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虎
(《楚天聲屏報》,湖北隨州441300)
論毛澤東的哲學觀
王文虎
(《楚天聲屏報》,湖北隨州441300)
將實際解釋為包含事與理于自身之中的巨大螺旋結構是毛澤東對哲學理解的本體論起點;在本體論起點上,毛澤東促使哲學在中國實現了從本體論向認識論、從認識論到實踐論的轉向及方法論的轉向;以一般和個別的螺旋為主軸的證實與發展無限循環的求是過程構成了毛澤東哲學觀的不倦追求。
毛澤東;實際的哲學;認識論轉向;實踐論轉向;方法論轉向;求是過程
毛澤東在自己長期的哲學思考中,不僅對哲學中的某些問題,比如分析與綜合問題提出了比較獨特的看法,而且也對哲學問題本身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的哲學觀以對“實際”的本體論解釋為出發點,通過認識論、實踐論的、方法論哲學轉向,最終回歸于真理論,“哲學”,在他的創作中表現為不倦的“求是過程”。
哲學研究有兩個基本方向,一是純理論的,即對哲學中的概念及概念之間的關系進行梳理;二是將從哲學中學到的分析問題方法運用于分析實際問題,或者說,對實際問題作出哲學分析或哲學解釋。
當然這種劃分并不是絕對的,二者之間有交叉現象,例如公孫龍就是通過對白馬、白石等具體事物的分析而建立其哲學體系的,他的哲學是純哲學,我們甚至可以說,它是分析哲學的先驅之一;現代分析哲學大概是純哲學了吧,但是“手”、“單身漢”等具體事物從來都是它的分析事例。毛澤東看到了這兩種不同的哲學研究工作。他將對哲學中的概念及概念之間的關系進行梳理的工作,視為“從書本到書本、從概念到概念”的構建工作,并稱之為“洋哲學”;而將運用哲學的方法對實際問題進行解釋,或者說對實際問題進行哲學解釋的工作稱為“土哲學”,或“實際的哲學”。例如,在1965年12月21日,毛澤東對《哲學研究》作了一個“指示”,并且作了一個《關于哲學問題的講話》。在這些談話記錄中,他講到了“實際的哲學”、“洋哲學”與“土哲學”,①1965年2月21日,毛澤東在對《哲學研究》的“指示”中談到了“實際的哲學”,同一天,在對陳伯達等人講哲學時,他又談到“從書本到書本、從概念到概念不成,書本怎么能出哲學”等等問題。在分類的基礎上,毛澤東主張真正的哲學不是從概念到概念的“概念體系”,而是對實際問題進行哲學分析,所以,他常常講,一切從實際出發。對于毛澤東來說,哲學與其說是從概念到概念的概念體系,不如說是一種分析活動,即對實際問題作出系統哲學解釋的活動。“實際”構成毛澤東哲學觀的起點。
“實際”是中國傳統哲學中的重要范疇。怎樣對“實際”進行哲學解釋呢?所謂解釋,其實就是分析。中國的哲學傳統對“實際”這個范疇的分析,就是將它一分為二,即分為“事”和“理”兩個方面。毛澤東對“實際”的解釋也是這樣。在他的分析中,“實際”范疇的外延,是指客觀存在的一切事物,其內涵則是指事物之間的內在聯系,他稱之為“是”。正如他所指出的,“‘實事’就是客觀存在著的一切事物,‘是’就是客觀事物的內部聯系,即規律性,‘求’就是我們去研究。我們要從國內外、省內外、縣內外、區內外的實際情況出發,從其中引出其固有的而不是臆造的規律性,即找出周圍事變的內部聯系,作為我們行動的向導。”[1](p801)
