作出了重大讓步,美國獲得了在公海上比較自由的海運權。時值英法聯軍的艦隊在北太平洋尋找和追殺俄國艦隊,當英國炮艦駛入德卡斯特里斯灣 (De CastriesBay)時發現,美國船只“貝赫林”號 (Behring)正在為俄國人卸貨[3]112。夏威夷大學遠東史家約翰·J.斯蒂芬指出,克里米亞戰爭中“遠東的戰事對于英國和法國來講有一種復雜的后果。雖然聯軍艦隊在阻止俄國對英法對華貿易的破壞 (假設這種破壞是俄國計劃的)方面獲得成功,但正是中立的美國貨運商從英法與俄的敵對行動中獲利最多”[5]274。
美國的“中立”使俄國得到了好處。1850年后,俄國趁清朝衰微,以武力占領了中國黑龍江流域的大片領土,非法同意美國在黑龍江和薩哈林島建立商館。1853年,俄駐美公使博迪斯科給圣彼得堡的信中寫道:“美國人說這是俄國奪取黑龍江兩岸和與美國開展貿易的時候了。”1856年 5月,一位美國駐黑龍江領事被任命和派往圣彼得堡,但未能被俄國政府正式承認,因為那時,黑龍江口的基地不算是一個商業口岸。然而,在美駐俄公使西摩的幫助和俄國東西伯利亞總督穆拉維約夫等人的保護下,美國公使科林斯得到了非正式赴黑龍江兩岸的護照。1856年 11月,他們動身去往東西伯利亞。盡管由于國際原因(即迫使清廷割讓該地區的不平等條約還未簽訂——筆者注),派駐黑龍江和薩哈林島的外國領事暫時不被承認,可是美國在該地的商人受到了俄國政府秘密命令的保護。1860年,在黑龍江已建立了 7個美國商館[6]144-145。俄國政府在戰爭中還積極從美國訂貨,一艘在紐約制造的,并為俄國在黑龍江航運之用的輪船“美利堅”號跨越太平洋,于 1856年安全抵達黑龍江口[6]144。
二
美國利用鴉片戰爭,通過強迫清政府簽訂不平等條約,獲取廣泛的經濟權益。
美國效仿英國在第一次鴉片戰爭中強迫清廷簽訂的《望廈條約》,獲得了比英國更多的經濟權益。戰爭爆發后,美國政府只派海軍準將加利統率的東印度艦隊駐扎中國海面,以防海盜,保護美國商船,而不干涉中英沖突[2]103-104。1842年《南京條約》簽訂的消息傳到美國后,泰勒總統命顧盛為首任赴華特使,以索取《南京條約》中給予英國的特權。1844年簽訂的《望廈條約》使美國既享受中英三個條約(《南京條約》、《虎門條約》和《五口通商章程》)給予英國在通商方面的所有待遇 (除割地和賠款之外),又享有中英條約中所沒有的優惠。與英國的同等待遇包括:新增四個開放口岸和在該口岸居住經商的權利;降低噸稅至不足以往所繳的十分之一和將為以明文公布的稅則所確定的關稅從以前的征額減至二分之一至八分之七不等;廢除諸如公行之類的一切壟斷;關于領事裁判權的徹底讓步。中英條約中沒有的優惠包括:商船如不卸貨,可在五個口岸中的任何一個口岸停留兩天,不需繳稅;已繳納噸稅的船舶,可前往另一個口岸而不需重納;貨物既經起岸并已完納關稅的商船,在重裝該貨轉運至另一個口岸時,可憑海關證件免稅通關;據規定自美國條約簽訂之日起十二年后,可從重新考慮修約[2]160-161。丹尼特評價《望廈條約》時說:“作為經營貿易的基礎來說,美國條約比樸鼎查所締結的諸協定要高明得多;而且如此的高明,以致它立即變成為幾個星期之后議定的法國條約的樣板……美國條約中高明的條款也隨即贏得英國人的贊許,并且大加利用。”[2]160