在毛澤東看來,“實際”是“實事”與“是”或“事”與“理”的統一體,在統一體中,二者是相互轉化的。《矛盾論》就是這樣。在《矛盾論》中,“事”和“理”這對范疇被表述為“特殊”與“普遍”。它認定,“每一個事物內部不但包含了矛盾的特殊性,而且包含了矛盾的普遍性,普遍性即存在于特殊性之中”,[2](p318)這種“實際”之謎,即普遍與特殊的結合問題,在毛澤東看來,就是關于事物矛盾的辯證法的精髓。而在中國哲學傳統的視角中,《矛盾論》講事物矛盾的辯證法與中國傳統哲學的“理在事中”有相似的路數,即強調普遍寓于特殊之中;不同之處在于,它強調在一定條件之下,事是由理生出來的,例如它講理論的東西變成現實的東西,這與理學派也有相似之處。所以事與理的結合其實是事與理的轉化。“由于事物范圍的極其廣大,發展的無限性,所以,在一定場合為普遍性的東西,而在另一一定場合則變為特殊性。反之,在一定場合為特殊性的東西,而在另一一定場合則變為普遍性。”[2](p318)
由此可見,毛澤東“實際的哲學”對實際所作的哲學解釋,不屬于理學的,也不屬于氣學的。同氣學一樣,它在本體論層面強調了從事到理;同理學一樣,它在本體論層面強調了從理到事。它是二者的綜合,在概念體系上,表現為一個包含事與理于自身之中的巨大螺旋結構,它構成了毛澤東對哲學進行思考的本體論起點。
在對“實際”進行哲學解釋的基礎上,毛澤東促使哲學在中國實現了三個轉向。
中國傳統哲學是從本體論層面講事與理的關系的,它強調了事與理的相互轉換。如何才能實現這種轉換?傳統哲學很少有明確的討論,但是綜觀毛澤東的主要哲學論文,我們發現他講事論理都是圍繞認識論問題展開的,其事與理相結合的螺旋結構是在人的認識過程中實現的。在這里,毛澤東的實際的哲學也就變成了認識論。
對毛澤東“哲學就是認識論”的思想,我們可以從他所規定的哲學研究對象來理解。在毛澤東哲學思想里,研究的“實際問題”有兩種不同的方式:一是具體科學的,一是哲學的。他認為“實際問題”本身是感性的,是具體科學,比如自然科學、社會科學的研究對象,而不是哲學的研究對象;哲學所面對的對象即是具體科學對實際問題的研究成果,它要對這些成果進行概括和總結。他說,自然科學知識來源于生產活動及實驗,社會科學是階級斗爭知識的結晶,而哲學則是自然知識和社會知識的概括和總結。
“對實際問題的研究成果”當屬認識的范疇,哲學因為是對科學認識成果進行認識的,所以它就是“認識的認識”,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毛澤東說,哲學就是認識論。
在延安講授哲學時,毛澤東根據恩格斯關于辯證法的定義,認定哲學研究的對象是“自然、歷史和人類思維之最一般的發展法則。”這個說法是建立在世界有共相與殊相之分的基礎之上的,即是建立在“實際”是事與理的統一的本體論構架上的。所謂“最一般的發展法則”就是指“共相”。研究包含在殊相之中的理是各種具體科學及分科的任務,而哲學或辯證法的工作則是從這些具體的理(中國傳統哲學稱之為“分理”)中進一步概括出統管一切分理的大道理來,這個大道理,就是所謂“最一般的發展法則”,它是共相、道等范疇所表達的內容。所以,在《辯證法唯物論(講授提綱)》中毛澤東接著講,“各個科學分科(數學、力學、化學、物理學、生物學、經濟學及其他自然科學、社會科學)是研究物質世界及其認識之發展的各個方面,因此各個科學的法則是狹隘地片面地被各個具體研究領域所限制了的。唯物辯證法則不然,它是一切具體科學中的一切有價值的一般內容,及人類的一切科學認識之總計、結論、加工和普遍化。”這就是說,在毛澤東看來,要認識共相,必須通過對關于殊相的具體科學知識的認識,即只有通過對“一切具體科學中的一切有價值的一般內容,及人類的一切科學認識之總計、結論、加工和普遍化”,才有可能。中國傳統哲學中所謂的即物窮理或實事求是,講的就是這個道理。在這個意義上,辯證法是對一切科學認識的“普遍化”,或者說,是對認識進行認識的結論。①見毛澤東《辯證法唯物論(講授提綱)》的第二章第四節。這里,毛澤東還講:“辯證法系由世界認識的歷史中得出來的結論。”
毛澤東的這個哲學概念包含了對具體科學與哲學之間的關系的處理。從哲學概念上看,毛澤東認為哲學知識起源于具體科學知識,強調了哲學知識對于具體對象的間接性或概括性的特征。但是在“文革”時期,他要求哲學工作者直接與具體對象打交道,主張搞哲學研究的人首先必須到農村、工廠蹲點,獲得感性知識,然后才能學到哲學。這似乎忘記了哲學知識的概括性與間接性,事實是,有些人一生一世都直接與感性事物打交道,但是他們并沒有形成系統的哲學知識。哲學知識只能是在概括和總結具體知識的過程中獲得的,而要作出這樣的概括,相關背景知識是必要的。毛澤東也強調了這一點。例如《實踐論》有一句“在腦子中運用概念以作判斷和推理”,這里,被運用的“概念”顯然是講在概念形成之前的概念,毛澤東稱之為先于此次經驗的間接知識。這種用來形成判斷和推理的概念的獲得,在現代社會里,顯然主要是通過課堂才有可能的。學院化是現代哲學的重要特征。問題是,晚年的毛澤東無視這一點,這大概是毛澤東晚年的哲學教訓之一吧!
毛澤東使哲學在中國實現的從本體論向認識論的轉向,讓中國的哲學跟上了近代西方哲學的發展步伐,因為西方近代哲學的基本形態其實就是認識論,例如從康德以來的西方哲學傳統,可以說就是認識論。但是,我們注意到,毛澤東的哲學思考并沒有到此為止。比如,他十分重視哲學研究中的語言問題,這似乎與現代西方的分析哲學有共同的關注點,但是毛澤東對語言的重視并不是像分析哲學家們一樣,分析表達哲學命題的語言是否有意義,認為哲學命題是語言混亂的結果,而是要求哲學家們向人民群眾學習生動活潑的表現實際生活的語言、從外國語言中吸收我們所需要的成分、學習古人語言中有生命的東西,目的是更好地表達哲學命題,即使哲學命題更加中國化和大眾化。
毛澤東雖然沒能通過認識論使哲學在中國走向分析時代,即取得語言學的轉向,但卻實現了哲學由認識論向著“實踐論”的轉向。原因是他的認識論是在實踐論這個范式中解決認識的發生、發展以及意義等問題的,強調了認識產生于實踐,因為實踐確立了認識的對象、是認識發展的動力,所以離開了實踐的認識是不可能的。毛澤東說,對這一點,馬克思以前的唯物論并不了解。“馬克思以前的唯物論,離開人的社會性,離開人的歷史發展,去觀察認識問題,因此不能了解認識對社會實踐的依賴關系,即認識對生產和階級斗爭的依賴關系。”[2](p282)不僅如此。他特別強調了認識的意義在于實踐。他說:“馬克思主義的哲學認為十分重要的問題,不在于懂得了客觀世界的規律性,因而能夠解釋世界,而在于拿了這種對于客觀規律性的認識去能動地改造世界。”[2](p292)改造世界的過程就是確立認識成果是真還是假的過程。在毛澤東看來,認識過程所求之“是”,表現為改變世界所產生的結果。一個命題是否是真的,并不取決于命題本身,而取決于命題在改變世界的活動中是否能取得預想的效果:結果是預期的,說明命題是規律的表現形式,是真的;否則,就違背了規律,是假的。這樣一來,所謂的“求是”過程,也就是讓思想回歸于行動并在行動中取得預期結果的過程。預想的結果才是衡量命題之真假的標準。可見毛澤東在“實踐”這個范疇里,解決了認識的對象、動力、階段、方法、目的及認識之真理性的標準等問題,其公式為認識過程表現為從實踐到認識,又從認識到實踐的無限循環,這就是大家所熟知的“實踐——認識——實踐”。