在第一次鴉片戰爭中未動用一兵一卒的美國為何僅通過談判就能取得《望廈條約》中的種種經濟權益呢?這是因為顧盛在同清政府談判時,充分利用了戰爭所產生的幾個因素。一是戰爭對中國官員的心理影響。慘敗于英國炮艦之下的清廷,心有余悸,顧盛利用清廷的這種心理,以三艘美國炮艦作為談判的武力后盾,以狠語相威脅。泰勒總統給顧盛的最后訓令中說:“最后,你應以堅決的措辭和明確的態度表示,如果中國許給其他任何政府臣民的優惠或商業利益比給予美國公民的更大,要美國政府對皇帝繼續保持友誼和予以尊敬是不可能的。”[2]141二是清廷企圖“以夷制夷”,利用其他列強牽制英國,清廷認為獲得其他國家的好感是有用處的,甚至于在《南京條約》簽字前,它就決定對列強一視同仁,一體開放通商[2]158。三是吸取了英國人談判條約的“經驗”。樸鼎查是強迫清廷簽訂不平等條約的先行者,是為顧盛效法的“榜樣”。四是以中英條約為借鑒,在談判中美條約時揚長避短。在開始談判《望廈條約》之前,中英條約已付諸實踐,其中的“缺點”和“優點”都已顯露。因此,顧盛簽訂了獲利更多的《望廈條約》。①《南京條約》第二條規定:英國領事負責繳納關稅的責任。在《虎門條約》中,英國又負起協助中國政府取締走私的新責任。而在《望廈條約》中,沒有這兩項責任。在第一次鴉片戰爭期間,美國坐收漁翁之利。英國已感覺到,“在 1839—1842年的戰爭中,它確實已經為美國商人如同為英國商人一樣的打了一仗”[2]304。英國駐華盛頓公使拿皮爾在遞交給美國總統的備忘錄中寫道:“沒有一國像美國那樣已經充分地利用了英國在 1842年最先開拓的機會,也沒有一國因貿易的完全解放而 (像美國那樣)獲利如此之多。”[2]301
在接踵而來的第二次鴉片戰爭中,美國故伎重演,進一步擴大了在中國的商業權益。
19世紀 50年代已成為工業強國的英美法以“修約”為名,企圖進一步擴展中國市場。乘中國因太平天國運動而陷入內戰之機,英法對中國發動第二次鴉片戰爭。英國曾邀請美國參加對華作戰,布坎南總統巧妙回應:美國不接受英國的邀請,但同意在敵對行動期間,派遣一位全權公使到中國,奉命一有機會就以美國索賠和修約的要求相逼[2]305。這位全權公使就是列衛廉。1857年 4月,國務卿卡斯給列衛廉的訓令②訓令包括:一、自由地與英法公使來往,讓中國人知道:總統認為英法盟軍的目的“既公正而又適宜”。你應以對中國人提出強硬的建議為限,應記住,美國政府并沒有和中國作戰……二、應和俄國使節維持像和英法使節一樣的友好關系。在你向中國政府提出建議時,可獲取他的幫助……三、向中國當局表明,美國只求擴大貿易機會,既不想侵占領土又不想干涉中國內政。四、美國并不謀求鴉片貿易的合法化,也不支持它的公民為向中國輸入毒品所作的任何努力……五、謀求在賠償和保護美國公民生命財產的權利方面厲行現存條約,并求取修改條約,以使美國公民有在開放口岸居住的權利而不受干擾。六、訓令中也暗示列衛廉可以扮演調停人的角色。“列衛廉的中立地位可以用來作為在交戰雙方中傳言的手段,以此求得戰爭的結束。”——Tyler Dennett.Americans in Eastern Asia.New York:Macmillan Company,1922:306.充分體現了美國政府在第二次鴉片戰爭中的政策和策略。其政策可歸納為:英法對中國用兵是正確的,予以支持,但美國不參戰;美國對中國的要求是修約以擴大貿易機會,和索取賠償。其策略可歸納為:(1)既要與英法保持友好以借助其武力,又要與俄國建立友誼以共同對中國施壓。(2)向中國表示,既不想侵占其領土和干涉其內政,又不從事鴉片貿易,將自己與英國相區別,以消除中國的疑慮。(3)美國是中立的和平使者,是戰爭雙方的調停人。丹尼特對赴華執行這種策略的美國特使作了一個非常形象的比喻,他指出:“一位美國特使兼全權公使受遣赴世界的另一邊,站立樹下,手攜籃筐,等待樹上的伙伴將果實搖落,甚至還奉命如果樹上的兩個人與果園主發生糾紛時,出面調解。在國際事務中美國代表確實從來沒有扮演過比這更可恥的角色。”[2]305