當“實際的哲學”轉化為認識論,而認識論又有了實踐論轉向后,毛澤東并沒有拋棄“實際”的本體論構架即普遍與特殊的螺旋結構,而是將此構架包含于“實踐——認識——實踐”這個循環之中,這個循環,毛澤東又稱之為“實踐論”,其中“認識”是反映“普遍”的,而“實踐”則屬于“特殊”,故屬于感性物質活動。從“實踐”到“認識”,他強調實踐決定認識,此即特殊決定普遍;從“認識”到“實踐”,毛澤東則強調認識決定實踐,此即普遍決定特殊。他曾說:“在認識過程中,個別決定普遍;在實踐過程中,普遍決定個別。”[3](p427)在這種情況下,“實際”也就表現為“實踐”,因而“實際的哲學”也就是“實踐的哲學”,由此“實際”一詞的“實踐”意義又顯示了出來。①《毛澤東選集》出版委員會曾對毛澤東著作中的“實際”一詞的注釋是:“實際這一個概念,按照中國文字,有兩種含義:一種是指真實的情況,一種是指人們的行動(也即一般人所說的實踐)。毛澤東在他的著作中,應用這一個概念,時常是雙關的。”對這一注釋,毛澤東并沒有提出反對意見,這就意味著,他所說的實際本來就具有實踐性。
哲學向著實踐論的轉向,一個重要的標志就是將“知識”變成操作意義上的知識、將行動變成完成目標的方式,于是關于知和行問題的哲學研究就變成了“工具的研究”。這樣一來,關于“哲學”的關鍵詞,就由世界觀轉化為“方法論”,特別是關于如何工作的方法論。
我們在毛澤東貢獻給“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話語系統里,發現他對哲學經常使用的關鍵詞有“方法”、“工具”、“顯微鏡”等等,1939年毛澤東在《致何干之》中寫到:“我的工具不夠,今年還只能做工具的研究,即哲學研究。”[4](p136)它們顯示了毛澤東對哲學的看法:哲學,作為一門學問,就是“工具的研究。”在此兩年之前,毛澤東就已經這樣講了。例如在《唯物論辯證法(講授提綱)》中,毛澤東不僅稱唯物論為“工具”,而且還稱唯心論為“工具”,這樣一來,哲學就成了“工具”,所謂“工具”就是“方法”。通過這些關鍵詞,“哲學”被他理解成為了關于“方法”的學問,也就是關于做工作的學問。
工作方法論,或者說,方法哲學所要處理的矛盾究竟是什么?毛澤東在《注意工作方法,關心群眾生活》一文中講過這樣一段話:“我們是革命戰爭的領導者、組織者,我們又是群眾生活的領導者、組織者。組織革命戰爭,改良群眾生活,這是我們的兩大任務。在這里,工作方法的問題,就嚴重地擺在我們的面前。我們不但要提出任務,而且要解決完成任務的方法問題。我們的任務是過河,但是沒有橋或沒有船就不能過。不解決橋或船的問題,過河就是一句空話。不解決方法問題,任務也只是瞎說一頓。”[2](p139)
這里,他提出了兩個重要范疇:任務和方法。首先講任務,這叫“任務在先”;接著將方法“嚴重地擺在我們的面前”,強調方法是完成任務的決定性條件,這叫“方法為重”。可見工作過程有兩個基本環節:任務與方法,它們之間的矛盾就是方法哲學的研究對象。當然,《注意工作方法,關心群眾生活》一文只是提出了任務與方法的矛盾,而對方法內部結構的問題并沒有系統研究。這一問題,在《實踐論》得到了解決。《實踐論》提出了“任務”這個范疇,其內容就是“改造客觀世界,也改造自己的主觀世界——改造自己的認識能力,改造主觀世界同客觀世界的關系”,[2](p296)而它集中討論的則是完成“任務”的基本方式的內在結構,即“實踐、認識、再實踐、再認識,這種形式,循環往復以至無窮”。在《實踐論》看來,“任務”就是在知行循環往復這種結構或形式中完成的。這樣一來,所謂工作哲學首先處理的就是任務與方法的相互作用的問題,而完成任務的基本方式之本身又存在著一個認識與改造之間的循環問題,所以,工作過程不僅是任務與方法的循環,而且是認識與改造的循環,它是多循環的螺旋結構。