在英法聯軍兵臨天津給清廷造成巨大壓力之時,美國搶在英法之前于 1858年的 6月 18日迫使清廷簽訂了《中美天津條約》,11月 8日又簽訂了《中美通商章程善后條約》。通過這兩個條約,美國又索取了豐厚的經濟權益,其中的兩點尤為引人關注。一是內河航行權和沿海貿易權。內河、尤其是揚子江的自由航行是美國公使從馬沙利,到麥蓮,再到巴駕,最后至列衛廉都提出的要求,但均被清廷拒絕[2]316。但在《中英天津條約》中,英國的額爾金卻迫使清廷準許其船只駛入揚子江,溯流直至漢口[7]97。在《中美天津條約》中只增添了汕頭和臺灣兩個新開放的口岸,而在《中英天津條約》中,額爾金卻迫使清廷開放十一個新口岸,其中登州和牛莊兩處作為山東和滿洲的出路,打開了上海以北一千五百英里的沿海貿易。該條約還包括降低噸稅和輸出的權利,這項規定,依照列衛廉的判斷,將會把中國大部分的沿海貿易從本地船轉移到外國船的手中,外國船由于速度快、能安全防范海盜、可以保險和運費低廉等原因,而被選用[2]320-321。根據《中美天津條約》第三十條規定:中國凡有利益施給它國者,準美國商民一體均沾[7]95,美國商民同樣能享受在揚子江航行和在中國沿海貿易的權利。列衛廉認為,根據這些規定,沿海的美國小船會比其他一切船只具有更有利的地位。不出所料,他的希望大部分實現了。可見,美國借用英法之力不僅迫使中國簽訂了兩項不平等條約,而且分享了專有內河航行權和沿海貿易權。而這是美國本國歷來嚴防死守、決不讓外國染指的兩項權利[2]320-321。二是合法的從事鴉片貿易。在 1842—1844年間的各項條約中,鴉片貿易都未合法化。由于列衛廉的努力,鴉片貿易合法化了。修正的稅則中規定:“洋藥準其進口,議定每百斤納稅銀三十兩。唯該商止準在口銷賣……”[7]138其實,美國政府訓令中的“美國并不謀求鴉片貿易的合法化,也不支持它的公民為向中國輸入毒品所作的任何努力”的字句只不過是說說而已,因為在中國沿海懸掛美國國旗從事鴉片走私的船只絡繹不絕。鑒于這種情況,列衛廉認為與其公開走私,不如使其合化法。當列衛廉將鴉片貿易解禁的文件呈報國務院時,并未引起美國政府和社會的異議[2]326。這充分說明了美國政府關于鴉片貿易政策的實質。有的學者認為,列衛廉使鴉片貿易合化法的行為“違悖美國對華傳統政策”的說法[8]263,值得商榷。
總之,在兩次鴉片戰爭中,美國通過表面上“中立”而實際上助虐的策略,借助英法的武力,仿效《南京條約》等不平等條約,以恫嚇手段迫使清政府簽訂《中美望廈條約》、《中美天津條約》和《中美通商章程善后條約》,在華獲取了開埠、低關稅、沿海貿易和內河航行等經濟權益。鴉片戰爭是美國利用國際“機會”擴張海外市場的典型例子,是美國在西北太平洋地區進行經濟擴張的重要新起點。
三
美國利用克里米亞戰爭之機和鴉片戰爭所產生的影響,以武裝恫嚇的手段于 1854年和 1858年打開了自 1641年以來關閉了兩百多年的日本大門。
對于美國而言,日本在戰略和貿易方面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美國人很早就想打開日本市場,但未成功。從 1846年起這種欲望變得更加強烈,究其原因:一是《望廈條約》簽署后,中國成為美國的重要市場,赴華的美國船只越來越多,由于日本是美國至中國航道上的必經之地,美國迫切需要在日本建立加煤站。二是美國在西北太平洋捕鯨業的蓬勃發展,船舶遇難之事經常發生,需要得到日本的救助。三是日本自身就是個商品市場,美國認為,巴麥尊當政的英國,在經濟和政治上顯然都在秣馬厲兵,以期奪取和主宰包括部分日本在內的東亞的市場[2]176-177。基于以上原因,1852年 3月,佩里被任命為美國東印度海軍艦隊司令和赴日本特使,帶著總統給幕府將軍的國書,出征日本。
1853年夏,佩里率艦隊抵達賀浦,迫使幕府將軍接受了美國總統的國書,但日方要求給予時間考慮締約問題,佩里同意[9]21。翌年 1月,佩里率艦隊回到日本,于 3月 31日迫使幕府將軍簽訂了《神奈川條約》,其主要內容:第二條,向美國船只開放下田和函館兩港口,為其提供木材、水、必需品和煤及其它所需物品;第三條,無論何時在日本海岸遭遇海難的美國船只,日本船只應予救助;第九條,日本政府今后應將給予任何其他國家及其公民的優惠和特權無條件地立即給予美國及其公民;第十一條,美國政府在下田設領事或代理機構[10]。同年 8月和 12月,英俄緊步美國后塵,迫使日本簽訂了類似條約。《神奈川條約》打開了日本的大門,解決了美國船只的物資供應、海員救助、最惠國待遇和兩國建交等問題,而最主要的貿易問題卻未涉及。1856年夏,到職的首任美駐日公使哈里斯迫使幕府于 1858年 7月簽訂了《美日友好通商條約》。其主要內容:第三條,除已開放的下田、函館兩港外 ,增開神奈川、長崎 、新潟、兵庫四港口及江戶、大阪兩市。美國人有在開放港口和城市設租界一類居留地的特權。第四條,日本出口貨物按條約附件中規定的按貨物價值的 5%交納關稅。(此條的主要用意在于使美國能從日本購買到捕鯨船所需的廉價的船舶供應品,這是當時美國與日本的唯一貿易項目)[2]359。第六條,美國人享有領事裁判權。第十三條,條約于 1872年 7月 4日后可修改[11]。從此條約可見,日本的市場已完全被美國打開了。以《美日友好通商條約》為藍本,荷俄英法立即強迫日本簽訂了類似的不平等條約。從 18世紀末至 1854年前夕,俄英美法等國多次企圖打開日本門戶,均告失敗。為什么只有美國能在 1854年和 1858年成功打開日本的大門呢?主要原因是美國利用了兩個重要的國際因素:克里米亞戰爭的因素和鴉片戰爭的影響。
首先,克里米亞戰爭牽制了俄英。佩里打開日本國門與克里米亞戰爭在同一時期進行,這絕非巧合,而是美國政府的精心安排。早在 19世紀 30年代,俄美高官就在討論俄英沖突的可能性和俄美結盟的潛在性[6]137。該戰爭的表面原因可追溯到 1851年法國政變。路易·波拿巴為了提高自己在天主教徒心目中的威望于 1850年向土耳其提出將耶路撒冷的“圣地”交給天主教會,從而引發了法俄對“圣地”保護權的爭執,并出現了法俄武裝對峙的局面,英國也被卷入,最后戰爭爆發。美國政府正是在1852年派佩里出征日本。佩里 1853年抵達日本,1854年簽訂了《神奈川條約》。這充分說明了美國是有意利用克里米亞戰爭之機來實現打開日本門戶的目的。想搶先占領日本市場的主要是俄英美三國,克里米亞戰爭使俄英兩國的主要軍力聚集在歐洲戰場,俄英雖在北太平洋有艦隊,但忙于交戰,顧不上日本問題,剩下的美國就可以對日本采取自由行動了。