關于這個問題,拙作《關于毛澤東方法論的基本問題》一文[5](p8-12)已經作了比較系統的研究。論者在這篇論文中進一步分析認為,工作哲學中的“任務”相當于傳統哲學中的“事”,而“方法”相當于“理”,所以無論其螺旋結構多么復雜,其最初的形態還是一般和個別的結合。毛澤東自己也是這樣講的。他說:“無論進行何項工作,有兩個方法是必須采用的,一是一般和個別相結合,二是領導和群眾相結合。”[1](p897)這里說的是“兩個方法”,其實只是一個,就是“一般和個別相結合”,因為根據毛澤東的論述“領導和群眾相結合”說到底還是“一般和個別相結合”的問題。“群眾”更多地體現著“實踐”,因而體現著感性的或個別的;“領導”更多地體現著“理論”,因而體現著“普遍”。不過,這個結合是在實踐領域發生的,因此毛澤東的方法體系就是以一般和個別的螺旋為主軸的包括任務與方法、規律性認識與運用在內的一連串的螺旋系統。
這就意味著,當毛澤東將哲學變成了方法論時,他并沒有將方法論變成與世界觀沒有聯系的“方法主義”或“工具主義”。他反對將世界觀與方法論分割開來的做法,認為方法螺旋中包含了認識與改造的螺旋,而認識與改造的螺旋中又包括了一般和個別的螺旋,而一般和個別的螺旋就是最初的世界觀。可見,世界觀,或者說,對實際問題的哲學解釋,構成了毛澤東方法哲學的最初形態。在這個意義上,我們說,毛澤東哲學實際上是由世界觀轉化而來的方法論。他曾這樣說:“唯物辯證法是馬克思主義的科學方法論,是認識的方法,是論理的方法,然而它就是世界觀。世界本來是發展的物質世界,這是世界觀;拿了這樣的世界觀轉過來去看世界,去研究世界上的問題,去指導革命,去做工作,去從事生產,去指導作戰,去議論人家長短,這就是方法論,此外并沒有別的什么單獨的方法論。”①引自《辯證法唯物論(講授提綱)》。這段話告訴我們,方法論是包含世界觀的,可以說,它在更高層次再現了世界觀。但是方法論已經不可能還原最初形態的世界觀了。那么,世界觀與方法論究竟誰最重要?毛澤東常引用馬克思恩格斯的話說,“我們的學說不是教條主義而是行動的指南”,強調做一個馬克思主義者任何時候都不要“忘記這句最重要最重要的話”。[1](p82)“指南”、“最重要”這個說法表明,哲學在本質上就是“方法論”。
毛澤東的哲學觀“從實際出發”,通過一系列的轉向,最終到達了對“是”的把握。這表明對實際進行哲學分析的目的在于求得真理。追求真理構成了毛澤東哲學觀的歸宿。
《唯物論辯證法(講授提綱)》第二章第十節就是專門講“真理論”的。在這里,我們發現,毛澤東討論了四個范疇:主觀真理與客觀真理、絕對真理與相對真理。這四個范疇使毛澤東哲學觀對真理的追求處于兩個轉化之中,或者說毛澤東是通過兩個轉化來完成“求是”過程的。
第一個轉化是從主觀真理到客觀真理的轉化。需要指出的是,在《唯物論辯證法(講授提綱)》中,毛澤東只承認客觀真理而否定主觀真理,認為是否反映客觀的規律構成了主觀真理與客觀真理的界限。客觀真理是反映客觀的規律的科學知識,主觀真理則否。他最初將主觀真理歸于“謬誤”,但后來認為主觀真理也是真理。②例如,在1964年9月25日在一份文件的批語中,他論及真理觀,指出馬克思的認識論,“簡單地說,就是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下決心長期下去蹲點,就能聽到群眾的呼聲,就能從實踐中逐步地認識客觀真理,變為主觀真理,然后再回到實踐中去,看是不是行得通。”在《實踐論》中,我們看到了毛澤東承認主觀真理的跡象。例如,他說:“許多自然科學理論之所以被稱為真理,不但在于自然科學家們創立這些學說的時候,而且在于為爾后的科學實踐所證實的時候。”[2](p292)這里講了“自然科學家們創立這些學說的時侯”的“真理”和“為爾后的科學實踐所證實的時候”的“真理”,在《實踐論》中,前者是理論,顯然是“主觀”的;后者是變成了精神的物質,是預想的結果,顯然是“客觀”的。二者的區別在于,前者是指沒有經過檢驗的反映客觀事物規律性的認識,后者則是指被證實了的合規律性認識的感性表現。它們是真理的兩種表現形式。