俄國從 18世紀末至 19世紀上半期多次試圖打開日本大門,但未成功。自 1847年 9月沙皇任命穆拉維約夫為東西伯利亞總督后,俄國越來越逼向日本。俄美公司的商業擴張、俄國人在千島群島和阿留申群島以及新阿爾漢格爾貿易站的建立,說明俄國在該地區的貿易權益迅速擴大,并面臨著與英美的競爭日益激烈。因此,打開日本之門,搶占競爭優勢地位,是俄國的當務之急。1853年得知美國正派佩里遠征日本時,俄國不愿落其后。佩里剛離開日本,俄國海軍上將普提亞廷的艦隊就出現在長崎港,強行要求與日本解決邊界問題和建立貿易關系。10月當他正在等待從江戶來的幕府代表時,得知本國因土耳其問題而處于與英法交戰的邊緣,立即離開日本。12月他又返回日本,與日本官員談判。由于幕府官員的拖延戰術,談判沒有進展。此時正值克里米亞戰爭的關鍵時期,普提亞廷被迫在沒有完成使命的情況下于 1854年 1月離開長崎。佩里在得知此消息后,于 1854年 1月 16日急忙趕回日本,恢復與日本的談判[9]22,3月簽訂了《神奈川條約》。這說明了克里米亞戰爭對俄國企圖打開日本大門的不利影響。假如沒有克里米亞戰爭的牽制,普提亞廷或許有成功的可能。
克里米亞戰爭也妨礙了英國的對日行動。從 18世紀末至 19世紀上半期,英國艦只多次訪問日本,希望與之建立貿易關系,但皆無功而返。1852年伊始,美國派佩里遠征日本的消息又刺激了英國。同年,英國駐廣州代理商務監督包令向英國政府請纓在艦隊的陪伴下赴日[12]92。其態度是打開與日本的貿易關系必須以在克里米亞戰爭期間確保英國的在華利益為前提。外交大臣克拉倫登警告英國駐中國地區的海軍司令斯特林:他的首要任務是監視和如有可能的話進攻俄國的艦隊,其他一切目的都要從屬于這一目標[12]100-101。1854年 2月英國政府對包令的訓令強調:與中國的貿易是商務監督“必須特別注意的目標”;包令不能以任何理由離開中國而前往其它地方進行談判,除非他能肯定在他離開中國時英國的利益將不會受損[12]97。可見,在 1852年至 1854年初,包令隨時都準備叩日本之門,只是由于為克里米亞戰爭所阻而未能成行。日本學者在論及該戰爭對日本的影響時認為,克里米亞戰爭由于阻止了包令于 1854年到日本而使該國幸免于遭受如中國所經受的武力威脅[12]275。
其次,鴉片戰爭對美國打開日本市場起了重要作用。一是英美對中國市場的積極性比對日本的積極性高。第一次鴉片戰爭后,英國在華獲得巨大利益。英國政府認為,中國市場潛力巨大,日本市場無法與之相比,因此,關鍵是通過“修約”進一步打開中國市場。英國商人對日本市場沒有興趣,大多數人確信在中國存在著很大未開發的貿易和財富資源,開發這些資源的阻礙因素是中國政府的政策。他們呼吁政府支持他們,直至戰爭[12]85-86。對于美國來講,中國市場也頭等重要,正因為如此,更必須打開日本大門。因為美國要與中國貿易,船只必須停靠日本,若不能從日本獲得補給,對《望廈條約》所給予的商業特權的享受就會大受影響。二是鴉片戰爭對日本打開國門態度的影響。鴉片戰爭之前,日本幕府的知識精英和官員都認為,在東亞的國際舞臺上,中國是最強大的國家,西方列強是中等強國,日本則比較弱小。第一次鴉片戰爭中國被打敗的悲劇使他們憂心忡忡,他們將中國作為前車之鑒[13]2,1。1852年佩里抵達日本前夕,幕府主要官員老中阿布正弘確信:如要避免災難性的戰爭,就必須對美國作出讓步。大多數大名支持有限讓步政策,如果戰爭能避免的話[12]110。這說明在鴉片戰爭的影響下日本的鎖國立場已經軟化了。佩里正是抓住了日本幕府的這種心理,以炮艦相威脅,從而打開了日本的大門。哈里斯則直接用鴉片戰爭的結果來恫嚇日本,迫使其開放市場。1857年 10月哈里斯警告幕府將軍:中國在“1839—1842年英中戰爭”中所遭受的危險將落在日本頭上,如果日本政府不立即采取必要的措施加以避免的話[9]24。當《天津條約》簽字的消息于 1858年 6月由美國艦上帶到下田時,他告訴日本官員:滿載對中國外交勝利的英法炮艦不久將抵達日本,要求開放港口。哈里斯向日方保證:如果在與美國的條約上簽了字,他將站在日本一邊,盡力阻止列強提出的過分要求。大老井伊直弼面對緊迫的形勢于 1858年 6月 20日簽署了條約[9]25。
美國東亞史家馬士在分析日本為何沒有淪為半殖民地時說:“日本雖處于一種軍事專制的統治之下,其在進行攻守戰事的能力上卻遠遠被西方所超過。如果任何一個西方國家來進攻,日本只有聽其擺布。只是由于歐洲諸國常常彼此攻伐,加上中國又是多年來一直扮演著阿塔蘭塔的金蘋果①阿塔蘭塔的金蘋果,古希臘神話故事,比喻某人為了獲取一項重大利益時而放棄另一項次要的利益。的角色,才使得日本長期幸免淪入狼狽之境。”[14]294這一分析也適用于美國打開日本大門。
綜上所述,在鴉片戰爭和克里米亞戰爭時期,美國推行所謂的“中立”政策,采取“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策略,結果在西北太平洋地區取得了有利于經濟擴張的豐碩“成果”。一是在鴉片戰爭爆發前夕的中英對峙之際,壟斷了中國沿海的合法貿易,并暗中繼續從事非法的鴉片走私;在克里米亞戰爭中,利用英俄對立,獲得中立國的廣泛貿易權益,并得以在黑龍江和薩哈林島建立商館,從而在兩次戰爭中大發貿易之財。二是在兩次鴉片戰爭中,施行兩面三刀的手法,利用英法火中取栗之策和中國戰敗的恐懼心理,迫使清政府簽訂了若干不平等條約,獲得了比英國更多的經濟權益。三是利用英俄忙于克里米亞戰爭之機和中國成為列強最重視的市場之際,以武力恫嚇的手段打開了日本的大門,通過強迫其簽署不平等條約取得了重要的經濟權益。進行海外殖民經濟擴張和掠奪是英美崛起的重要途徑之一,但在具體做法上兩國有所不同。英國是工業革命首發國,國力強大,因此,往往采取戰爭手段。美國因為是后起的資本主義國家,起初國力比較弱,雖然也采用武力 (只對弱者,例如它發動的 1846—1848年“美墨戰爭”和 1898年“美西戰爭”),但它更注重利用國際環境。這樣做幾乎不需要成本,卻同樣能夠達到殖民經濟擴張的目的。美國利用國際環境進行海外經濟擴張還包括利用拿破侖戰爭以及西葡拉美殖民地獨立之時以“門羅主義”為武器,對拉美進行經濟擴張,等等。一斑可窺全豹,從 1839—1858年美國在西北太平洋地區的所作所為可以推斷出:利用國際環境進行殖民經濟擴張是美國成長過程中的一個重要特點,也是它迅速崛起的一個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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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1
A
1007-4937(2011)03-0100-06
2011-03-31
張德明 (1949-),男,湖北京山人,教授,博士生導師,從事亞太經濟關系史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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