毛澤東雖然認為有主觀真理,但是主觀真理是沒有完成的真理,求是過程不能停留于此。要完成對真理的認識,應該抓著了世界的規律性的認識,使之回到改造世界的實踐中去,看它是否能夠達到預想的目的。只有在社會實踐過程中,人們達到了思想中所預想的結果時,人們的認識才被證實。“預想的結果”是感性的,它的出現意味著理論得到了證實,因而意味著一個認識過程的結束。真理由普遍的理論形式向預想結果這種感性形式的轉變,是一個從普遍到特殊的過程,真理的證實過程說明理之為真必定體現為“用”,“是”最重要的不是其理論形式,而是它的“合用性”。對于毛澤東來說,“真”是靠“用”來詮釋的。
第二個轉化是從相對真理到絕對真理的轉化。變成了或大體變成了事實的理論,就是客觀真理,但是這個客觀真理并不是已經完成了的絕對真理。結果是個別的,可用的范圍總是有限的,即是說,任何個別的,都是相對的、不完全的。所以每一次的證實過程,都只能是相對的證實,都只是說明要達到絕對的認識,需要對原有的理論形式作新的擴充和修改。達到對于絕對真理的證實,只有“經過無數相對真理的介紹”,①才有可能。“根據于一定的思想、理論、計劃、方案以從事于變革客觀現實的實踐,一次又一次地向前,人們對于客觀現實的認識也就一次又一次地深化。客觀現實世界的變化運動永遠沒有完結,人們在實踐中對于真理的認識也就永遠沒有完結。馬克思列寧主義并沒有結束真理,而是在實踐中不斷地開辟認識真理的道路。”[2](p296)這就意味著真理由預想的結果向著更普遍的理論形式的轉變,是一個從特殊到普遍的過程,因而它就是真理的發展過程。
所以,在普遍與特殊相結合的構架內,毛澤東將“求是”過程理解為證實與發展的無限循環過程,“求是”構成了毛澤東哲學觀的不倦追求。
[1]毛澤東.毛澤東選集: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
[2]毛澤東.毛澤東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
[3]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毛澤東哲學批注集[M].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88.
[4]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毛澤東書信選集[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3.
[5]王文虎.關于毛澤東方法論的基本問題[J].湖北社會科學,20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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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3-8477(2011)06-0009-04
王文虎(1964—),男,湖北隨州《楚天聲屏報》副總編輯。
責任編輯 張曉予